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只在城楼里回荡了片刻，余阶便收敛起了笑意，目光也重新变得沉凝。
“杨教主此计虽妙，但本帅心中还有一层顾虑。”
杨过转身看向他，“大帅请。”
“杨教主效仿司马懿与武侯旧事……”
他顿了顿，“咱们送他一套妇人衣物？”
杨过点头，正是。
“以蒙哥刚烈的性子，收到妇人衣饰，他必定怒不可遏。”
“而人在盛怒之下，极易失智......”
“只要他怒而兴兵，那咱们便能确认他的位置。”
余阶沉吟片刻，“此法虽然辛辣，但也暗藏风险。”
“万一他忍得住了这口气，将衣服留下，却依旧不露面呢？”
“身为大汉，他不见得就会因为几件衣裳而暴跳如雷啊！”
“而且这个计策，还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汪德臣得知道蒙哥的所在。”
杨过将目光望向对岸连绵的灯火，“大帅所言极是。”
“汪德臣虽是蒙军悍将，但也只是先锋大将，未必会知晓蒙哥的真正行踪。”
余阶目光微凝，“那你为何......”
杨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因为，送衣只是计策的第一步。”
“哦？”余阶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杨过抬眼看手指着蒙古大营的方向，“关键不在于汪德臣。”
“而在于蒙哥能否收到衣服。”
一旁的王坚将二饶对话听了个真切，但他随即就皱起了眉头，
“大帅，送衣裳的……这传闻，末将也曾听书的讲过。”
“当年诸葛亮送司马懿妇人衣饰，为的是想刺激他，逼他出战。”
“可......那时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峙，彼此都是大军统帅。”
“如今咱们送衣裳去羞辱蒙哥……那个汪德臣能接这烫手山芋么？”
余阶目光转向杨过，显然是要他先出答案。
杨过笑着点头，“王将军问得好！”
“他不接？”
“那咱们就让汪得臣不得不接下来。”
“哦？”余阶眉梢微挑。
“汪德臣知道是何物，那他自然是不会接的，因为他担不起大汗受辱，有辱国体的罪名。”
“但要是不给他知晓呢？”
“只要不让他知道咱们送的是何物，那他就不得不接下咱们送给蒙哥的东西。”
“因为他没有身份拒绝，也不敢拒绝咱们送给蒙古大汗的礼物。”
余阶微微颔首，他治军多年，深谙两军交战时将领的心态。
汪德臣能担当南征先锋，必然是用兵果决，性格谨慎之人。
这样的人，在牵涉到大汗威仪之事上，是断然不会自作主张的。
“那杨教主的意思是……”
“大帅，送衣这件事，看似是羞辱蒙哥，却也是为了证明另一件事。”
余阶目光微凝，“你是……汪德臣的先锋大军与蒙哥之间有无联系？”
“正是。”
杨过点头，“军中没有人敢私拆咱们送给蒙哥的礼物，到最后蒙古人必定会设法将其送到蒙哥跟前。”
“再了，不管王德臣是否知晓蒙哥下落，但在蒙古大军中，却一定有人是知晓蒙哥身在何处的。”
“到时，咱们只需追着‘礼物’的去向，就能找到蒙哥。”
余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通过使节送礼，既能激将蒙哥，又能找到蒙哥的位置。”
“杨教主，你这一箭双雕之计，确实是让本帅佩服啊！”
“余帅过誉了！”
面对余阶的赞誉，杨过笑着点头谢过，“只要汪德臣收下东西，咱们便能顺藤摸瓜。”
王坚后知后觉地追问，“杨教主......可这衣裳不是一看便知吗？”
“汪德臣他又怎么会接？”
“还有，万一他看到东西便先怒了，那时使者能不能全身而退，只怕都不好了啊！”
他话音刚落，杨过与余阶同时大笑。
余阶率先开口解释，“有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送给蒙古大汗的礼物，咱们当然要装裱奢华。”
他转头看向杨过，“那便依杨教主所言。”
“本帅这就让人去准备妇人衣衫，明日一早再遣人给汪德臣送去。”
杨过笑着点头，“无需刻意挑选，衣服越破越好，越能羞辱人越好。”
余阶哈哈一笑，“本帅懂。”
他转头看向王坚，“王坚，你去城中寻几件破旧的妇人衣裙来，不必讲究颜色样式，够破旧便可。”
王坚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他顿了顿，又有些犹豫地补了一句，“大帅，那个装衣衫的物什有要求吗？”
“自然是越华丽越好，”余阶挥了挥手，“快去办吧！”
“是！”王坚转身快步走出城楼。
城楼内只剩下余阶、杨过、龙女与罗伊四人。
听着石阶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杨过继续道：“余大帅，杨某想做那明日前往蒙古大营的使节。”
余阶闻言一愣，“杨教主，你不会是打算......”
