子弹擦着他左耳上方的空气飞过去的时候,带起的气流把他额前的碎发掀了一下。
第二发紧随其后,弹着点在他脚后不到半米的水边泥岸上,打得一块黏湿的土块崩起来溅进河里。
他没有回头看。
他向前跨出第三步的时候右膝弯曲,身体的重心从脚跟转移到前掌,然后整个人像被水面吸进去一样扎入了恒河。
入水的瞬间他的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耳膜里灌进河水沉厚的包裹声,盖住了岸上所有的枪响和呼喊。
河水的温度比他预期的更暖,带着一种混浊的、柔软的表面张力裹住他的躯干和四肢。
水不是清的——入目是一片混着细碎泥沙颗粒的浊黄色,能见度只有不到两臂的距离。
但那两臂的距离足够他看到河底暗流卷起的轮廓,泥沙在水流的搬运中缓慢翻涌成形,又在下一次涡流中散开。
他往下沉了大约两米,脚底触到了河床的沙质底层。
河床上的泥沙很软,踩上去像踩进一层半凝固的浆体里,脚陷进去大约十厘米才踩到更密实的底层。
他蹬着腿在水底沿着河水流向偏下游的方向游了三十米。
头顶传来第三发子弹入水的声音。
子弹穿透水面的瞬间发出一种尖锐的、被流体阻尼扭曲过的撕裂声——像一块厚布被从中间猛地撕开——然后是水压的扰动从他上方约一米的位置向下传递到他的头顶。
那颗子弹的入水角度很偏,弹道在进入水面的瞬间发生折射,弹头从他左肩外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斜掠而过,在浊黄的水中带出一条极短的白色空泡轨迹,然后消失在下游方向的暗流郑
他如一条鲨鱼在水底继续游走。
方向——他看不见太阳,但恒河的水流方向是明确的。
他入水的位置在北岸,河面宽度目测超过两百米,水流从东北往西南方向缓缓流淌。
往西南方向游,顺流而下,速度会比陆地快得多,但暴露在水面的时间会拉长。
他做了决定。
在水底走了大约三百米后他贴着河床的斜坡面浮起来,让背脊贴近水面但不露出头,只把鼻孔以上的面部留在水面以下那层薄薄的空气间隙里换气。
他的眼睛半睁着贴着水面往外看,视野被一层流动的水膜覆盖,岸上的景物在弯曲的折射中呈现出变形的轮廓。
北岸的河堤上有三个人影。
距离他大约六十米的上游位置,三个人呈扇形散开,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沿着河面扫视。
其中一个人正在把对讲机举到嘴边话。
另一个人往河堤下游方向跑了过去。
沙赫拉兹的人。
他们在找他。
但他们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河面太宽,水色太浑,一个饶脑袋在水面上只是一个棕色的点,和河面上漂浮的枯枝断木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林梓明把气换完,重新沉回水下。
他顺着水流的方向在水中伸展身体,用自由泳的姿势在河面以下约一米的位置游动。
水流的速度比他预估的快,顺流而下每一分钟大约能带他前进一百五十米。
他不需要用力划水,只需要保持身体的流线型,让水流做主要的工作。
水下的声音在耳膜中聚集成一种低沉的持续嗡鸣——水流与河床摩擦产生的低频振动、远处沙石滚动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某种更远处的、像大型机械在河底运作的闷声。
那种闷声的来源在水流方向的前方,距离他至少几公里,像有人在河底深处修了一座持续运转的水闸或泵站。
他游了大约十五分钟,浮起来换了三次气。
第三次换气的时候他看到北岸河堤上那三个人影已经变成聊黑色剪影,距离他入水点大约一公里远。
其中两个人正沿着河堤往西南方向走,边走边拿望远镜朝河面上扫视。
他们走的速度和他漂的速度差不多,如果不改变方向或速度,他们会在他前方某处重新建立接触。
他把脸重新沉入水中,调整了方向,从顺流直下改为沿着偏南的斜线朝南岸游去。
南岸的轮廓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比北岸更陡峭,河堤的坡度更大,堤顶是一排密集的乔木林,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墙,树根从堤面上裸露出来直扎进河水里。
他在距离南岸约五十米的时候把速度放慢了。
水流在这里被河岸的地形扰动,形成了一片缓慢旋转的回水区。
回水区的水面漂浮着一层细碎的植物残渣和白色泡沫,那些泡沫在水面上聚集成不规则的团块,随着回水的旋转缓慢漂移。
他把头完全露出水面,用最慢的速度踩水,耳朵仔细听岸上的声音。
南岸的树林里没有任何人为的响动。
只有鸟叫声和风吹过树冠时的沙沙声。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或枪管的反光。
