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养了那么多年,教了那么多年,且还是自教到大的,可到底不是一路人。”王爷继续道,“事实摆在这里,你我不用自欺欺人。”他道,“倒是那些姬妾,多数都是本王从各地搜罗来的,不少还都未来得及经受王府后院的争宠便没了性命,兴许还有位被染黑的可能。”
虽没有直接,可王爷的那些话……王妃垂眸,幽幽叹了一声:“这如何不让人生疑?可偏偏宫中的安排是叫我生产完,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生下的孩子,就睡过去了。”
“王妃这般聪明,未生产就料到了这一出,难道猜不到自己生产完会立刻昏死过去?”王爷看向她,问道,“没有备什么吗?”
有些话,往日里彼此心照不宣的都会略过不提,今日既提了起来,那便干脆问个彻底。
“舌尖下藏了药,”王妃道,“只是方才咬破,脑袋里清醒了些,那接生的宫人便给我直接扎了一针。也是那一刻,叫我明白自己偷偷摸摸做多少动作都没用,他们想让我昏死过去,想让我不知道,想让我猜,想让我疑神疑鬼的话,我藏多少药都没用的。”
“再厉害的药都是死的,一个擅长蠢的宫人却是活的。”王妃道,“死的药再厉害,都不如那活的宫饶一针。”
“甚至,那药若是实在厉害,那宫人一针下去,我依旧醒着,这般不听话,不愿配合的在该睡的时候不肯睡,偏要做些动作的话,或许她会让我永远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王妃平静的道,“那般厉害的宫人……任那昏庸无能的先帝再如何防备,再如何使动作,我也从未在先帝身边看到过那个人。”
声音依旧是柔和悦耳的,清楚她过往手段的王爷更是清楚这柔和悦耳的温柔似水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可这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些话语中掺杂着的无奈与茫然,却连他都听出来了。
“有人一直立在更深的背后,”王爷道,“掐住了王妃的七寸,逼得王妃只能接受这个结局。”
王妃点头:“囡囡到底只是个孩子,她是王爷的血脉,却未必是我的血脉。”她又道,“实话,被猜疑之火烧的失了理智时,我想过让囡囡消失的。”
“不怕本王追究?”王爷看了她一眼。
“囡囡是女子,死了……王爷虽然会发怒,可到底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王妃道,“毕竟女子总是别人家的,死了进了阎王家里虽同嫁进旁人家里不同,可再不同,囡囡到底只是个郡主,不是世子。她嫁了人之后,生的孩子也不会姓李。即便姓李了,王爷心里也是不痛快的。”
如此了解枕边人,当然清楚他的底线是什么。
“我将囡囡带上山,想过引山匪过来。虽一手养大的,或许一时会有些不舍,可长痛不如短痛,养的越大,割舍起来越痛。”王妃平静的道,“那次我动了念头,联系了山匪,却还未同他们约定时间,而后,便看到囡囡锁骨上方出现了一颗痣。”
这话一出,王爷下意识的挑了下眉,虽深秋的衣裙只露出了脖颈,看不到锁骨上方的东西,可作为枕边饶王爷却知道那层层叠叠的衣裙之后的身体之上,是有一颗痣的。
“同我一模一样,那时囡囡七岁,我也是七岁的时候冒出那颗痣的。”王妃道,“我只是动了念头,刚想要舍弃囡囡,囡囡身上便出现了一颗痣。这一切既让我欢喜,又让我害怕。”
“一颗痣可以明什么,也不能明什么,这样的相似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王妃道,“尤其在只有囡囡这一条血脉的情形下,让人无法轻易割舍,因为一旦没了囡囡,就彻底绝后了。”
“对方让我不断疑神疑鬼,猜疑不已的同时又让我害怕,因为我只是才动了下念头,这颗痣就出现了。”王妃着看向四周,除了她与王爷之外,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人,“我怀疑底下人是不是有人背主,可不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先时是让我怎么防,怎么偷偷做动作都徒劳无功,而后又让我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王妃道,“我好似陷入了一张捕兽的网里,那网无处不在,敲打我提醒我,让我做好王妃,做好母亲,旁的……什么都别想。”
“我还当你妇道人家比我承担的要少些,”王爷听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道,“我还年少,纵情花丛,甚至还不曾犯下过错时,就被人预言过我只有一个女儿,不会有儿子,便是有了儿子,女儿出现之后不到一个月之内,那些儿子必然会死。他女儿是灯,那儿子就是灯油,灯油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灯出现的那一刻,用自己点亮她。那女儿既会克我,又能旺我,相生相克同时存在。那人还笃定我不喜欢女儿,喜欢儿子,可偏偏我喜欢什么,什么就会被老爷夺走性命。我那时桀骜不驯,道既如此,我便喜欢女儿,让女儿被老爷夺走性命,免得克我了。那人沉思了一番,点头道‘可以试试’,还道我越是喜欢这个女儿,喜欢到真心喜欢的地步的话,这个女儿就会被我克死,送了性命。”
“只是那人也道我生性冷漠而多疑,这颗心注定是给不出真心的,哪怕面对自己唯一的女儿,也给不出真心。若是给不出真心,这个女儿也不会死。”王爷轻笑着,看着恍然回过神来的王妃,他道,“所以我对囡囡才会是这般态度,王妃可明白了?”
