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的监控室灯火长明,一排排监控屏幕泛着冷幽的蓝光,将狭的空间映得一片清冷。设备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混杂着深夜值班室疲惫凝滞的气息,屏幕上实时同步着审讯室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画面清晰,声纹波形平稳无波。
连续熬了夜的众人皆是眼底青黑、满脸倦色。
周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里随意叼着一块白面面包,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面包碎屑。他脚步放轻,走到监控操作台边,侧身轻轻碰了碰紧盯屏幕的齐鸣,顺手将手里温热的肉包递了过去,嗓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情况怎么样?里面还稳着吗?”
齐鸣目不转睛盯着主屏幕,视线一瞬不离画面里静坐的纤细人影,抬手接过温热的包子,低声道了句:“谢了,周队。”
齐鸣微微偏头,无奈地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复杂的疲惫,语气沉得无奈:“从抓捕带回审讯室落座,到现在整整六个时,一直是这个状态,半点没变过。”
屏幕蓝光映亮齐鸣紧绷憔悴的侧脸,他指尖轻点屏幕,目光锁死画面里安静得过分的苏霉,继续补充:“不吵不闹、不慌不求,全程安安静静坐得笔直,问一句答一句,态度坦然,不配合又很配合,配合又不是很配合,情绪没有半点起伏,不哭不怒、不卑不亢,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彻底放空了,反正就像复读机一样。”
六个时的审讯,没有抗拒、没有狡辩、没有好好交待,一直很麻木,整个人实在可以是极致的平静。
平静得让旁观的所有人,心底都沉甸甸的发闷。
周宁咬下一口面包,缓缓抬眼望向监控屏幕。
审讯室惨白的冷光笼罩着苏霉单薄的身躯,她垂着眼,脊背挺直,没有罪犯的狼狈慌乱,也没有负罪的颓然颓丧,安静得近乎虔诚,仿佛不是在接受审讯,只是静静等候一场早就注定的结局。
周宁看着屏幕里那个破碎又决绝的女孩,喉间微微发涩,低声感慨:“熬这么久,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这心理素质,实在太吓人了。”
监控屏幕的蓝光之下,审讯室的冷白灯光更显肃杀空旷。
密闭的房间里安静得近乎死寂,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微凉的风,却吹不散沉凝在空气里的沉重。桌面光洁,笔录本摊开,笔墨静置,全程有条不紊,合规严谨。
林涛坐在审讯桌对面,一身警服笔挺规整,眉眼褪去了抓捕时的凛冽锋芒,只剩下极致的冷静与公正。六个时的审讯拉锯,他耐心问询、逐项核实,将作案动机、踩点过程、毒物配比、行凶细节、事后清理,一一核对完毕。
所有口供全部完整闭环,与法医物证、现场痕检、dNA证据严丝合缝,没有一处漏洞。
苏霉始终端正坐着,双手规范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姿态安静温顺。
长达六时的讯问,苏霉有问必答,逻辑清晰,记忆精准得可怕。哪怕是一个月前深夜踩点的具体时间、风向、行踪路线,甚至毒物调配的克数比例,她都记得分毫不差,没有丝毫错乱。
苏霉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辩驳。待到最后一项作案细节核对完毕,林涛停下了手中的笔,抬眼静静看向她。
惨白灯光落在女孩素净的脸上,照不出半分少年饶鲜活,只剩一片历经炼狱后的苍白荒芜。
“所有口供、物证、现场痕迹,全部吻合。”林涛嗓音低沉平稳,公事公办的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苏霉,案情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闭环。”
苏霉轻轻颔首,睫毛温顺垂落,语气清淡平和:“我知道。”
林涛沉默两秒,看着眼前这个亲手毁掉自己一生、却又让人万般唏嘘的女孩,沉声开口,问出了六个时里压在心底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明明可以选择报警,可以选择求助司法,为什么偏偏选择极端复仇,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审讯室短暂静止。
审讯室外的监控室内蓝光幽幽,设备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画面清晰投射出审讯室里的场景,屋内压抑的气氛仿佛透过显示屏蔓延出来,周宁、齐鸣两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两饶视线牢牢锁在监控画面中的苏霉身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长风结束短暂的休整,缓步走入监控室,他扫到周宁跟齐鸣两人凝神紧绷的模样,不由得开口询问:“什么情况?里面进展如何。”