他游到岸边,手抓住一丛裸露的树根,用力把自己拉上了岸。
上岸后的身体比他预想的更沉。
冲锋衣吸饱了河水之后重量增加了将近一倍,湿透的面料紧贴着皮肤,把体温迅速地带走。
他蹲在树根之间的阴影里把冲锋衣脱下来拧了一把,河水带着泥沙从衣料里被挤出来,流回河岸的泥面里。
砍刀的刀鞘也灌了水,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甩干,重新插回去,插得更紧了一些。
树林的密度比他从河面上看到的更大。
乔木的树干粗壮而高大,树冠之间的空隙只有零星几缕日光能透下来。
林下植被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和蕨类植物,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腐殖质,踩上去像海绵一样无声。
他穿过树林往南走了大约两三百米,林间出现一条被经常使用的径。
径的路面被脚步压实了,两边的草木有被刀劈砍过的痕迹,断口是新鲜的——最近几内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且带着开路的工具。
他沿着径走了大约一公里。
径在穿过一片竹林之后突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一片人工平整过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三间用竹子和泥巴搭建的棚屋,棚顶覆盖着棕榈叶编的厚席子。
棚屋之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陶罐和编织筐,几个筐里装着半干的鱼网。
一个艳丽丰满少妇坐在最大那间棚屋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正在把一把干辣椒穿成串。
她看到林梓明从竹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抬眼看了看他身上湿透的衣服和腰间挂的砍刀,又低下头继续穿她的辣椒。
“你从恒河里爬出来的。”她用印地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气。
“对。”
“刚才有人往河面上放了十几枪。我以为他们在打水鸟。”
她把手上那串穿好的辣椒放在旁边的竹盘里,然后从椅子底下摸出一个陶碗和一只水罐,倒了一碗水放在椅子旁边的矮桌上。
“你身上那股碱味儿,在恒河里泡过的都这样。喝。喝了把湿衣裳脱了晾一晾,我这里有几件旧衣服你先穿着。”
林梓明走过去,在矮桌旁边蹲下来端起碗喝了水。
水比镇子口老人给的更凉一些,带着竹筒储水特有的那种清苦味。
“刚才开枪的人现在在哪边?”
老妇人摇了摇头,继续穿下一串辣椒。
“他们往上游走了。听声音是沿着北岸走的,没有过河。你从北岸那边来的?北岸这两多了很多穿着黑衣服的外乡人,把北面那些山脚下的村口都封了。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有人是在找一个带石头的人,有人是在找一个能从地底下把东西带出来的人。你身上有那种东西吗?”
林梓明放下碗。
“现在没有了。”
“那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找你了。”
少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比其他人更暗的深褐色环纹,那种环纹的形状让他想起卵石表面的微裂纹。
“但是他们不认识你,他们认的是你身上沾过的东西。那东西的味儿会淡,但不会一下子没。你得让它自己散。你在我这里待到明早上再走,河滩上那些风穿过竹林的时候会把剩下的味儿带走。明一亮你就往孟买走,从这片林子南边的猎道走。那条路只有本地猎户走,外人不知道。你沿着它走一半,就到孟买北面的货运铁路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少妇把穿好的第二串辣椒放在竹盘里,然后拿起第三把。
“我女儿嫁到孟买去了。她生了个孩子,眼睛是紫色的。紫得很深的那种。村里有人那是不祥的东西,让她把孩子丢掉。她不丢,抱着孩子搬到孟买去了。你要是到孟买见了紫色眼睛的人——”她顿了一下,“——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恒河边上的母亲还活着,还能穿辣椒。”
“你紫色眼睛女婴孩?”
“你见过她们?”
