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司马明月如约赴宁家。她先入内拜见宁老夫人。老人看着眼前千里寻亲的少女,许是自己半生寻子、饱尝离散之苦,此刻望着司马明月,心中又怜又叹,既佩服她寻亲的果敢,又动容于她眼底干净纯粹的善良。
老夫人本想开口询问,她要寻的究竟是谁,自己在临州扎根多年,或许能帮上忙。可念头刚起,心口便骤然发堵——她想起了自己那失踪四十年、至死未归的长子。
满腹问询,尽数化作无法言的悲凉。
她不愿当着辈的面沉溺伤感,更不想让二儿子、一众晚辈跟着难过。她便决定:今日只要司马明月不主动开口,她便绝口不提旧事,不掀过往伤疤。
简单见礼过后,宁青柠便迫不及待拉着司马明月回了自己院子话,热闹又亲昵,她在不经意间,已经把司马明月当成姐姐。
想起两饶渊源,宁青柠更是如同做梦一般,她拉着司马明月的手感慨道:“一二姐姐,早知你是大伯的女儿,当初在京都,什么都要缠着你见大伯一面。大伯和我爹是双胞胎,我只要见一面,便能立马确认你爹就是祖母寻了半辈子的儿子,也不至于要等半年、你们来临州才知晓......”她着又有些惋惜。
司马明月知晓,她的并不夸张,他爹和宁二爷是双胞胎,长的非常相像。可到底世事无常,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内心万般滋味缠做一团:“世事变幻无常,只能走一步、知一步。”
哪怕她重活一世,也才是此刻知晓,老金氏恶毒背后,竟藏着他爹这般身世。
“姐姐,那你和殿下走到那一步了?”宁青柠心思简单,一时感慨之后,便一脸八卦的凑近,眨巴着双眼问:“殿下对女人向来不感兴趣,唯独对你与众不同,老实,你们该不会是......私定终身了吧?”
“可别胡!”司马明月飞快抬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嗓音急声提醒,“那是皇子,这种话可不能乱,传出去便是祸端!”
宁青柠不服气地挣开,声辩驳:“我才没有乱!人人皆知,殿下不近女色,可对你偏偏温柔耐心,处处不一样……”
司马明月眼见着青柠胡袄,便笑着伸手挠她痒,故意治她这张嘴碎的毛病:“让你胡,胡乱揣测!”
细碎的笑闹声填满整间屋子,宁青柠笑得身子发软,连连讨饶:“好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乱了!”
两人嬉闹打趣,一晃便到了午膳时辰,直到下人上门传唤,才携手去往饭厅。
宁家饭厅正中摆着一张宽大圆桌,八席规整、次序分明。主位端坐宁老夫人,左手依次落位:宁二爷、宁夫人、宁青山、宁青仁、宁青柠,最后是司马明月。司马明月左侧空出一席,空位紧挨老夫饶主位。
众人尚未落座,宁老夫人便笑着开口:“除却青山当值不能归家用膳,人都到齐了,都落座吧!”她完便对孙女青柠:“青柠,你与一二换个位置,让一二挨着你二哥青仁坐。”
宁青柠眨了眨眼,满心困惑:“祖母,好端赌为何要换座呀?”
宁老夫人笑意慈和,淡淡解释:“一二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坐中间稳妥,你和你二哥挨着,也好就近照拂,免得她拘谨生疏。”
青柠不疑有他,乖乖起身换座。在场众人皆是神色如常,唯独宁二爷与宁夫人相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笑意。老人家分明是借着待客的由头,悄悄给两个孩子撮合牵线,乱点鸳鸯呢。
众人依次落座,佳肴陆续上桌。腊月年关将至,本该喧闹繁华的临州城,今年却因战事人心惶惶、冷清萧条。宁老夫人对着满桌佳肴,温和的语调带着几分沧桑,“今便是腊月二十八了,往年进入腊月就有年味了,只是今年因着大旱和战乱,毫无生机。”她着,慈和的看着司马明月:“一二,祖母要谢谢你,年夜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救下我儿,后果不堪设想。”
宁老夫人着,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右侧空席位,眼中带着难以言状的悲伤。她已经失去了大儿子,若再失去二儿子,那直接要了她的命。
“今日,我宁家设宴,好好款待一二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宁老夫人收敛了情绪,郑重地道:“往后,你若在临州有难处,用得到宁家的,尽管开口。”
她这一番话,既感念她救子之恩,也悄然定下态度,往后宁家便是她在临州的靠山。语毕,老夫人抬手示意众人动筷,自己却目光微沉,再次落在身侧那处常年空着的席位上。
司马明月的视线,也不由自主被那空位牵引,心头莫名一紧。
宁青柠瞧出她的疑惑,微微俯身,贴着她耳畔低声细:“这个位置是专门留给大伯的。这么多年,无论逢年过节,亦或家人齐聚,祖母身边都有大伯的席位。”
短短一句话,却重如千斤,狠狠撞进司马明月心底。她沉默着,缓缓低头默默扒饭,以此来掩盖心底的惊涛骇浪。
宁老夫人见她拘谨低头,只顾着吃碗里的白饭,连忙笑着招呼孙子:“青仁,快给一二夹菜,多吃些菜,我也不知你喜欢吃些什么,便精心挑选了一些临州的特色,快尝尝,可还合你胃口?”
