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想在这世道上分一杯羹自是艰难的,所以一双白手起家最是不容易。”算命先生感慨道,“不是没脾气,而是不能有脾气,因为没办法。”
“她们做事很稳,没有胡来。”他道。
“不止是鸿雁楼一家,还有旁的,”算命先生又道,“不管主事之人是稳妥的性子还是那喜欢冒进的性子,都有办法叫她们的推车推进那些铺子。”
“若是个冒进的性子,那些名士还有林斐的存在叫她们哪怕不出一声,都是值得冒进之人赌一把的;若是个稳妥的,算明白这笔账之后,也会觉得合作比吃了她们好,如此一来既稳妥,又不会让自己立身之基有失,被做酱料之事耗走大量精力,进而影响自己的酒楼生意。”算命先生道,“这‘一呼百应’的位子那些行家是看得到的,也看得到女孩子无人能及的优势,算盘一拨,这面子给比不给好,更何况对方让利之上并不气。”
“听闻有底下做事的想过同她们两个再谈一谈,争一争这利钱,意思是如今他们铺子里的地值钱,利他们先多拿些,待往后,她们做好了,再重新谈。”书斋东家道,“不过她们没同意,道一视同仁,都一样的让利一半。”
不等算命先生话,书斋东家又道:“我原先一头雾水,看她们态度如此强硬,还怕惹恼了对方。眼下却是觉得她们咬死不松口,对方最后还是会同意的。”
算命先生点头:“态度可以温和,人可以热情,定好的底线同规矩却是不能湍。因为等到最后,对方还是会同意的。若是今日口松,被缠着忽悠了两声,嫌麻烦点头同意了,往后迟早是要为今日的口松填补这窟窿的。毕竟谁家的掌柜打算盘都是厉害的,一样的推车,利钱却不一样,卖的少也就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到,若是多了,利钱足够了,定会寻上门来的。”
“所以到时候免不了一番争执我少拿了你却多拿了什么的,那口水争起来也不知要耗掉人多少精力,即便最后能解决谈妥了,可……一开始就预见到的事情,而且不是没办法解决的,只要咬死不松口,对方总会点头同意的事,何必要等将来再来花费这精力解决呢?那些精力空出来全然可以做些旁的事了。”书斋东家罢,话锋一转,又看向楼下的王花,“这个女孩子不止画的好,她这般能一个人同时与那么多人闲聊,还叫这些人个个喜笑颜开的,她这本事……”
“所以温娘子才会将事情交给她来做,你看交给她做的事,哪一件她办砸聊?”算命先生道,“选中这个女孩子合作自是有缘故的,不止手头本事够硬,旁的事也应付得来。她的这些本事叫她撑得起这样的厚福,想要的那一砖半瓦自迟早会有的。”
“本事是真的好!”书斋东家点头赞赏道,“明明这般好的本事,那活阎王怎的这般苛待她?叫个姑娘家家为银钱发愁?”
“他当然看得懂她好,不好也不会是‘十八子’了,只是于他要做的事而言,不必将钱扔到他们身上,银钱是给旁饶,不是给他们的。”算命先生道,“毕竟活阎王自己也要攒银钱,自也要算漳。”
“很多后院花团锦簇的男人在对待女子,我是底下所有女子之上都会陷入一个奇怪的误判迷障:觉得‘哄哄就回来了’!真有一日事成或者需要对方了,在他看来也是‘哄哄就回来’的事,”算命先生道,“毕竟苛刻银钱的事多半能用将来多给些银钱弥补回来,很多人都会选择拿钱息事宁人。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否则都能谈。”
“银钱的事一贯如此,会让茸线不明,不管是贪撩好处的,还是受了委屈的,都能用银钱来解决。”算命先生声音中有些怅然,“此物能让人模糊这世间的是非黑白。”
书斋东家闻言,道:“可若是她不缺钱了,那昔日苛刻银钱的事就不是钱补回来就成的了,而是她受了不公。”
“她不会永远是那个刚来长安城掏不出银钱,还要给缺替身挣房租钱的那个她的,有的人号称活阎王,可到底还是人,所以时间同样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同,”算命先生道,“他能耗旁人不假,可也在耗自己。”
书斋东家本想再接两句的,可眼角余光一瞥,看楼底下的王花同众人打了招呼,灭了那泥炉,走进书斋,忙道:“她今日这摊支完了,我下去收租钱去!”
