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杨行秋走在最前面，牛尚紧随其后，曹羽跟在最后。
“大哥，刺字咋不痛呢？”
“幼度只是在脸上写字，当然不痛了！”
“这一下就擦掉了！”
“不行，不行！”
杨行秋赶紧拦住牛桑
“这是咱们的护身符呢！”
三个人依次走下台阶，脚步沉稳，腰杆笔直。
如果不是脸上那三道新鲜刺目的墨字，几乎看不出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
左颊上那个“盗”字，笔画清晰，一笔不苟。
他们刚走到城楼下，迎面便遇上了刘牢之。
他站在城楼外的甬道上，身后跟着何谦、诸葛侃等一众北府将领。
一群人显然是刚从军营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酒气，脸上挂着封赏之后的红光。
可刘牢之的脸上，没有红光。
他的目光，落在杨行秋左颊上那个“盗”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用刀尖在冰面上刻出来的一道痕迹。
“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脸上的字，倒是衬你。”
杨行秋停下脚步，看着他。
“将军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刘牢之又往前走了两步。
黥面之刑，肉刑至轻！
刘牢之的牙关，咬紧了一瞬。
可他不能发作。
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刚刚接了朝廷的诏书。
龙骧将军，增邑千户。
没有北府谢家，这是他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封赏。
所以他只能笑。
“师，”
他换了一副语气。
“那匹骊珠，还在咱营里拴着呢。试了三回，愣是没骑上去。”
杨行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将军不再试试？”
“这烈马，不认俺。”
“不知将军之意？”
刘牢之看着杨行秋，目光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不知你这人如何？”
他缓缓道。
“马还你，咱要骑你！”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牛尚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前跨了一步。
“老二，回去！”
杨行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回头。
“大哥！他——”
“我知道。”
杨行秋抬起手，制止了牛尚的话头。
“多谢将军！”
“大哥！不能答应他！”
牛尚急了，声音嘶哑。
“他这是在羞辱你！”
曹羽也抬起了头，他只是看着杨行秋。
杨行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将军想骑，那就骑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刘牢之，跪了下去。
“请。”
城楼下，北府各将领，爆发出一阵狂笑。
“刘轨，你输给咱五十坛好酒！”
孙无终一把搂住了刘轨。
“娘呀！晦气！”
刘轨摔掉了酒碗。
“拿辔头来！”
刘牢之给杨行秋戴上了辔头，看着杨行秋的脊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上前去，翻身骑上了杨行秋的背，双腿夹紧了他的腰侧。
“驾！”
杨行秋直起身子，驮着刘牢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城楼下的甬道。
他的脚步很稳。
牛尚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曹羽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北府军难得有这等乐子看，都跟在刘牢之身后。
气不过的刘轨，指了指在地上爬行的杨行秋。
“再赌五十坛，赌他挺不到城门！”
刘牢之骑在杨行秋背上，低头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
那个左颊上刻着一个浓黑的“盗”字的人，正驮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寿阳城。
“驾！”
他骑在杨行秋背上，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个浓黑的“盗”字，看着那根被绳子勒出紫痕的手腕。
刘牢之忽然觉得，自己赢了。
又好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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