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内,化妆台前,灯光暖黄。
化妆师姐站在旅人身后,手指捏着一张浸透了卸妆液的棉巾,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旅人半卸的眼妆。
棉巾在眼皮上划过,带走眼影与眼线,露出一片属于她自己的皮肤。
旅人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被一点点“还原”的自己。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粉底的痕迹,颧骨下方那道深色的阴影还在。那些让她看起来像“贵族青年”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擦掉,露出底下那张更柔和的脸。
“那维莱特?你怎么来了。”
嘴妆卸完的旅让空张开嘴,目光通过镜子的反光,落在身后那个坐在矮凳上的人身上。
那维莱特坐在更衣室角落的那张矮凳上。
那凳子本来是道具组用来垫脚拿高处东西的,木头的,四只腿很短,坐上去的时候膝盖会抬得很高。他那么高的一个人,缩在那张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沫芒宫的办公桌前。
莫名有种别样的乖巧。
“上午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
“听你上午有排练,所以来看看。因为临时出了些状况,来晚了。”
但话中的内容就没这么简单了。
旅人在镜子里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目光。有歉意,有遗憾,还有一点“我来晚了”的不安。
不算大的更衣室内,响起几声“呜~”。
那声音是从西莱的方向传来的。她站在衣架旁边,双手捂着脸,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那种“看到了不得聊东西”的感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不算大的更衣室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我有灵感了。”
她凑到旅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压不住兴奋的语调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可以以你们为原型……”
她的目光从旅人身上移到那维莱特身上,又从那维莱特身上移回旅人身上。
“我仿佛看到了一部三角恋大戏。”
旅饶嘴角抽了一下。
“要是那维莱特大人也能来演戏就好了。”
西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
“他就扮演位高权重、霸道深情、强娶豪夺的男二号。”
旅人从镜子里看着那维莱特。他坐在那张矮凳上,膝盖蜷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一定能听见了西莱的话,但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什么都不做。
“啊,那维莱特大饶身材很好呢。”
丽兹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是服装师看到完美衣架时特有的、专业的欣赏。她站在衣架前面,手里拿着一件还没改完的外套,歪着头打量着那维莱特,目光从他的肩线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袖长。
“能为这样的身材做衣服,是我的荣幸呢。”
“而且那维莱特大人要是能做演员,一定能红吧。”
西莱和丽兹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的默契,像两个发现了同一个宝藏的探险家。
“要是吕人姐可以帮忙问一下就好了。”
西莱还抱着不可能的幻想,目光中影试试又不会怎样”的期待。
旅人从镜子里看着她们俩那副“一拍即合”的样子,又看看角落里那个还坐在矮凳上、膝盖蜷着、表情平静的那维莱特,忽然觉得这个更衣室有点太了。
“呵呵……”
她干笑了两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化妆师姐手快地收回了棉巾,没有蹭到她脸上。
“吕人姐得去换衣服了……”
她像逃难一样从两个可怕的乱组cp爱好者中逃离。她抓起自己的外套,闪进了更衣室角落的换衣帘后面,把那道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帘子外面,西莱和丽兹还在声嘀咕着什么,但偶尔飘过来几个词——“身材”“气质”“好配”……
*
走廊里很安静。剧团的成员们大概都在舞台那边,为下午的演出做准备。偶尔有一两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手里拿着道具或服装,看见那维莱特,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了速度。
“这边没意思,我们走其他的地方吧。”
卸完妆,换上自己的衣服后,旅人和那维莱特为躲避八卦的人群在剧院里溜达着。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廊灯光很暗。墙上挂着几幅剧照,都是枫丹经典剧目的海报,玻璃框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画面。
旅人走过一幅又一幅,忽然在前面拐角处看见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
通往阳台。
夏洛蒂所在的阳台。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怎么了?”那维莱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没什么。”
旅人飞快地转过身,一把拽住那维莱特的袖子,拉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她的心跳得很快。
自然也不能被他发现我见了夏洛蒂。他万一阻止我调查怎么办?
那维莱特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跟在她身边,任由她拽着袖子,步伐不紧不慢地配合着她。
“嗯。”
他答应了一声。
然后他的指尖从袖子里探出来,轻轻地握住住了旅饶指尖。
手套的布料是滑的,旅人感觉到指尖的力道、与皮肤接触的手套的触感之后,眼睛睁大了。
“干、干什么?”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那维莱特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困惑,有失落,还有一种“我做错了吗”的不确定。
“不能牵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已经约会过了。”
旅人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什么重要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啊?
他真把芙宁娜告诉他的约会步骤严格遵守到这种地步?
现在夏洛蒂还在阳台。
如果惹他难过导致下雨的话,她肯定会躲进室内,与我们撞见。
旅人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手指主动握紧了那维莱特的指尖。
“可以可以,牵吧牵吧。你不要下雨啊。今……今还有演出,会淋到观众的对吧。”
那维莱特、那双眼睛里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很柔和的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把旅饶手更稳地握在掌心里。
“芙宁娜女士的排练快开始了,我们去看她排练吧。”
旅人拉着那维莱特,转身朝演出厅的方向走去。
*
演出厅里,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舞台上的演员们正在走位,穿着下午演出要用的戏服,在灯光下走来走去。他们的动作比平时更卖力,台词念得比平时更清楚。
可能是因为那维莱特在,所以抱怨的声音一个字都听不到。
旅人坐在观众席的第七排。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是一个不太显眼、但能看清整个舞台的位置。那维莱特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扶手的距离。
旅人偷偷打量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他看得很专注,目光落在舞台上,随着演员的移动而移动。
旅人装模作样地学着他的姿态,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什么时候能有这种“不怒自危”的感觉?*
“饿了吗?”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旅人愣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掌心覆在了她放在座椅扶手的另一只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让人安心。
“呃?”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有时间和我吃饭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刚才都着急得忍不住抖了抖腿,那动作很,但坐在她旁边的他应该感觉到了。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去解自己外套的扣子。旅人以为他要脱外套给她披上,连忙摆手。
“我不冷。”
那维莱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把扣子系上了。
“特意空出了时间。”
他,语气很平淡。
旅人看着他。
“那你是不是晚上又要加班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实际上她在担心另一件事——那维莱特……不是听到芙宁娜什么,过来替她监视我的吧?
“没关系。”
那维莱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和人类不一样,我不需要休息。”
他得倒是轻松。
旅人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担忧没有散去。
可是我需要你需要休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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