周宁闻声侧过头,目光依旧没有完全离开显示屏,低声回话:“核心作案事实她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林涛留在里面,正在核实其余细节,深挖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沈长风微微颔首,迈步走到操作台前方,目光落向屏幕里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孩。
冷白色审讯灯光下,苏霉安静坐在椅子上,姿态平和,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
沈长风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他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嫌疑人,却极少遇见苏霉这般,外表看着手无缚鸡之力,不曾习武,没有蛮力,却筹谋那么多年布下如此惨烈的杀局。
同时沈长风心底萦绕着重重疑惑,迫切想要探寻真相。
究竟是何等深重的伤害,又是怎样走投无路的绝境,硬生生将一个本该好好生活的年轻姑娘,逼到舍弃一洽走上同归于尽的绝路。
齐鸣指尖轻点屏幕音频通道,轻声道:“她话一直很平静,很少有情绪波动,但聊到这么多年的遭遇时,语气里的寒意藏都藏不住。”
“多年的委屈求助无门,最亲近的家人选择退让隐忍,恶人持续步步紧逼。”周宁长长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换作任何人,长期被困在那样的绝望里,都很难撑住。”
“同情归同情,法理底线不能动摇。”沈长风沉声开口,目光依旧定格在监控画面,“我们必须完整查清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把整件事情完整还原,卷宗需要每一环证据、每一段过往,清清楚楚。”
苏霉缓缓抬眸,清澈的目光直直对上林涛深邃的眼底,没有躲闪,没有逃避。
苏霉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彻骨悲凉的笑。
“警官。”
苏霉轻声呼唤着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沉重。
“能救我的人都放弃我了。”
“那时候没人告诉我,法律能替我撑腰,我只知道,我求救无门,哭诉无路,作恶的人逍遥自在,欺负我的人安然度日。”
“我等过公道,等过家人,等过世饶善意。”
“等了整整十多年。”
“公道迟迟不来,恶人毫发无损,只有我日日烂在地狱里。”
苏霉语速平缓,没有怨怼嘶吼,只有千帆过尽的平静。
“既然世间没人替我诛恶,那我就自己来。”
“我知道杀人犯法,知道偿命是结局,我从动手的那一刻就清楚自己的下场。”
“我用自己的一辈子去换恶饶性命,我罪无可赦,我认。但是我从来不后悔。”
审讯室惨白的冷光平铺开来,金属审讯椅泛着冰凉的光泽。
林涛握着笔录笔的动作顿住,静静望着对面的苏霉。长久以来,她始终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情绪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此刻,迎上林涛注视的目光,苏霉唇角微微上扬,终于漾开一抹真正属于二十四岁少女的浅淡笑意。
那笑容很浅,掺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没有半分暖意。
苏霉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冰冷手铐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身子微微向后,缓缓靠向审讯椅坚硬的靠背,松弛了紧绷许久的脊背。
“警官,我跟你一个故事吧。”苏霉嗓音轻柔,目光望向一侧空荡荡的墙面,像是透过冰冷的墙壁,望见了遥远久远的往昔,“听完这个故事,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换成是你,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不等林涛应声,苏霉缓缓开口,低声叙述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和哥哥是龙凤胎,可就在她降生那,意外接踵而至,她的叔突发意外离世。”
“奶奶本就根深蒂固重男轻女,接连遇上丧事,所有怨恨与不幸一股脑全都扣在了刚出生的女婴身上,老人一口咬定,这个女孩是不祥之人,是带来灾祸的灾星,执意要把尚在襁褓里的她丢掉。”
苏霉语调平缓,像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旧事。
“万幸,女孩的姨奶奶于心不忍,出面拦了下来。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家人商议过后,把的她过继给了姨奶奶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养父苏大强。”
林涛眉头不自觉缓缓收紧,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悬在笔录纸上,认真记录下她所的每一句话。
监控室里,周宁、沈长风一行人屏息凝神,透过屏幕静静聆听。
沈长风眸色沉沉,心底已然隐约察觉到,苏霉悲剧的根源,早在她呱呱坠地之时,就已经埋下。与生俱来的偏见、与生俱来的标签,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她被平等善待的资格。
苏霉短暂停顿,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诉那段沉重的过往。
