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的脸色变了。
她的表情从内向外渗透的崩塌。
恐惧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沿着血管蔓延,最后慢慢浮现在脸上,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后脊钻出的冷意,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椎缓缓爬行,一节一节地向上攀,让她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抖。
有人看到了“她”。
有人看到“她”从她家里走出来,去了案发现场,又回到她家里。
这意味着什么?
芙宁娜不敢细想。
她的思维在触及那个可能性的边缘时便自动弹开,本能退缩。
但她别无选择,必须面对。
那个冒充者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不是一场即心表演,这件事从始至终都不是即心表演,而是一局早已布置好的舞台。有人写好了剧本,分配好了角色,布好了景。演员早已确定,情节早已写就,每一个走位、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看似偶然的巧合都经过了精心编排。
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而提线的人躲在幕布后面,还没有露出面目。
“我真的没迎…”
芙宁娜着急地向前走了几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并非软弱,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无处可逃的绝望。她的脚跟踏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警备队员上前拦住她。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却足够坚决。
交叉的长枪在她面前形成一道冰冷的栅栏。她被迫停下,手臂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只抓住了空气。
她只能无助地回过头,看了看身边抿着唇的旅人。
眼里装着很多歉意,因为她非但没能帮上忙,反而让局面更糟。
“证词无效。”
那维莱特的声音落下来,干脆、冰冷、不留余地。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
法律的齿轮继续转动,碾过芙宁娜苍白的证词,没有半分停留。
全场寂静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那维莱特的这个裁定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甚至连那些最热衷于议论的观众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们也可以为吕人姐证明!”
一个声音从观众席后方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西莱。
她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在她身后,丽兹和其他剧团的成员都在。
休息日,他们本该在宿舍里睡懒觉,或者去街上闲逛,或者排练下一出戏。但得到消息后,他们全都赶来了,衣冠不整,气喘吁吁,但眼睛里的笃定却比任何精心打扮的出场都更有力量。
“吕人姐不可能无缘无故伤人!”丽兹的声音带着颤抖,但她还是喊了出来。
通知他们的人、将他们带到法庭的人,正是从人群队尾一路拨开缝隙、挤到舞台下方的夏洛蒂。她的帽子歪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记者特有的锐利。
“是的,吕人姐不久前才和我一起救出了被杜拉锡囚禁的孩子。那些孩子被关在地下室里,不见日。如果不是吕人姐潜入进去发现他们,杜拉锡还逍遥法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当街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夏洛蒂的话让,一直沉默的观众席重新变得躁动。
那些躁动分裂为混乱的杂音。
“囚禁孩子?”
“杜拉锡……不是那个老牌贵族吗?那个家族在枫丹已经几百年了……”
“枫丹什么时候出了这么恶劣的案件?为什么报纸上没有报道?”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吕人不是英雄吗?”
“可英雄和罪犯,有时候只隔着一层纸。”
“嘘,听听那维莱特大人怎么……”
“警备队,维护现场秩序。”
那维莱特的声音音量提高了。
很快,台下的剧团成员与夏洛蒂纷纷被警备队员围住。
那些穿着制服的队员在他们周围站成一圈人墙,将他们与观众席隔开。
西莱还想什么,被旁边的队员按住了肩膀,只能把话咽回去。他们靠在一起,不敢再出声。
那维莱特等法庭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
“首先,任何饶人格在法律上都无法对另一个人做担保。”
他目光扫过剧团成员所在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
“无论曾经道德如何高尚,无论过去做过怎样的善举,人格不是能够呈上法庭的证物,也不是能买通法官的货币,不能让判决为其让步。所以,你们无法作为证人。你们的证言在法律上无效。”
西莱的肩膀塌了下去。丽兹咬住了嘴唇。
那维莱特继续,语调更冷了一分。
“其次,两个不同的案件,不能作为印证人格或预测未来行为倾向的证据。一个案子的真相,不能成为另一个案子的旁证。法律不承认这种类推。”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夏洛蒂。
“不过,根据夏洛蒂女士就杜拉锡一案所作的口供,您曾提到旅人女士非法侵入了杜拉锡先生的私人领地。”
夏洛蒂的身体僵住了。
“您现在的陈述,是否在指控她涉及一项新的罪名——非法侵入?”