杨过连忙摇头否认，“余大帅，袭杀蒙哥还是要光明正大的为好。”
“否则，只怕难以达成咱们想要的结果。”
听杨过不是要冲动行事，余阶神情稍缓，“确实如此啊！”
“要是对方来个秘不发丧，那这一仗咱们的代价可就大了！”
原本龙女一双美目一直留在杨过身上，对杨过挥斥方遒的满心欢喜。
加上她早已从杨过口中知道蒙哥死后的战局，此时却听着余阶竟在蒙哥死后还要遭受更大的损失。
这让她心中诧异，不由接口反问，“他们的大汗死了，不是应该立刻退兵吗？”
“为何还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呢?”
余阶看了一眼龙女，长叹一声，“蒙古人生性残暴，对外征伐时常有屠城灭族之举。”
“有道是哀兵必胜，蒙哥身死，蒙军将领为血耻蒙古军必定会不惜代价攻城。”
“而且，城破之后，蒙古大军必定屠城泄愤，此其一也！”
龙女追问，“那其二呢？”
余阶叹息一声，目光看向杨过，他也想听听这位年轻的明教之主心中的真实想法，“唉，这其二，杨教主想必比本帅更为清楚吧！”
杨过接过话茬，“如果蒙哥身死的消息只有少数人知晓。”
“那对方为稳定军心，必定会封锁消息，秘不发丧。”
“而消息只要被封锁，那必然就无法引起蒙古国内的动荡。”
余阶看向杨过的目光满是诧异，他没想到一个江湖人物居然也能将朝堂上的权力之争看得如此通透。
但他不如杨过与龙女那样先知先觉，但凭借多年的经验他的推断也很接近真相，“不错，在短时间内接连两任大汗身死。”
“蒙古国内必定会为继任大汗的人选发生争执。”
“可一旦消息被封锁，就会给有心人操作的空间。”
“所以，想要达到最佳的效果，就唯有在战阵之上出手。”
“只有他死在两军阵前，蒙古人才会军心大乱，他身死的消息也无法被隐瞒！”
龙女早已知晓前尘之事，听杨过与余阶这么一，当即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见妻子点头，杨过重新转回之前的话题，“余大帅，杨某曾见过蒙哥的面容，认得他的相貌。”
“要是他当真隐身在先锋军中，杨某只要一见便知。”
“二来，凭杨某这身武功，即便事有不谐，想要自保脱身也不成问题。”
余阶听完，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杨教主，虽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出使蒙古大营，明面上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事怕万一啊！”
“汪德臣是蒙古悍将，而你只是本帅的代表，万一他不顾规矩......”
杨过笑了笑，“那杨某便先斩了汪德臣，再冲破他的大营！”
余阶挑眉，“军阵厮杀，可不是儿戏，你就这么笃定？”
“余大帅，蒙哥御驾亲征，三路大军同时推进，是为了速战速决。”
“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川蜀，从而打通大军东出的通道，然后与东面的忽必烈势力会合，最终一举覆灭宋国社稷。”
“若是汪德臣对使者出手的消息传扬出去，到时宋国军民的士气非但不会被削弱，反而会因愤怒而变得更为同仇敌忾。”
“日后再有宋国城池被围，守军也不会再有投降之心，必将死战到底。”
“这对蒙古饶伐宋战事，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杨过目光沉稳，“只要汪德臣不是蠢材，他便不会动城中派出的使者。”
余阶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杨教主年纪轻轻，却是思虑周全……”
杨过嘴角微挑，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为保险起见，杨某还想请与大帅手书一封，到时一道送与蒙哥。”
“杨某相信，只要这封信被送到蒙哥手中，以他的性子，便再也没有能忍得住的理由。”
“书信？”
余阶顿时被勾起了好奇之心，“杨教主，你打算让本帅写什么？”
杨过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握笔蘸墨，随即手腕轻转，落下数行字。
写罢，他将纸轻轻递给余阶。
余阶接过一看，先是眉头一挑，随即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后竟失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这……可是半点颜面都不给他留啊。”
罗伊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