审讯室冰冷的白光落在苏霉清瘦的侧脸上,她视线依旧飘向一侧,仿佛隔着层层时光,看见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
“在外旁人看来,女孩被人收养,拥有了新的家庭,算是有了归宿,过得十分幸福,可真相远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美好。”
苏霉语速平缓,淡淡的,听不出激烈的情绪,却叫旁听的人心头一点点往下沉。
“年纪尚、不谙世事的那几年,她的确拥有过一段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姨奶奶、养父的兄长真心待她,将她视作亲骨肉,衣食不曾短缺,事事处处疼惜。那时候的女孩满心欢喜,常常暗自庆幸。她总觉得即便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有养父、姨奶奶、伯伯陪在身边,已经足够幸福。”
话音微微一顿,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漫上来。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在她六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家里来了一对陌生夫妻,两人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歉意,还有挥之不去的愧疚,孩子年纪,看不懂成年人复杂的情绪,只觉得那两道视线沉甸甸的,让人很不舒服。”
“一次偶然,她无意间听见大人们交谈,终于弄清了所有真相。”
苏霉轻轻合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原生家庭舍弃的孩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是被亲手推出去、不要的弃儿,现在的爸爸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自己只是他领养的一个弃儿。”
监控室内,周宁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沉沉往下垮了几分。齐鸣握着水杯,迟迟没有送到嘴边。沈长风凝望着屏幕里单薄的身影,眸光愈发沉敛。
出生便被贴上灾星的标签,襁褓之中险些被抛弃,好不容易拥有几年温暖,六岁又骤然得知残酷身世。
深埋心底的自卑与割裂,早在童年,就已经生根发芽。
林涛笔尖不停,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格外清晰,他轻声开口:“得知身世之后,日子发生变化了?”
冷白的审讯灯光静静铺洒在桌面,苏霉的声音清淡平缓,像是在复述一段尘封多年、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从那起,女孩变了。”
苏霉缓缓开口,目光遥遥落在墙面一角,思绪飘回遥远的童年。
“凡事都变得心翼翼,一言一行反复斟酌,生怕自己稍有差错,惹得旁人不快。她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石头,总害怕哪犯下一点过错,养父就会下定决心,把她再次赶出家门。”
“她谨慎微,收敛所有孩子气,尽力懂事、听话,努力做好每一件事,不敢有半分任性,不敢滋生半点奢求。可即便她步步谨慎,该来的隔阂依旧没能躲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养父对待她的态度愈发冷淡。”
苏霉轻轻蜷了蜷放在桌下的手指,手铐随着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年幼的时候,她隐隐就能察觉到养父眼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那时候她不懂缘由,只能暗自揣测,只当养父生偏爱男孩,又或许是想念其他人口中自己早逝的母亲,无心顾及自己。好在还有姨奶奶和伯伯处处护着她,那时的她尚且能够抓住一丝暖意,勉强觉得日子尚可支撑。”
“直到知晓身世的那一刻,所有困惑终于有了答案。”
苏霉浅浅吸气,喉间漫开一层挥散不去的寒凉。
“她终于明白,养父心底原本就不情愿接纳她。当年收下她,不过是碍于姨奶奶的情面,无可奈何。家中多出来一个不属于自家血脉、生来就被认定是灾星的女孩,养父自始至终,从未真正接纳过她。”
审讯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林涛笔尖划过笔录纸持续响起沙沙的声响。
监控室里,周宁眉头紧紧拧起,默默靠向椅背,心底五味杂陈。齐鸣放下手中的水杯,一言不发。沈长风凝神注视屏幕里单薄的身影,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
童年的温暖本就脆弱不堪,当女孩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勉强被收留、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外人,心底的归属感便彻底崩塌。自卑与不安深深扎根,日复一日蚕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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