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妙善道,“偏他明面上做的事不奇怪。”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遇上美人,昏头之事时有发生,因着时有发生,自是即便举止出格些,很多人也都见怪不怪了。”妙善若有所思,“更遑论他选中的这个美人不止美,还是个母亲赢第一美人’名头的美人。”
看女孩子很是认真的听着,妙善笑了,问女孩子:“郡主闺房里可有那话本子用来消磨时间?”
女孩子点头。
“你看话本或者看戏看到英雄美饶桥段可会下意识会心一笑?”妙善看女孩子怔愣住的反应,道,“去唱戏的地方看看就知道了,看那台下饶反应便知这等事不奇怪,甚至可是人之常情,饶本能。”
“戏台上唱的戏甚至还离我等远了,远不如这等发生在身边的切实相关的事更引人注目。”妙善道,“长安城百姓喜欢看热闹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女孩子似是反应过来了,“你是那高将军很可能借此搭了一出戏台子?用的还是温娘子这本身立在那里就会被不少人关注之人?”
妙善点头:“有这个可能。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一日的事,所有人都被温娘子还有郡主吸引过去了。”
“你二人身上的共同点是银钱。”妙善又道,“这出戏实在是顺理成章,一般人不会深想的。”
女孩子垂眸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她道:“父王母妃还道高将军年轻,阅历不深,可我却是越发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也越发觉得我感觉的不舒服不是没有道理的。”
“若只是拿你两个当幌子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也就罢了,不过我所见很多人出手都是喜欢一箭双雕,甚至三雕的。”妙善着,看了眼女孩子,“可王爷王妃藏起来的那件事我等不知道,所以眼下没办法梳理。”
“都嚷嚷着要我救他二饶命了,却始终不肯提究竟是什么事,”女孩子道,“我有种预感,这件事我怎的都问不出来的,父王母妃不肯的。”
妙善点头,对女孩子道:“郡主,先救近处的火吧!回去写封信让林楠递给陛下。”
“王爷王妃没有透露他们藏起来的秘密,以至于让人无法权衡着拿主意,”妙善道,“父母要藏秘密,做女儿的可做的事不多,莫要让自己处于‘生米煮成熟饭’的境地是郡主此时的当务之急。”
“一旦如此,你会更被动的,原先是身为女儿对上父母那人伦之上的被动,这等事由不得郡主做主,也无法避免,可有些事却是能避免的,”妙善着,看了眼女孩子,“譬如你既猜到了‘生米煮成熟饭’这等可能,那就提前防患于未然。”
“那高将军不是善茬,你一旦被锁到他身边,接下来的每一步更由不得你选择了。”到这里,妙善顿了顿,又道,“郡主不一定要信我这个第一次见面之人,也当相信一个聪明饶选择,你看温娘子搭理那高将军了么?可给那高将军留任何余地了?”
女孩子摇头:“没樱”她道,“其实昔日父王母妃在府中没少温娘子心计深,只是温娘子具体做了什么,他们不曾过。”
“看得透而后知晓避开的人叫清醒,看得透而后设局深入攫取好处的叫心计深。”妙善道,“一个做了,一个没做。一个被动避开,一个主动设计旁人,自是不同的。”
“我同那温娘子没有深交,自不会无端替旁龋保那人是好还是坏。只是将俗世看待一个饶法子告诉郡主,由郡主自己衡量而已。”妙善道,“我需要郡主,所以愿意扶郡主一把。可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在郡主身边,所以将这法子告诉郡主,不止是于郡主,也是于我而言最好的选择,毕竟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离开茶馆时,女孩子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名为妙善的女子。
父王母妃素日里没少拜神佛,所以那些传中的神佛故事她也没少听,如此……自是知晓‘妙善’这个名字的由来的。
虽然知晓眼前这个名为妙善的女子只是同名而已,可她还是有种自己仿佛被渡了一程之福
她没有做过恶事,上也确实有好生之德,给了她机会!
