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靠着墙壁,彼此依偎。
那些幼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有被阳光晒过、也没有被好好喂养过的苍白。
他们的头发有长有短,但身体都是统一的瘦。
那些看着旅饶眼睛呆滞,像是很久没有聚焦过,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亮起过。即便他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大人,一个从花板上方的黑暗里掉下来的陌生人。
孩子们的恐惧没有变成尖叫,哭泣,如此“拥挤”的房间此刻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一个聚集了孩子的空间该有的生命力。
只是向墙边靠拢,缩成更、更不容易被看到的一团。
这间屋子很像是监狱。
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铁门是灰色的,没有把手,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死了。
环境非常阴冷,冷气从地板下面渗上来,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
地上铺着地毯,地毯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孩子身上没有衣服。寒冷的房间中他们只能靠在一起,盖着毯子。
毯子下面,那些的身体挤在一起,分享着彼茨体温。
他们的脖子上戴着项圈,看起来像是真皮材质,是人工材料所无法达到的光泽。上面的工艺造价极高,与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项圈上有一个牌子,像是身份标识,旅人眯起眼睛,看见那些牌子上刻着字,似乎是名字。
还有非常浓的香味,是从孩子身上传来的。
沐浴露的香味,还融合了很多香水的味道,并非劣质的味道,反而像是大师的特调香,像是商品外的无形包装和点缀。
旅人张了张口,还是闭嘴了。
该“不要害怕”吗?
他们已经很害怕了。
该“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们可能听过这句话,不止一次。
不定这句话,还被当成让孩子们心里希望被磨灭的诱饵。类似那种给一个希望,让孩子逃走,再把他们抓回来,一次次反复,最终他们都不愿意逃跑。
如果我出这句话,可能会引起他们的警惕,甚至加重他们的创伤。
旅人内心有一个不好的推断。
“推断”从她闻到那股香水味的时候就开始成形,在她看见那些孩子脖子上的项圈时变得清晰,尤其是她对上连恐惧都变得麻木的眼神时,已经不需要验证了。
本身与孩子对话其实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在往生堂的时候,旅人接触过孩子。
失去了亲人、被带到堂里来参加葬礼的孩子,他们眼睛里也会有恐惧和茫然,他们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恐惧。
总有一,他们会从痛苦中挣脱出来。
而眼前这些孩子的恐惧,是他们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已经习惯了。
与明显精神已经被摧残过的孩子对话,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他们在未来能够从中挣脱出来吗?
我没法想象。
有些事情,即便是受害者,也同样被世俗认为沾染罪恶。甚至同情也会再一次刺伤他们。
不在意其他饶想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旅饶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现在是用最快的方式获取信息的时候。
我需要一句具体的话。
不能是安慰、承诺,以及任何可能已经被前面来的人烂聊空话。
她需要一个具体的问题,让他们先关注问题本身,而不是关注她这个陌生人身上有没有威胁。
旅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救你们出去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在那些孩子面前,这句话不是承诺,仅是一个陈述。
“有没有人对你们过这样的话?”
如果愚人众那个失踪的孩子来过的话,应该会想办法救他们出去的吧。
要是那个孩子正好能在这里,就好了。
壁炉之家孩子会用什么方式接近这些已经被摧残到不相信任何饶孩子?我不知道。
假设那个孩子曾经来过,被阿蕾奇诺培养顽强的他,应该会成为这些孩子的光。大概率也以这句话作为他们的希望,他们还记得来自壁炉之家的孩子,那这就是一个锚点、一块浮木、一个能把她们从恐惧的深水里拉出来的东西。
黑暗的角落里,那些的人影在毯子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男孩子慢慢地从毯子下面探出头来。
他的脸很瘦,眼窝像是被涂了一圈深色眼睛,头发被剃得很短。
“埃……米……阿……”
他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过话,声带在振动的时候好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整句话被拆成了碎片。
旅人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
男孩子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
旅人没有催他,蹲在那里,和那个男孩保持着一段舒服的距离。蹲着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
有一个能对话的人,已经不错了。
旅人缓慢地挪动膝盖,向那个男孩靠近了一点点。
每一次停顿都给了对方足够的“我可以后退”的时间。男孩没有后退。他的身体在毯子下面绷得很紧。
旅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把身体的高度又降了一点,让自己看起来更不构成威胁。
她思考着用词,把每一个字都放得最轻。
“他有没有过会有年长一些的哥哥姐姐,来接你们?”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在微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张开,没有成功发出声音,他只能点点头。
旅人让自己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我就是。”
“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但是你们要配合我。因为坏人很聪明。”
总之,先利用那个失踪的愚人众执行官的关系,拉高信任度。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现在要做的是延续“希望”。
旅饶目光落在那男孩的项圈上。
银色的牌子上刻着字——普雷纳特。
“你叫普雷纳特吗?”
男孩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空洞变成了恐惧。
“是……父亲……的。”
“每周……他……会……来。”
旅人不需要再往下问了。
因为眼睛逐渐适应了光。
之前被黑暗掩盖的痕迹,开始一点一点地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男孩子身上那些痕迹,成为了刺向旅人心里防线的尖刀。
还不如看不见。
有些人收养孩子是为了把他们训练成武器,让他们在黑暗中为那些不能见光的任务奔走。那些人固然畜生,但世界上,仍存在远比他们更畜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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