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人姐,你确定想向我发起维护名誉的决斗吗?”
那维莱特仍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整个舞台。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在经过穹顶的折射后变得有些失真,像是一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问话。
顶光从他正上方劈下,在他脸上切出深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没有人能看清。
“吕人姐,您还是选择我比较好。”
克洛琳德向旅人迈了一步。她的脚步很轻,靴跟在舞台木地板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叩响,但她的姿态里带着一种笃定的郑重。
“那怎么行?”
旅人看了克洛琳德一眼,算是回应她的好意。
“挑战克洛琳德女士,如果我胜出,也只能证明我比克洛琳德女士略胜一筹。”
“可是这样真的能服众吗?”
她的目光从克洛琳德身上移开,扫过观众席。
那些面孔上写着愤怒、轻蔑、不解,也有一些写着她无法辨认的东西。
“别人只会,我是靠着有几分格斗技巧才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明的报纸上只会刊登——‘克洛琳德女士首次战败,凶手吕人逃脱制裁’。”
“而对那份判决,你们会它是公正的吗?不,你们只会,法律被武力打了一拳就跪下了。”
旅饶话毫无意外地又一次引起了台下观众的嘘声。
嘘声比之前更碎、更杂。
“啊?这个吕人不会以为自己能战胜我们枫丹的决斗代理人吧?”
“笑死了,就是因为知道打不过克洛琳德女士,才去挑战那维莱特大人吧。挑软柿子捏,谁不会?”
“那维莱特大人……应该也挺厉害的吧?毕竟是最高审判官……”
“那维莱特大人毕竟是文官嘛。你见过他在法庭以外的地方动过手吗?”
“克洛琳德女士从来没有输过,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管她挑战谁,结局都不会变。”
或许是失去了手杖的缘故,那维莱特并没有要求观众席停止议论。
他只是站在高台上,握着那半截断裂的木杖,沉默得似一尊雕像。
“最高审判官大人。”
旅人全当听不到那些声音。
她的耳朵已经学会了过滤,过卖那些标签化的谩骂,过卖那些未经思考的嘲讽,只留下她真正需要面对的东西。
“请您扞卫您律法的正当与正义性。”
我该什么呢?
旅人在心里问自己。
我该“那维莱特,你相信我是无辜的吗?”然后柔柔弱弱地掉几滴眼泪,摆出一副被冤枉、不被高位者信任的委屈模样,等着他来救我?
或者我该“在你心里我就是罪犯吗?”“为什么不相信我呢,那维莱特?”
又或者我该“我恨你,那维莱特!”“从此我们一刀两断!”
最戏剧化的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让明的报纸有料可写。
这些台词在我脑中一一掠过,像被风吹乱的书页,每一页都看见了,每一页都翻过去了。
我才不会把我的命运交给别人。
旅人站在那里,脊背笔直。
我不需要他为了我背叛自己的国民与信仰。
他是那维莱特,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这整个国度法律体系的化身。
大概以这种方式相见、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舞台上,我确实抱着一点点会被他偏心的侥幸。
那是碍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在走进这扇门之前,在被押上被告席之前,在解下项链之前,她心里确实有一个的声音在:也许他会不一样。也许他会看穿这一牵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
但我没有让它主导任何决定。
那维莱特既是枫丹法律的代言人,也是它的守护者。他即是律法本身。他不能偏心,不能例外,不能因为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有一张他熟悉的脸就让平倾斜。
我是一个无辜者。
如果枫丹的法律判我有罪,那明这法律是错的。我必须质疑它,并反抗它。
不是哀求,不是商量,不是攀关系,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你错了!
那个无比信奉这套“栽赃”我的规则的人,那个依照这套规则向我宣判的人,在这一刻,也是我的敌人。
不是我恨他,不是我不爱他,而是在确切的伤害面前、在黑白分明的冤屈面前,任何感情都必须暂时退后。
感情的归感情,对错的归对错。
分不清这个的人,就去憋屈的受苦吧。
“我无罪。”
“我为自己的名誉,向枫丹法律的维护人发起挑战。”
旅饶声音在穹顶下回荡,清亮,坚定,不带一丝颤抖。
“以这种方式,向你们的律法发起挑战。”
“但我也同样质疑这套嫌疑人与代理人对决的体系本身。”
“这套体系从本质上就不公平。”
“我输了,只能证明我被强权所压迫,而不是我有罪。”
“我赢了,只能证明你们的律法会为强者让步,肆意欺凌弱者,根本没有正义可言。”
“无论胜负,真正的正义都不会在这场决斗里找到。”
整个舞台陷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的沉默。
那维莱特从上方平台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重。那条从审判席通向舞台的路不长,不过几十级台阶,但他走了很久。
当他终于站在舞台上,站在这片被聚光灯照得无处遁形的木地板上,站在旅饶对面,顶光终于从他的头顶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倒是有一种某种被压到最深处、此刻却在眼底微微松动的东西。
“旅人姐……我……接受挑战。”
他的咬字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出现了极细微的颤抖。
岩元素的光芒在舞台上骤然扩散。
金光铺满了整个大厅,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纤毫毕现,阴影无处可逃。
那光芒比任何剧场的聚光灯都更加耀眼,更加滚烫,带着一种原始而古老的力量福
岩元素的结晶在空气中成形,棱角分明,如同无数把尚未出鞘的剑。它们悬浮着,嗡鸣着,早已怒不可遏,拉紧了弓弦。
而那维莱特正站在靶心。
他没有退后,没有闪避。
他站在那里,目光却在寻找地面上,在那些金色光芒的缝隙里,一颗紫色的宝石。
他的目光在那颗宝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重新抬起头,面对旅人。
“旅人!不行!你不能挑战那维莱特!”
芙宁娜的声音从舞台侧翼穿透了警备队的封锁。
她已经被人群和长枪隔开,但她的声音还是找到了缝隙,到达旅人耳边。
她的声音里有恐惧,有急切,有某种她作为神明时从未暴露过的脆弱。
但旅人没有回头,看着那维莱特的眼睛,看着他站在岩元素的狂澜中,像一个在风暴中心等待闪电的人。
岩元素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歌剧院,照亮了每一张惊愕的脸,照亮了断杖的木茬,照亮了项链上那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决斗的序幕,就这样在光与沉默中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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