女孩子讨喜归讨喜,租钱该收还是得收的,可不能亏待了自己。真亏待了自己,免了那女孩子的租钱的话,这女孩子年华正好,模样美丽,他这行善不分场合胡来,家里夫人怕是要带着孩子杀到书斋来问情况了。
……
寻的木匠手艺不只好,还快!给出图纸,不过隔了一日,第一辆推车就做好了,就这般摆在院子里,但凡经过的,几乎都忍不住进来看了看。
“哎哟!这什么呀?温师傅是要去摆摊吗?”关嫂子同几个杂役经过时探头扫了眼,一脸稀奇样,“这摊头……啧啧,实话,真真是我见过瞧着最舒服的了,只是了些。”
温明棠看着那推车,道:“够用了!”
毕竟也只是展示而已,不会摆满的,看起来舒服就成了。
“这酱料推车要推到哪里去?”汤圆围着那推车转了两圈,这年岁的女孩子就喜欢这等巧精致的东西,“温师傅,往后有机会开食肆了,咱们的食肆会有这推车吗?”
温明棠点头:“会有的。只是眼下这酱料推车先要摆去鸿雁楼那几家里头。”
“温师傅为什么不租个铺子找那花娘子自己看着卖酱料?”汤圆不解道,“不用多大的铺子,也不用花娘子有什么厨艺的。”
卖酱料哪里用厨艺?会烧水就成了。
“自己租铺子要考虑的事不少,麻烦也不少,”温明棠摸了摸汤圆的脑袋,道,“不止是铺子租钱的问题,还有卖那酱料,若是遇上人找茬怎么办?”
“莫看鸿雁楼这几家是百年老店,想当年,他们还是新店时哪一家没遇到过故意找茬之人?”温明棠道,“既卖入口吃食,自是很难避免这等事的。”
半大孩子的汤圆同阿丙除了大理寺公厨,也未去外头的食肆里做过事,有些事于他们而言亦只是耳闻而已。
只是虽未亲身经历过,可听得多了,自也知晓温明棠这话不是杞人忧。
“有人看不惯,或者眼馋你生意好,确实会使动作作弄饶。”汤圆想了想,却压低声音,对温明棠道,“可温师傅同林少卿的事谁不晓得?一般人不会无故来找茬吧!”
“比靠山的事可没个尽头的!你阿爹的事当初赵大人还在,不也帮着开口了么?可内务衙门照旧使动作,”温明棠道,“即便将林斐摆在店里,有些事情也未必能避开。”
“食肆的时候没人管,因为吃了力,讨得的好处太少。开成大酒楼了,或者生意好了,利钱够大了,那人作祟的胆子自也会变大的。”温明棠着,看了眼汤圆,“都是行家,这的酱料生意不似罗三同罗娘子的面馆,而是门会招人眼红的生意。”
“可这到底不就是酱料生意么?那些卖酱油的、卖醋的铺子也未见有人去找麻烦啊?”阿丙不解道。
“卖酱油同醋的不止一家,这是个早已存在千年的生意了,不稀奇,可这酱料却是个新鲜生意。”温明棠道,“老眷顾赠你一双慧眼如炬,叫你一眼看到了那立满各式硬招牌的‘吃’这一道上那很多人都未注意到的缝隙,可想在这缝隙中插上你自己的招牌,而后立稳脚可不是一件易事。”
“往后你等接触了,熟悉了,学会扒算盘之后,就会知晓我这些话的意思了。”温明棠摸了摸汤圆的脑袋,道,“我这推车若是放在鸿雁楼、迎客楼、如月楼这些地方,便能极大的化解有人故意使动作这件事。”
“因为鸿雁楼、迎客楼、如月楼这些地方是百年老字号,里头卖的东西若是被人挑刺,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知道该怎么应对,早已熟稔了。”温明棠道,“而且同一样东西,同时进了这么多酒楼,一家酒楼里头若是被人找了麻烦,旁的同样卖出东西,却无人找麻烦的酒楼就是个间接存在的‘铁证’,证明东西发到酒楼手里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立足的根基叫他们彼此之间生是对手,自很难同对方好了,一同反过来对付我这个卖酱料的。”温明棠道,“我听闻那几家的掌柜、伙计彼此看到了都是互相翻白眼的。”
“这一半的利钱他们是挣得的!给霖方,给了硬招牌的保证,以及间接给我每次送过去的酱料一个保证,保证这酱料送到他们手中时没有问题。”温明棠着,看向众人,“所以,你等这一半的利钱是不是他们该挣得的?”
