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起身往后殿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陛下！”
众人心口一紧。
谁这么不要命？
萧衍脚步停住，回头看去。
出声的是御史台一个年轻御史，姓周，入朝才两年，平日里最爱挑刺。
周御史跪得很直，脸涨得通红，像是鼓足了这辈子的胆子。
“陛下，臣还有本要奏！”
许清晏站在前头，轻轻闭了下眼。
旁边一位老臣压低声音：“周大人，你疯了？”
周御史没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后宫连日生乱，太后昏迷，皇贵妃被赐死，淑妃被废，长春宫贵妃宋氏却独承圣宠。臣以为，此事恐损陛下圣名，也恐使朝野议论。”
殿内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这话一出，连赵歧都没敢接。
刘承恩更是跪在地上装听不见。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皇帝正在气头上。
偏偏有人非要把宋贵妃拉出来。
萧衍看着周御史，没急着开口。
周御史像是觉得自己占了理，越越顺。
“臣并非质疑贵妃娘娘，只是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后宫不可一人独大，陛下也该早立中宫，以安内外。”
许清晏忍不住轻咳。
萧衍看向他。
“右相有话？”
许清晏立刻行礼。
“臣没有，臣只是嗓子痒。”
萧衍轻哼一声。
周御史还跪着。
李德全站在一旁，心里替他捏了把汗。
这位是真敢。
敢归敢，就是脑子可能不太够用。
萧衍重新转身，一步步走回龙椅前。
“周御史。”
周御史抬头：“臣在。”
萧衍坐回去，手搭在扶手上。
“那你觉得，谁合适？”
周御史一怔。
殿内也跟着静了。
这话不好答，不管谁，都有结党营私之嫌，而帝王最忌惮的亦是此。
周御史迟疑片刻，咬牙开口：“臣以为，立后乃国本大事，当由宗亲、百官共议，择贤而立。”
萧衍点零头。
“择贤。”
他看向下方。
“诸位爱卿也这么想？”
没人敢应。
周御史背后渐渐冒汗。
他原本以为，会有人跟着附和。
可殿内安静得过分。
他心里终于有些慌了。
萧衍伸手。
李德全立刻下去，把周御史手里的折子接过来，呈到御案上。
萧衍翻开看了两行，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意味不明的笑，似嘲讽，又似鄙夷。渐渐地，周御史觉得自己后背慢慢被浸湿。
“写得不错。”
话音刚落，周御史心下不免一松。
下一刻，萧衍把折子往下一丢。
“就是字迹不大像你的。”
周御史脸色一白。
殿内官员齐齐看向他。
萧衍拿起折子后半页，指腹在纸边按了按。
“这纸是云州贡纸，御史台每月领的纸，没这一项。”
他抬眼。
“周御史，你俸禄不低啊。”
周御史喉咙发紧。
“陛下，臣……臣只是偶然得来。”
“偶然？”
萧衍语气平稳，“偶然得来一封写好的折子，偶然把它藏进袖中，偶然在朕处置赵刘两家后，把宋贵妃也拖下水？”
周御史的额头贴到地上。
“臣一片忠心！”
“忠心谁？”
这三个字落下，周御史身子明显一抖。
萧衍不再同他废话。
“李德全。”
“奴才在。”
“把人带下去，查他的府邸，查近日与谁往来，查这封折子从哪来。”
李德全应得飞快：“是。”
周御史急了。
“陛下！臣乃言官！言官上谏无罪！”
萧衍看着他。
“上谏无罪，替容刀有罪。”
周御史还要喊，两个禁卫已经上前，将他架起。
他挣扎得厉害。
“陛下！臣所言句句为江山社稷！贵妃专宠，必生祸端！陛下不能因美色误国——”
话没完，李德全亲自拿布堵了他的嘴。
许清晏站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周大人这话，骂陛下没本事呢。”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萧衍看他：“右相今日很闲？”
许清晏立刻低头。
“臣忙，臣特别忙。”
“退朝后到御书房。”
许清晏：“……”
他就知道，热闹不能白看。
萧衍这次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李德全跟在后头，嗓子一扬。
“退朝！”
这回没人敢喊了。
百官从金銮殿出来时，人人走得很稳，脚下却都比平日快。
赵歧被赵家官员扶起，脸色灰败。
刘承恩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两派人刚出殿门，就又撞在一起。
刘承恩先开口。
“赵相，三日内账册可别少了。”
赵歧抬头看他。
“刘大人还是先想想，停职待查这几个字怎么同族里交代。”
刘承恩冷笑：“我刘家再乱，太后还在。”
赵歧声音压低。
“太后若一直醒不了呢？”
刘承恩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赵歧没再话，甩袖离开。
许清晏路过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二位大人别在宫门口吵，外头人多，传出去不好听。”
刘承恩瞪他。
“右相很得意？”
许清晏抬手整理了一下笏板。
“没有，我只是没女儿在宫里，也没妹妹当太后，压力一点。”
刘承恩被噎得不出话。
赵歧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许清晏见两边都不理他了，心情反倒不错。
直到太监过来提醒。
“右相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许清晏脸上的轻松散了。
他叹口气。
“看热闹果然要收费。”
太监没听懂，只能陪着笑。
御书房里，萧衍已经换下朝服。
案上堆着折子，最上头压着那封周御史递上来的奏本。
许清晏进来行礼。
“臣参见陛下。”
萧衍点零头，道“周文柏，你熟吗？”
许清晏站得很规矩。
“御史台的人，臣不算熟。不过这人平时爱出风头，胆子有，脑子一般。”
萧衍翻开那封折子。
“这不是他写的。”
“陛下看出来了？”
“废话。”
萧衍把折子推过去。
“你看。”
许清晏接过来，先看字，再看用词，最后停在末尾一句。
“请陛下择贤立后，以定宫闱。”
他啧了一声。
“这话不像是他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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