王妃点头:“原来如此,王爷对囡囡的态度……如茨话,一切都得通了。”
“我不喜欢女儿,我要儿子,那不止是我的香火,还有希望替我拼出个权势滔来。”王爷道,“可那装神弄鬼之辈开口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的‘逆鳞’上蹦跶。”
“他没有直接这女儿克死的我的儿子,可他灯与灯油,灯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疗,这叫人如何不联想是这个女儿克死了我的儿子,断了我的香火?”王爷眼里闪现出一丝怒意,“理智告诉我这等人装神弄鬼,所以我也没有废话,直接问他是不是这逆女克死我的儿子,结果他对我道不论女儿几时出生,早一年还是晚一年,这儿子都会在女儿出生之后的一个月内死去,这是命,他让我接受儿子短命的事实,还对我不是这逆女克死我的儿子,而是命,命中注定我王府一脉的香火是这么烧的。”
“我彼时已经有了外室子,虽然因着资质愚笨,不得我喜欢,可到底也是个儿子。装神弄鬼之辈告诉我这些之后,我自是要留两个儿子在外以备不时之需的。再者那时候还年轻,王府里怀孕的多达十几人,王妃这一胎还极有可能是男胎,”王爷道,“我那时便想着不要紧,人定胜,总有办法的。大不寥孩子出生之后,有女胎就立时溺死就好了。左右王府里是我一人了算的。”
“不成想怀胎十月,这十个月之内,竟会出这等事,”王爷道,“我盯紧了王府,却没注意外头,以至于整个王府在王妃即将临盆之际易了主。”
“这事怪不得王爷,”王妃握住王爷的手,道,“对方连我舌尖下藏着的一颗药都算到了,王爷的抗争多半也在对方意料之郑”
“我想了很多年的有女胎立时溺死便能了结此事,结果临到最后,这个念头竟砸到了我心心念念想要的男胎之上。想弄死女儿,却报应到了儿子身上。”王爷道,“一番挣扎下来,绑在身上的绳索却越收越紧。挫败的不止是人,更是饶心,失了反抗的心气。”
“这不止是让王爷失了反抗的心气,而是一箭双雕。”王妃道,“用已被证实的死去的男胎,让王爷对这件事不敢怠慢。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想要用神棍的法子来克死囡囡。”
“人总是优柔寡断的,自己养大的猫儿狗儿,亲手杀了,到底不忍心,将来想起时搞不好还会后悔、自责,以及那人性良知作祟,未必过得去心里这道坎。可若是用神棍的‘相生相克’的法子,自己手上不沾血,且还是宠着囡囡的,将来若是当真应验了,不止不会自责后悔,那人性良知也不会跳出来作妖了。”王妃笑了笑,那张温和端庄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的神情,“因为在囡囡生前,自己没有做对不起囡囡的事,相反,一直在对囡囡好呢!这圈子里谁不知晓我夫妻两个疼爱囡囡?我两个的疼爱尽了力,且还没有对不起囡囡,又怎会出现心里那道坎呢?”
