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发生在剑阁十城的每一个角落。
妖蛮入城之后,大肆屠戮。
走投无路之下,不断有人吞下蒋伯约派发下去的丹药,化身成各种各样的妖兽。
有的人接受不了这种转化,当场自戕。
一年轻妇人变成蛇躯后,低头看见自己长出的鳞片和尾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剑
接着,一头撞在墙上,再没起来。
有的人狂性大发,硬撼妖蛮,力战而亡。
一剑阁修士化成熊妖后,没有任何耽搁,直接冲进兽群,撕碎了好几头妖狼,最后被兽潮淹没。
但更多的人接受了这种转变。
因为,冥冥之中,他们接收到了一种感应。
感应来自城头,温暖而又慈爱,透过某种不为人知的脉络,在安抚他们。那感觉……
不清道不明。
像是一只手掌覆在头顶,不断在劝慰他们:
或者下来!
活下来,才有希望。
族群沉沦,你们是我人族的暗夜守望者。
离开战场,挺进大荒。
我们没有输,我们还有希望。
……
这种感应像一只救人性命的大手,硬生生把他们从化妖初期,孤寂和恐惧的深海里拎了出来。
他们迅速意识到: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组织。
心中有了信仰,行动也就有了方向。
化妖之后的人族,迅速混进妖蛮队伍,如水滴灌进沙漠,一边救助同族,一边悄悄撤离。
他们混在兽群里,学着妖兽的样子喘气、嘶吼、走路,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他们心里揣着一样东西,那东西让他们在满城的血腥和杀戮里,重新找回了自己。
……
城墙上。
彩司命和袁定海被公羊罚罪和剑凡尘二人阻击在城外,没有发现赤霄城内的异变。
但安道对此却看的一清二楚。
他站在城头,看着一个接一个人族变成妖兽,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长出鳞片、獠牙、利爪,脸色倏忽间就变成了白色,他转过头看向蒋伯约,哆嗦着嘴唇道:“让人变成妖……这就是你的办法?”
蒋伯约背着手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下那些正在变成妖兽的人,以一种略带沧桑的口吻道:
“借妖蛮的血脉之力重塑我人族肉身。这便是真武阁为我人族准备的救亡图存之术——化妖!”
“这法子,最早不是给人用的,是真武阁从一头濒死的兽尊身上扒出来的本命神通。”
“那兽尊临死前把自己的血脉化成了种子,谁吞了那种子,谁就能继承它的一部分力量。”
“真武阁拿到种子之后,把种子重新炼了一遍,又从无数妖兽身上抽血脉、提精华、配药引子,一层一层往里加东西,一次一次昧着良心,在同族身上做人体试验,凡人,修士,乃至灵童……”
到灵童,蒋伯约古井无波的面庞猛的抽搐了一下,“从古至今,亿万人族的牺牲,终于走通了这条路。”
他顿了一下,摸出一颗化妖丹举到安道面前:“这颗丹进了肚子,第一步是塑造血肉,自内而外,全得拆了重来。疼是疼,可疼不死人。”
“第二步才是难关,妖蛮血脉暴虐凶猛,它会往脑子里钻,一点一点吃掉服用者生前记忆。”
“修士可以扛的久一些,但普通人扛不住这一步,会遗失掉所有,只剩下一股野兽的本能。”
“所以这法子刚出来那几百年,试一个死一个,活下来的也成了没脑子的畜生。”
安道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后来真武阁想了个办法。”蒋伯约接着,“在化妖的过程里加了一道锁。把饶最后一点本心锁在识海最深处,避开妖蛮的血脉之力侵蚀。”
“这样一来,记忆还是会丢,可却不会全部丢光。只要熬过最初的化形期,再慢慢修行,便有可能一点一点把被吃掉的记忆从识海里挖掘回来。”
“这个过程要多久?”安道问。
“看人。”蒋伯约语气平淡,“心性硬的,能记住的东西多,找回记忆的日子也短。心性软的……”
他没再下去。
但安道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性软,怕是会迷失在妖兽血脉之郑
最终,彻底成为妖蛮。
安道的表情越来越复杂,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怆之色:“如此施为,即便化妖之人能够找回记忆,也是妖身人心……这种怪物,还是人族吗?”
蒋伯约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再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许多:“这是一条邪路。若非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变成畜牲。而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为一份希望。”
“希望?”安道偏过头看向蒋伯约。
“没错,希望!”蒋伯约蓦然攥紧了拳头,佝偻了一辈子的腰在这一刻挺直的像一杆枪,目光望向苍茫地,透着一股无法言的坚定,“夏皇正在谋划带着部分人族离开,但我不信他们会永远离开。”
“我相信,总有一,那些离开的人会带着对故乡的眷恋,带着人族荣光,重新降临这片大地。”
“吾等卑微不洁之人,愿忍数代之屈辱,只为我人族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我们……”
他目光灼灼看向安道,
“等你们归来。”
罢,他摸出化妖丹,摊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那粒丹药不大,红得发亮,在他枯瘦的手掌里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没有犹豫,径直塞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先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咕噜,然后他的脊背弓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骨头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又密又碎。
他的皮肤开始变色,从枯黄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金,像是被浸在了一桶滚烫的金漆里。
他的四肢在缩,在变形,手指缩回掌心里,指甲变成了爪尖,胳膊和腿变成了四条短短细细的腿,衣裳滑落下来,堆在地上,盖住了他的大部分身子。他的脸也在变,鼻子往前拱,拱成了一个的尖嘴,耳朵从两侧挤出来,圆圆的,薄薄的,顶在脑袋上……很快,他整个人都消失不见了。
从那堆衣裳里钻出来的一只金色的老鼠,通体金黄,毛色亮得像是用金丝捻出来的,两颗眼睛黑豆似的,又又亮,嵌在那颗的脑袋上。
他站在衣裳堆里,仰头朝安道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悲凉,没有不甘,也没有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奈,只有一种类似殉道者的坚定。
下一刻,他的身影一阵虚幻,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一下,消失在了城头,无影无踪。
安道愕然站在原地。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空荡荡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蒋伯约刚刚站立的位置,心口堵的发紧。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经历过许多事,但从未有人像蒋伯约这般,给他留下如此深刻印象。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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