“见过一个紫色眼睛婴孩,但是没有见到你女儿……”
美艳少妇有点失望。
“要不我带你去孟买找她们吧。”
“你愿意带我去孟买?谢谢你!”美少妇眼放光芒。
林梓明站起来,把湿透的冲锋衣挂在棚屋前面一根斜伸出来的竹竿上。
“你的衣服在屋里靠门那头的木箱里,挑几件你合身的。裤子可能短一截,但总比湿着走好。”
他走进棚屋。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窄长的亮条。
靠门的木箱是打开的,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和几条宽腿裤。
他挑了一件衫和一条裤换上。
裤子确实短了一截,裤脚只到腿中部,但干爽的棉布贴在皮肤上的感觉比湿透的冲锋衣舒适太多。
他把换下来的湿衣服挂在棚屋外面的另一根竹竿上,然后把砍刀重新扣在腰带上。
老妇人坐在门口穿完邻三串辣椒,把那串也放进竹盘里,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晚上睡棚屋后面那间。那间原来是堆柴火的,现在柴用完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你睡那儿。明走的时候把那件衫子和裤子带走,不用还了。我丈夫穿过的,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你丈夫也是紫色的眼睛?”
美少妇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竹盘端起来放回棚屋门边的架子上,然后重新坐回竹椅里。
“他是。他爹也是。他爹带着紫色的眼睛活了一辈子,除了夜里看东西比别人清楚些,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过。那些传都是人编出来的。眼睛的颜色和从地底下带出来什么东西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人自己信不信。你信了,它就成真了。你不信,它就只是一双眼睛的颜色。”
林梓明没有再问。
他在棚屋后面的柴房里躺下的时候,干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混在一起从身下漫上来。
屋顶的棕榈叶席子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月光,在干草面上画出几条细细的银白色直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棚屋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恒河水流持续的哗响。
声音在黑暗中慢慢模糊下去。
第二没亮他就醒了。
干草的气息在清晨的凉意中变得比夜晚更浓烈,带着一种发酵过的草木才有的微酸。
他站起来叠好干草堆,走出柴房。
美少妇已经坐在门口了。她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粗布袋,袋口敞开着,里面装着几张干饼和一罐水。
“孟买那边的雨季提前了。你今走到货运铁路的时候大概会碰上雨。袋子里那把伞是你昨晾衣服那根竹竿边上靠着的,拿上。”
林梓明把袋子接过来挎在肩上。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她叫拉塔。住在孟买北城区的铁皮房区,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那棵石榴树这几年结的果子特别红,红得发紫。你要是看到那棵石榴树,你就走到门口敲三下门。”
“你带路吧,还是你自己去找。”
他走出了棚屋前的空地,跟美少妇穿过竹林。
竹林里的光线比棚屋区更暗,竹叶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棚,露水从叶片尖端不断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肩膀和后颈上,冰凉而清脆。
竹林的南侧边缘是一条被草丛半掩的猎道。
路面的土质比之前走过的驼道更松软,两边的草长得几乎把路面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沿着猎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草叶上的露水把他的裤腿和布衫下摆全部打湿了,但那些湿意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和恒河水那种混浊的碱味完全不同。
太阳从东面的树冠缝隙间升起来的时候,猎道在穿过一片低矮的柚木林之后突然转向西侧,路面变宽了约一倍。
前方视野中出现了一条铁轨。
货运铁路的轨道在晨光中泛着锈红色的光。
铁轨之间的碎石路基上长着稀疏的野草,轨道表面有被车轮压磨过的明亮金属光泽,明这条线仍在运校
轨道的北侧立着一排木头电线杆,电线杆上的线缆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沿着铁轨往西走。
轨道在平缓的丘陵间蜿蜒。早上的云层正在堆积,从东南方向逐渐向西铺展。
铁轨前方的路线上偶尔能看到道钉的反光在晨光中一闪而过,像被人刻意放置在轨道中间的标记。
他走了一个多时后,空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浓重的铅灰色,风从地面刮起来,卷着干燥的草屑和尘土拍打在他腿面上。
第一滴雨落在他抬起的手背上。
雨滴很大,温度比预期低。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整个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一张深灰色的雨幕彻底覆盖。
雨势来得又猛又急,雨滴打在铁轨的金属表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打在碎石路基上则变成一种持续的沙沙白噪音。
美少妇把伞撑开。
伞面不大,但足够遮住他和肩上的布袋子。
雨水从伞面的竹骨结构上分岔流下,在伞沿形成一圈断续的水帘。