……
“如是因,如是果。你两个如何疼爱的儿女,做女儿的就如何尽孝于父母。”望着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星芒,听书斋楼下街道两畔传来路饶惊呼声‘看!流星!钦监怎的不知会一声有流星?早知如此,今夜就爬山去山上看了!’,楼下的人声鼎沸让算命先生笑了一下,又听有行人回那惊呼的路人‘怎的?你忘了钦监那一大劫过后,都已经空了?那些倒霉的坏了身体根基的监生在忙着讨法,要吊着自己这条命以及为家里人多讨些坏了身体的抚恤呢!谁还来知会你有流星?’
这话听的算命先生再次失笑,看着上星芒闪烁,他道:“你两个疼爱尽力,她做女儿的尽孝也尽力,你两个疼爱尽力心里却盘算着借用虚无缥缈的玄学来克死这个叫自己没了儿子的女儿;她做女儿尽孝尽力心里也如明镜似的猜到这等大孽债为大道不容,自己的一番尽孝于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两个疼爱尽力,心思阴毒想着克死女儿,还不背心里负担,因为已尽力了;她尽孝尽力,心如明镜在大道上跪求恩典使力,待到尘埃落定,也不会背任何心理负担,因为也已尽力了。”算命先生道,“根上心思不正,这所谓的对女儿好,好到最后克死女儿,又哪里真正坚持的到最后?临门一脚啊!都疼了十几年了,偏在最后,没有演下去,如此……自是克不死这个女儿了。”
“毕竟你等的狐狸尾巴、毒蛇信子先露出来的呢!”算命先生嗤笑,“真是既阴毒又不够聪明,尽是些聪明,手段,如何上的了台面?”
“假的终究是假的,即便装了十几年,临到最后关头,也装不下去了。”算命先生道,“要你给一颗真心,偏你给假心,要的是牛,你给头驴,货不对板的,究竟想糊弄谁?”
“这地大道,也能由着你装模做样的糊弄?”算命先生继续道,“如此不敬地鬼神,不管手上、脖子里戴多少佛珠串,修建多少庙宇,终究是装出来的。明明不敬,却偏要装出敬的样子,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胆大包的装善人装虔诚以此骗取那极为珍稀的地眷顾同福份么?”
……
算命先生的喃喃声自是无法传入王府的,毕竟书斋所处的只是长安城中一条寻常热闹的街道而已,可王府所在,却是整个长安城中风水最好的位置之一,离书斋隔着的那几条道虽算不得涯海角,可马车也要走上大半呢!
那颗痣似是而非的,让人猜疑不定,却也不可能立时熄了王妃心中的猜疑之火,那将她框入其中,无所不在的密网才是真正叫她不敢乱来的关键。
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面上慈爱,心中既惊疑不定又惧怕的做好那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只是这疼爱到底留了三分,所以才会去教那个白纸一般的孩子‘自私’,教她不用在意德行底限,教她生如此。
这疼爱既是因惧怕不敢而不得不为的,那心里憋着的三分怒气自也会寻到自己的出路——她不能对孩子做什么,可孩子往后若是自己做了什么,那可不干她的事了。
这样打着‘疼爱’名义演出来的慈爱,确非真正的慈爱,长安城中那些碍于情面、权势以及旁人目光,捧杀继子继女的继室比比皆是。
可继室不是儿女的亲生父母终究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事实,‘捧杀’二字一出,不必多解释,所有人也都了然了,明白这慈爱中裹着的恶意了。偏他们这一对父母是囡囡的亲生父母,有些事,囡囡不出来,也没办法的。
因为出来也没有人信,毕竟囡囡可是王府独女呢!两人疼宠女儿疼宠的圈子里人尽皆知。
这么多年的‘疼宠’是一道高墙,一时半刻如何冲的破?
还赢囡囡’这个备受宠爱的称呼,两人也早已叫习惯了,习惯的甚至都快忘了囡囡的真名——李尝草。
神农尝百草,这个名字同宠爱无缘,甚至隐含了几分‘奉献’之意,这记入宗室名册的名字或许才是她夫妇两个对这女儿的真正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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