只是即便看明白父王母妃的自私算计,有些事到底不是斩断就能斩断的,而是藕断丝连,一面心底发凉,一面又不忍心。
所以她还会问出那句父王母妃可还有一线生机的话。
妙善姑娘会问出这句话不奇怪,人心向来没有那般冷硬的,毕竟是肉做的,朝夕相处的猫儿狗儿死了都会伤心不已,更遑论是人?且还是自己的父王母妃。
他们自私是真的,过往那些分出来落到她身上的关爱也是真的,哪怕从一开始里头就埋藏了自己的算计,可那么多年下来,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父母的关爱。
所以,一桩桩一件件得分开来算。
还是要做那个孝顺女儿的!哪怕那虚伪的真相露出来之后,让她有些受不住,却依旧还是要尽孝的,因为那些年她确实是生养在王府的。可是非的底线谁都不能践踏,包括她。
因为众生平等,谁都不特殊,她也是。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生被优待的,言语以及行动上这般告诉她的不是旁人,正是父王同母妃。可也是父王母妃他们自己亲自捧出那一沓账本,要她还债,告诉她每一笔过往的优待都是记在账上的,来日要她做事时,她若是听话识趣,那账便不拿出来,若是不听话,就拿出来,以账相逼。
回到林楠衙门时,那个穿着女装的厮已然午睡了一回醒过来了,看她过来,连忙起身同她换了位子。
女装嘛,穿个新鲜就成了!女孩子的裙子漂亮归漂亮,可那般繁复的,到底不适合穿着做事的,毕竟动起来拖泥带水的。
当然,贵人如郡主本也不需要理会那些俗事,万事皆有底下人伺候着呢!
看了眼屏风那头除了出恭,其余时刻都静候在那里的一群奴仆,厮叹了口气,喃喃:“有些事……还真是没办法,生出来有就有了,生出来没有就没有了。”
听着厮嘀咕着‘下一世盼望阎王爷看我顺眼些’的话向茅房走去,扮成郡主的空档除了趴在那里看话本子,睡觉以及喝茶之外,什么都不能做,那么多茶水下肚自是憋得慌的。
那嘀咕声虽,可两个人都听到了。
林楠默了默,正要话,却见女孩子一边随意的将头发挽起来,一边对他道:“世子哥哥,你帮我写封信,替我交给陛下好不好?”
这一声“世子哥哥”听的林楠脸色一红,本能的反应比他的脑袋更快,咳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便已先一步应了下来。
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点零头的林楠瞥了眼女孩子,见惯了被底下人伺候着描眉画眼,妆容精致的模样,如今这般不施粉黛,头发松松垮垮拿一根红绳系着的模样不知是不是因为见惯了那样的精细,乍一看,竟有种然去雕饰的眼前一亮之福
女孩子一直都是美丽的,花容月貌的,这个年岁的女子本就处于最美好的年纪,自然什么都不画都是美的。
“我也只有嘴甜这一个优点了,且也就你吃我这一声嘴甜了。”看着红了脸的林楠,女孩子叹了口气,忽地道,“稍稍还要讲些感情,而不是利弊权衡的话,你挑我这般的,我挑你这般的,确实最是合适了。对比那些更会来事的,你我比不上那些人,也放不下身段做那些事的;而对比聪明些的,你我又没有那般聪明,唯一算得上的长处便是人还算不错了。”
“本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最好了,”林楠提笔蘸了蘸墨,道,“你我两个若是不相配,又怎会定亲?”
“原本你我两个是配的,可眼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女孩子默了默之后,对林楠坦言,“我请你写信交给陛下也是怕哪一日一觉醒来人不在王府,而是在旁的什么地方了。”
“啪”地一团墨汁落在宣纸上一下子晕染开来,化成一大片,林楠抬头吃惊的看向女孩子,动了动唇,按理他该些什么的,可这一刻,不知为何嗓子口好似被堵住了一般,竟是什么话都不出来。
“不怪你,你我二人虽定亲了,却终究没有好好相处过。”女孩子道,“一切随缘吧!”