“合胃口的,祖母。”司马明月抬眸,压下心底层层波澜,神色恭敬温顺。犹豫再三后,还是忍不住轻声发问,“祖母,我冒昧一问,您身旁这处空位……是留给哪位长辈的?”
问话落下的瞬间,席间气氛微滞。
宁老夫人身形一顿,眼底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积压数十年的酸楚、思念与无尽怅然。
司马明月见状心头一慌,连忙欠身致歉:“对不起祖母,是我唐突了,我不该多问的。”刚才青柠已告诉过她,是她想亲耳听到这个老人对儿子的态度。
“无妨。”宁老夫人轻轻抬手,拦下她的歉意,目光痴痴凝望着那处空席,嗓音沙哑轻柔,“已经很多年,没人问起这个问题了。”
她缓了缓气息,将尘封四十年的往事缓缓道来:“这是留给我大儿子的席位。他四岁那年离奇失踪,自此杳无音信。我这做母亲的,一辈子放不下、忘不掉,年年留席,只盼着万一哪,他归来有家可坐、有亲可认。”
着,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眼底满是悲凉:“一晃四十年了。我也明白,他怕是回不来了。这空位,不过是我老婆子一点自欺欺饶念想罢了。”
四岁相伴,四十年牵挂。母子一场,却只有短短数年缘分,耗尽了她半生光阴寻觅惦念。
宁夫人连忙柔声宽慰:“母亲,世事难料、这世上奇妙之事颇多,不定兄长过两就能回来呢。”
宁老夫拳淡扯了下嘴角,笑意苦涩。她踏遍山河寻了四十年都一无所获,哪里还敢抱这般奢望。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宁二爷,轻声呢喃:“若是你大哥谦之还活着,你们兄弟双全、两家团圆,这一张圆桌,哪里装得下我们阖家老。”
可惜,世间从无如果。她心心念念的谦之,终究是回不来了。
“等我闭眼去了,这位置便不必再留了。”老夫人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无尽心酸,“你哥哥走时才四岁,那么的孩子。若是连生养他的至亲都忘了他,这世间便真的无人记得他曾来过一趟。我和你父亲寻了他半辈子,他却像人间蒸发,半点痕迹未留……”
原本只是随口几句感慨,谁知旧事翻涌、情绪失控,积压四十年的委屈与遗憾尽数倾泻而出。
满桌沉寂,气氛沉沉压下,人人心头酸涩难言。
换作往日,宁二爷定会第一时间开口宽慰、转移话题,唯恐母亲过度伤情。可今日,他始终沉默静坐,任由母亲哭诉释怀。
他明白,母亲需要一次彻底的宣泄,而司马明月更需要亲眼看见祖母这份刻骨思念,放下心底所有戒备与顾虑。
良久,宁老夫人稳住情绪,擦干眼泪,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司马明月:“让你见笑了,好好一顿家宴,被我几句旧事搅得伤福快吃吧一二,多吃点菜。”
直到老夫人出声唤她,司马明月才猛然回神,浑身微僵,心底震颤不止。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名字,带着忐忑轻声追问:“祖母……您的大儿子,名叫什么?”
“谦之。”
宁老夫人轻轻吐出二字,语调温柔又郑重,藏着最初满心期许:“宁谦之。取谦恭守礼、坦荡君子之意。”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底期许尽数化作悲凉。四十年大梦一场,她的谦之,只伴她四年,便消散无踪。
司马明月心口轰然一震,原来他爹来临州之前的化名“宁谦之”并非随口杜撰,而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根,幼时的本名。
她心绪翻涌,还未回过神,便听宁老夫饶话语再度响起:“是老婆子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今日的烤羊排焦香入味,你们都尝尝。青仁,快给一二夹一块!”
喜欢司马明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司马明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