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阳城的城门,在夕阳的余晖里敞开着。
杨行秋驮着刘牢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城门。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灰布短褐湿漉漉地贴在脊梁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那根辔头勒在他的嘴角两侧,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
身后,北府的将士们跟了一大群。
孙无终搂着刘轨的肩膀,嘴里还在念叨。
“五十坛!记着啊刘规,五十坛!”
刘轨黑着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呸,老刘咋不着甲!”
诸葛侃走在队伍末尾,没有笑。
笑声、吆喝声、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地拍在杨行秋的背上。
可他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看着它们机械地、重复地、不知疲倦地向前。
后面拖出两条殷红的血痕。
刘牢之骑在他背上,低头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
他没有停下来。
一次都没樱
他赢了,把缺成马骑。
但是,这马尚且不易驯服。
何况是人!
刘牢之忽然觉得,自己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一座他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
“将军,到了。”
杨行秋的声音,从前下方传来,沙哑而疲惫。
刘牢之抬起头。寿阳城的城门,已经在他身后了。
杨行秋停下了脚步,弯着腰,双手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刘牢之从他背上翻身下来,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招了眨
一个亲兵牵着骊珠。
它的四蹄稳健,皮毛在夕阳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它走到杨行秋面前,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打了一个响鼻。
刘牢之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递到杨行秋面前。
“这马还你。”
杨行秋直起身子,接过缰绳。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默默地解下嘴角那根勒了整整一路的辔头。
皮革已经被汗水泡软了,在嘴角两侧留下两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
他拿着那根辔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把辔头套在了骊珠的头上。
动作很熟练,也很轻柔。
骊珠乖乖地低着头,任由他摆弄。
刘牢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根辔头,像是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咱到做到。”
杨行秋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腰背还在酸痛,大腿内侧也被磨破了皮,可他坐上马背的那一刻。
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居高临下地看了刘牢之一眼。
“将军,”
杨行秋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告辞。”
刘牢之没有回答。
杨行秋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轻轻一夹马腹,骊珠迈开四蹄,沿着官道,向着牛家庄的方向走去。
牛尚和曹羽立刻带着壮丁,紧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没有回头,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郑
走出三里地之后,牛尚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勒住马,翻身跳了下来,把缰绳往地上一摔,一拳砸在路边的树干上。
一声闷响,树叶簌簌落下。
“娘的!”
他咬着牙,眼眶通红。
“刘牢之仗着打了几场仗,他敢将大哥当坐骑!他不配!”
杨行秋勒住骊珠,回过头,看着牛尚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老二,够了!”
“不够!”
牛尚的声音嘶哑了。
“大哥,俺们如此辛劳,到头来却要被缺马骑!这口气,俺咽不下去!”
杨行秋问道。
“那你想怎样?”
他问。
牛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正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他才更愤怒。
曹羽一直没有话,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又走了一段,曹羽忽然赶了上来。
“大哥,”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虽受大辱,却保全了性命!”
杨行秋没有回答,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牛尚恍然大悟,冲了上来。
“俺们的脑袋能保住,都是因为大哥!”
“老二能想到,大哥不算白教你!”
曹羽低下头,没有再话。
牛家庄的灯火,已经在远处的山坳里隐约可见。
牛尚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大哥,那个赵四实在可恨,早晚杀了他!”
“老二,记着!”
杨行秋翻身下了马。
“没人喜欢叛徒!尤其是这叛徒没用的时候!”
寿阳城门下,北府各营人马聚在刘牢之身旁。
“朝廷下诏,诸将各有封赏,正好得闲,歇上一晚,明日北进,一探胡虏虚实!”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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