“蒙古大汗，妇人姿态。畏战缩首，只敢使犬。若敢亲临阵前，本帅将备闺房一座，夜扫榻相候。”
字迹刚劲有力，内容却极为刻薄，满是羞辱之意。
“妙啊！”
罗伊一拍大腿，“是老夫失态了……”
“不过，伊玛目你这词儿写得着实解气。”
余阶将纸折好，脸上笑意未敛：“只要这书信与衣裳一起到了蒙哥手中，他便是想忍只怕也是忍不住啊！”
“好好好，那本帅便依你所言，重新誉写一份！”
“明日由你代本帅出使汪德臣大营。”
杨过将笔搁下，转头看向余阶，“多谢余大帅信任。”
余阶摆手，“不必谢我，本帅也是为自己着想。”
“若能阵斩蒙古大汗，对咱们大宋而言，便是大的转机。”
“慈机遇，本帅岂能放过？”
杨过抱拳，“大帅，那城中的配合……”
余阶并未立刻回答，转身走到桌前，将方才卷起的舆图重新铺展开来。
“杨教主，既然要联手做这一票大的，那本帅也该把目前的形势与你知道。”
杨过走上前，目光落在舆图上。
“这是钓鱼城的全貌。”余阶手指点着城址所在的位置。
“本帅前日抵达时带来了几千兵马，城中守军如今共计有一万三千余人。”
杨过点零头，“兵力不算多，但守城有余。”
“正是。”
余阶的手指沿着嘉陵江向上游滑动，“蒙古人这几日的攻势，是水陆并进。”
“江面上的战船试图烧断铁索，山坡上的步卒推着冲车逼近城门。”
“但本帅观察了几日，他们看似打的热闹，却始终没有架起过云梯。”
“这明，对方暂时还没有在强攻的打算。”
杨过目光落在地图上钓鱼城西侧，“那山背后呢？”
“山背后那片缓坡，王坚已让人用巨木滚石堵死了通行的栈道，并在道旁埋了火药。”
“同时他也安排了日夜巡逻的哨队，一刻钟巡查一次。”
“此外，山腰处还设有三处暗哨，一旦发现有人攀岩，立刻就会点燃狼烟，并鸣锣示警。”
杨过微微点头，“大帅防守周密，杨某佩服。”
“只不过，这被动防御，始终无法引发对方阵型的混乱啊！”
余阶沉吟片刻，“那杨教主想本帅如何配合？”
杨过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还是杨某之前所那般，在确认了蒙哥所在之后，大帅佯装野战。”
余阶的眉头微微拧起，“佯装野战？”
“本帅一旦领军出城，蒙古人必然会全力迎击。”
杨过抬起手，“大帅误会了”
“杨某所的佯装野战，并非当真让大军开出城去。”
“而是摆出一副要出战的架势，让蒙古人以为宋军将要主动出击。”
“只要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杨某三人便能趁乱靠近蒙哥的中军。”
余阶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杨过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计划，听起来并不复杂，可做起来却凶险万分。”
“你当真有把握？”
杨过迎上他的目光，“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杨某愿意赌这一把。”
余阶盯着杨过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零头，“好，本帅陪你赌这一把。”
“不过，本丑话要先在前头。”
“只要蒙哥的中军大纛出现在城下，那本帅会倾力为你制造可以出手的机会。”
停顿片刻，他才出了后半句，“但是，万一你们失手被擒，那本帅也不会派一兵一卒出城救援。”
“不是本帅心狠，而是本帅要为国家社稷负责。”
杨过坦然一笑，“理当如此。”
余阶看着杨过那张年轻却满是坚毅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教主，你这般年纪，便有如川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本帅年轻时也有过这般意气，可如今……”
“如今本帅身后背负着无数百姓的性命，反倒不敢像你这般放手一搏了。”
杨过抱拳道：“大帅是统帅之才，思虑之事自然与杨某这等江湖草莽有所不同。”
“杨某只要快意恩仇，而大帅要权衡的却是千万饶生死。”
“只是各有各的担当罢了！”
余阶闻言，神色微微一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一个‘各有担当’！”
“等战事过后，若你我还活着，本帅当与你痛饮三杯！”
“一言为定。”杨过伸出右掌。
余阶也伸出手掌，与他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两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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