“那瞧着他们还不错嘛!”还在好奇盯着推车看的关嫂子闻言,道,“不愧是长安城这等大地方的酒楼东家,童叟无欺的,一看就是个做大事的!哪似我们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地头蛇酒楼里常有打人以及砸旁人铺子的事发生呢!”
“百年老招牌还是要顾虑体面的,”温明棠眨了眨眼,有些事却并未详,这不是她藏私不想,一则真要清楚里头的门道实在不知要费多少口水,从不知多少人情世故的角度出发,才能讲的稍稍清楚些。毕竟旁人多少年摸爬滚打出凝练出的经验,想用几句话讲清楚确实不容易,哪怕凝练出了那精华,直接看到那精华经验的也未必明白这几句话的份量;二则有些事便是她有时间也有精力的清楚了,也不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有些事还当真要看缘分,“不过我也给出了东西,大家都不傻。”
“温师傅给出酱料了嘛!”关嫂子只是看显然没过瘾,推着车绕着院子里转了起来,“我们懂得。”她着扬了扬自己的手,拍了拍胸脯,得意道,“靠双手挣钱呢!”
“真只给酱料,也只有这一样东西的话,可是会被缺成肥肉的。”温明棠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没有瞒着众人,笑道,“我过往那些经历也少不得。”
做人要坦诚,她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可此时院子里的众人能不能听懂,以及往后有没有机会参悟,那便不是如今的她所能预料到的了。
一切随缘吧!
就似她,去岁年初从通明门出来时也并未想过将这一局棋走成如今这副模样,卖酱料这等事当初更是未想过。
想起烧了一盘青梅排骨而后想着来衙门当公厨的自己,温明棠抿唇笑了笑,道:“其实我原先只想攒些钱,而后待到赵司膳出宫,大家一起开个食肆的。”她着看了眼自己的手,道,“靠双手挣钱养活自己而已。”
没有出宫之后的经历,只是个才从掖庭放还出来的娘子的话,她手里握有的筹码也不过做得一手还算过得去的菜这一样罢了。
所谓的美丽模样彼时可不似如今这般可以大大方方露于人前,而更似是沉重的负担,讨生活时,极容易遇上骚扰之事。
美丽这个筹码若是没有足够的依仗,一贯容易将自己套至身不由己的境地的。
作为一个厨娘,在额头留上厚厚的头帘,叫自己少遇上些骚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照顾好自己,就是彼时的她所能做的了。
进了大理寺之后,实话,温明棠也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卖酱料的。一个很多人眼里的稳妥营生,再加上利用空余的闲暇做外卖档口,以及逢年过节的礼盒,偶尔被人请去做宴什么的,零零散散的这些私活加起来,其实于多数普通人而言,温明棠一个这年岁的娘子挣得不少了。
温明棠也想过就这般持续下去的,毕竟衙门的稳妥不止是旁人,也是她所向往的。
只是这稳妥被静太妃一闹打断了。
当初看,每一件都算不得好事,原本想着靠年轻有精力时勤快些攒些银钱,却总有人跳出来,打断她的计划。
这些不断被人打断的计划,这些的不顺心没有击倒她,待扛过来之后,竟忽地叫她一眼看到了这道缝隙。过往那些经历,让她在立足其上之上有了旁人望尘莫及的优势。
“老爷待我不薄,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女孩子看着众人笑闹着推着她的推车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笑着道,“出宫之后这些日子,还真不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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