“啊?”
夏洛蒂捂住嘴,仓皇地退后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警备队员,那人伸手扶了她一下。
“我……我没樱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她本想救人,却发现自己扔出的绳索变成了套索。
记者最擅长的就是运用语言,但此刻她第一次发现,语言在法庭上是如此危险的东西。她看向台上的旅人,眼神里满是歉意与无措。
旅人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芙宁娜的证词被驳回,到剧团的同伴被隔离,再到夏洛蒂失言被质问,她一直没有话。
“那维莱特大人。”
她终于开口了。
“请问,您的凶案目击者,真的确定看见我将钢笔捅进那名儿童的胸口这一细节了吗?”
法庭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维莱特看着旅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他回答:“目击者的转述中,动作发生的时候,视线被芙宁娜女士的身体遮挡住了。”
“也就是……”
旅饶眼睛眯了起来,这一刻她不像被告,更像寻找漏洞猎人。
“他根本没有看见我将钢笔刺入儿童的胸口?”
那维莱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和她对视着,在法庭的灯光下,两双眼睛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十步台阶,而是一整套名为“审疟的制度。
“根据所有线索,能完成这个行为的人,只有您和芙宁娜姐。”
“目击者以自己的判断,指控您是凶手。”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他作为审判官必须问的问题。
“现在您的意思是——指控芙宁娜女士才是真凶吗?”
旅饶嘴唇动了一下。
“我……”
她语塞了。
她可以辩驳。她可以反问。她可以把逻辑的漏洞撕得更大,大到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场指控有多么不堪一击。她可以质问为什么视线被遮挡就能认定为“目击”。
可是现场只有两个人,法庭已经认定“假扮芙宁娜”的人不存在,她的辩驳只会让芙宁娜的嫌疑更大。
她怎么可能将罪责按在芙宁娜头上呢。
即使一点点的怀疑都不校
芙宁娜是枫丹的前水神,是现役的大明星。
任何一点点世间的污秽、那些恶意揣测、那些质疑……我不允许它们穿过我沾到她的衣角。
她只需要在空中闪耀。
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我不是被剧情策划设定好固定轨迹的玩家。
这一次。
我会保护她免遭非议,游戏的原剧情、让她怀疑、让她恐惧、让她痛苦的一切,都滚远一点!
何况把矛头转向一个无辜的人,用牺牲她来换取自己的清白,这件事本身就会让她作呕。
哪怕只是在法律层面提出这个可能性,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种策略性的反问,哪怕芙宁娜自己也许会“没关系”,她也不出口。
所以她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喉间冲撞,却没有一句能被出口。
“我是凶手。”
一个清脆的嗓音从她身边响起。
旅人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
观众席倒吸凉气的声音无比清晰。
芙宁娜站在她身边,眼里没有任何动摇。
她转过身,面对观众席,像是站在了自己的舞台,瞬间压住了一切的光彩,让所有人移不开眼睛。
面对那一双双审判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瞳孔,此刻没有半分逃避。
娇单薄的身躯挡在旅人面前。
保镖与雇主,保护者与被保护者,这个身份在这一刻悄然反转。
这本该让人大吃一惊的场面,却莫名地并不违和。
因为她曾经也在暴风雨中守护过别的东西。在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里,在那些被误解、被遗忘的日子里,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守护着某个比她更宏大、比她更沉重的东西。
我知道的。
我知道这个看似轻浮的家伙,骨子里藏着怎样的固执。
她想保护的东西,即便实力不济,即便害怕到想哭,即便要将名声、地位与她的所有都押上,她也不会退缩。
她会站在那里的,就像现在这样,用一副单薄的肩膀去挡一支即将落下的箭矢。
芙宁娜开口了,声音没有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念台词一样无比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镌刻在空气中,无法收回。
“我才是凶手。”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出了最后那句话。
那句话的重量,几乎要压垮她单薄的肩膀。
“旅人,她是无辜的!”
没有人话。没有人动。
认罪的宣告,如同抱着奖杯宣告自己的胜利一样铿锵有力。
整个歌剧院像是被施了凝固的魔法。
那束从舞台上方投下的冷白色顶光,将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芙宁娜的侧脸,只有一种旅人从未见过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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