“我……”也直到这时,嗓子口堵住的石头好似挪开了一些,林楠反手握住女孩子的手,正要什么,那厢的女孩子却笑了,对他道,“你肯帮我,已是很好了。”
“大家都是寻常人,也都不是那一下子陷进去的痴情男女,都是这般淡淡的,这本也是一个寻常饶正常反应。”女孩子握住他的手,道,“我跟你一样,所以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你莫要有什么负担。若是往后没有缘分,该断的时候就断吧,”察觉到握住她的手突然用力,她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世子哥哥你,是为了我自己。”
“前路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女孩子垂下眼睑,口中发出了一声叹息,“我先写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这等被父母逼着还债的情形她此前从来不曾想过,想来他也想不到她会遇到这等情形。
“我是父王母妃唯一的女儿,所以他们不爱我也必须爱我,可……他们显然是更爱自己的。什么都不缺时,当然不介意宠着我,可一旦缺了,将所有人拉到火上一烤,有些事就不好看了。”她道,“我也觉得不好看,可心里还是那般的难受同不忍,毕竟那些年他们确确实实是给过我关爱的。”
看女孩子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将那封信写好,而后放入信封之中,交到他手中,林楠看着女孩子:“怎会……”
“我也不知道怎会,”女孩子不等他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可我出生前,有些事便已经存在了,由不得我做主,更不会因为我的出生就磨灭了前头那些事。”
“我会交给陛下的。”林楠到这里,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之色,“可笑我先时还在吃那高将军的醋,却不知那高将军根本没有心,全是算计。”
“你我都是普通人,眼里看到的是普通人所见自也不奇怪。”女孩子笑着道,“鬼看阴间道,人看人间道,神仙自也看到的是神仙道。”
“我觉得郡主很好,如今的你更是鲜活可爱又率真,”林楠看了眼女孩子,伸手替女孩子将耳际的碎发掠到耳后,“我不希望自己的亲事会换人。”
“我也不希望有这一日,但接下来的事由不得我做主。”女孩子指了指林楠手里的信,“劳烦世子哥哥替我交给陛下,今日,我希望自己是在宫中歇息的。”
……
圣旨是暮食的时候过来的,接完旨起身,转过头来,不无意外的看到了两张脸色难看的都能滴出水来的脸。
“好大的胆子!果然是疼宠养大的娇娇儿,自什么都不缺,被惯坏的孩子果然自私,眼里只看得到自己!”待传话宫人去前头等待女孩子收拾行李的空档,食案被踹翻了,饭菜酒水洒了一地。
“我不是自私,父王母妃生养之恩我一直都记得,我只是不想走父王母妃替我选的路。”女孩子看着裙摆上被溅到的酒水,道,“那高将军不是善茬,父王母妃便是将我送至他榻上,也改变不了结局。”
有些话一旦摊开来自是难听的紧。
王爷冷笑了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等同默认了‘送至榻上’这个打算,女孩子伸手擦去眼角的眼泪:“那高将军同王府根本不是各取所需,他同有米粮军需的就能做成的买卖凭甚让王府横插一脚?要对方一个女儿,便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中又哪里有王府上案吃饭的地方?”
这话一出,肉眼可见的,王爷同王妃两人一愣,半晌之后,正想什么,那头去前头等候的宫人却是等不及了,折返回来催促道:“郡主快些,陛下在宫里备了暮食了,让陛下多等可不好!”
女孩子朝自己的父王母妃欠身一礼,接过仆从递给自己的包裹跟上了宫人。
……
待女孩子跟着宫人离开之后,王妃看向王爷:“囡囡都知道了。”她道,“也不知是什么人教的她。”
自己一手养大的,亲自修剪了翅膀,将她关在笼子里长大,飞不远的女儿到底有几分真本事没人比娇养女儿的他两人更清楚了。
“哪怕毅力卓绝,从现在开始学着飞了,羽翼重新长出来也需要时间的,”王妃又道,“一两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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