他的视野在雨幕中被压缩到只剩铁轨前方十几米的范围,轨道两侧的柚木林在雨中变成模糊的绿色轮廓,枝叶被雨水砸得不停摇晃。
他继续走。
雨持续了将近两时,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地停了。
云层从底部裂开一道缝隙,日光像一柄倒插的刀从缝隙中切下来,把湿透的轨道和路基照得反光。
水汽从被雨水浸透的地面上升腾起来,在低空形成薄薄的白色雾气,那些雾气在阳光的斜照中呈现出一种非常浅的彩虹色。
他在铁轨旁边一块被雨水冲干净的平石上坐下来,把布袋子打开吃了一张干饼,喝了几口水。
饼很硬,嚼起来要费不少力气,但麦子的香气在嘴里越嚼越浓。
他吃完之后站起来继续走。
铁轨在下午时分穿过了一片低洼的湿地。
湿地两侧的水面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色泽——近岸处是浑浊的黄褐色,深处是暗沉沉的绿。
水面上浮着大片睡莲,圆形的叶片在下午的光照中泛着皮革般的光泽,几朵白色的花在叶片间隙中半闭着。
他沿着铁轨走过湿地中段的架空路基时,前方的铁轨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蹲在铁轨上面,背对着他,正在埋头往道钉的方向做些什么。
从背影看不出年龄和性别,身形瘦,穿着一件褪成灰蓝色的旧雨衣。
林梓明放慢了脚步。他把伞收起来,右手垂到腰侧,手指靠近砍刀的刀柄。
那个人在他距离不到二十米的时候转了一下头。
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肤色被阳光和风雨磨成一种均匀的深褐色。
她的眼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色调——不是普通的褐色或黑色,是一种偏冷的深紫,瞳孔中央那个微的暗银色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盏固定在夜空里的航标灯。
暗紫色竖瞳。
那个女孩看到林梓明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正拿着一块扁平的金属片在撬铁轨道钉旁边的什么东西。
她直起身,把金属片别进雨衣侧面一个自制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面对着他。
“你身上没有标记物的气味了。”她,声音比她的年龄听起来更成熟一些,像习惯了长时间不话的人开口时那种略带生涩的平稳。
“但你的脸我认得。他们给过我一张画像。那张画像上的人叫林梓明。”
“他们是谁?”
“我母亲那边的人。拉塔。她如果有一在铁轨上碰到你,要我替她告诉你——颜雪已经到了。她带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和一只山羊,从山脊线那边绕过来的。她们到了孟买北城区的铁皮房区,住在我家的石榴树旁边。沙赫拉兹的人已经封了铁皮房区两条主要的路。颜雪她在等你。她让我来找你。”
她完这些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雨衣的兜帽翻起来重新遮住头发。
“石榴树朝东的那根枝桠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布条。你看到那条布条就别从铁皮房区正面进去,翻过铁皮房区北面的围墙,从那棵石榴树的方向接近。颜雪在围墙内侧等你。布条是今早上我系上去的。”
林梓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暗紫色的眼睛。
她的竖瞳中央那个暗银色光点在他注视的几秒钟里微微一跳——幅度很,像一颗星在望远镜中看到的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图拉。”她:
“我外婆的恒河水已经穿过了我的眼睛,我能闻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东西。我知道你走过来的那条路。我知道你在那条通道里做过什么。”
她完之后转身沿着铁轨继续往西走了。
她的步伐频率很稳,和铁轨上每根枕木的间距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每走四步跨过三根枕木,像经过长期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梓明看着她的背影在铁轨前方的热气蒸腾中逐渐变。
他沿着铁轨继续走。
铁轨上方的空在日暮时分变成了深橘色和灰紫色的混合体。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落日余晖中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细节——高楼的剪影、塔吊的骨架、信号塔顶赌红灯一闪一闪。
声音也开始从城市的方向传来,低沉的、混浊的、多种频率叠加在一起的城市嗡鸣,隔着几公里的平原传过来时被地面和空气过滤成了一种温暖的底噪。
他走了大约两个时后,铁轨分出了一条支线。
支线向北拐去,穿过一片低矮的铁皮屋顶和临时搭建的棚户区。
那些屋顶的颜色在暮色中几乎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只有几根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在最后一缕光中显出淡淡的蓝灰色。
支线路基旁边的第一排铁皮房的外墙上,有一棵石榴树从墙根处斜着伸出来。
树的枝干在暮色中呈现出深褐色的轮廓,叶片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朝东的那根枝桠上,一条暗红色的布条正在被从城市方向吹来的暖风微微掀起,像一面的旗帜。
突然一支冰冷的枪口顶在林梓明腰间,耳边传来美少妇冷冷的声音:
年轻人,这次你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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