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门。”沈长风低低两个字落下。
一旁东海市公安局的两名刑侦队员立马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暴力冲撞,锁芯轻破,下一瞬,老旧木门无声向内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淡淡的,极浅的消毒水混着草木微苦的味道,从屋内飘了出来。
夜色压得院死寂沉沉,老旧堂屋里只悬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昏黄微弱的光线摇摇晃晃,将满屋沉郁的空气烘得愈发凝滞。
苏明与林燕相互搀扶着坐在长条板凳上,身体始终绷得笔直,从入夜开始两人就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两人脸色早已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惶恐与侥幸,靠着彼此微弱的支撑,自欺欺蓉守着这摇摇欲坠的平静。
夫妻两人一遍遍地自我安慰,只要嘴够严、只要女儿藏得好,那些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戳破,这场滔祸事就落不到自家头上。
可下一秒,院门被悄然推开,整齐利落的脚步声穿透夜色,骤然闯入寂静的院。
一众警员挺拔肃杀的身影笼罩而来的瞬间,苏明和林燕浑身狠狠一颤,像是被冰水骤然浇透全身。
四肢瞬间僵硬冰凉,浑身的力气骤然抽干。
那一点点蜷缩在心底,支撑了他们整整卑微侥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所有自我劝慰、所有刻意隐瞒、所有日夜煎熬的自我欺骗,尽数被冰冷的现实撕碎。
他们最害怕的这一,终究还是来了。
林燕指尖死死抠着丈夫的衣袖,指节泛白颤抖,喉头死死哽咽,不敢哭出声,眼底瞬间蓄满绝望的泪水。苏明脊背猛地佝偻下去,方才强撑的一家之主的沉稳彻底崩塌,眼底只剩无尽的无力、悔恨与溃败。
昏黄灯光落在两人灰白憔悴的脸上,映出满盘皆输的狼狈。
“不要动!警方办案!”
整齐利落的警示声压低响起,瞬间镇住整个堂屋。
林燕嘴唇发抖,下意识想往后屋冲,被沈长风一步上前抬手拦住,语气冷静强硬:“站住!不许靠近房间!”
苏明猛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加,声音嘶哑得颤抖:“警官……你们、你们干什么,我们家没犯法……”
“有没有犯法,证据了算。”
沈长风目光冷淡扫过慌乱失措的夫妻二人,视线径直穿透堂屋,落向那扇紧闭、死寂的里屋房门。
全屋最安静、最压抑、最诡异的地方。
“苏明、林燕,包庇嫌疑人、隐瞒案情、妨害侦查,你们两人已经涉嫌违法。”沈长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你们选择帮她隐瞒那么久,够了。”
夫妻二人瞬间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再也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长风抬手,示意队员退后半步,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声开口:“苏霉,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吧!不要逼我们强制入户。”
屋内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死寂持续了整整三秒左右。
就在所有人以为屋内无人,或是嫌疑人准备负隅顽抗时——
“吱呀——”
轻微的木门摩擦声缓缓响起。
里屋的门,自己开了。
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缓缓出现在门缝之后。
从幽暗里屋缓步走出的女孩,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一身素白宽松长袖家居服纤尘不染,布料柔软素雅,遮住了纤细单薄的四肢,也遮住了所有经年累月的伤痕,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发丝顺滑静谧,衬得她脸庞白皙干净,眉目清秀恬淡,面色甚至透着几分安稳温润的气色。
她身形格外清瘦孱弱,肩线单薄,身姿轻缓安静,垂着眼时温顺又平和,看着就像是养在深院、未经世事、柔软怯懦的普通乡下姑娘。
没有戾气,没有狰狞,没有半分穷凶极恶的罪犯模样。
任谁第一眼看见,都只会心生怜惜,绝不会将这副干净柔弱、安静温顺的皮囊,和那个深夜潜伏、精准投毒、冷静分尸、布下二十一条人命杀局的复仇者联系在一起。
可唯有她沉静抬眼时,眼底深处一片死寂荒芜,没有慌乱,没有怯意,只有沉淀了多年的冰封与苍凉,纯白温柔的外表之下,裹着一颗早已腐烂、淬满恨意的心。
没有人会相信。
这就是那个深夜踩点、精准投毒、冷静分尸、布下惊杀局、夺走二十一条人命的凶手。
苏霉抬眼。她的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没有逃窜的狼狈,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平静。
像是等待这一,短短几仿佛已经等了一个世界那么久。
苏霉目光淡淡扫过满屋警察,扫过脸色崩溃颤抖的父母,最后落在身前气场凛冽的沈长风身上,轻轻勾了勾唇角,甚至透出一点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你们终于来了。”
苏霉声音很轻,温柔得近乎诡异,在死寂的堂屋里缓缓响起。
“我等你们,很久了。”
屋内的灯光昏黄微弱,将苏霉单薄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满屋荷枪实弹、神色凛然的警员,没有让她生出半分退缩,那双沉寂空洞的眼眸里,装着积压了多年的黑暗与恨意,平静得近乎漠然。
苏明看着缓步走出的女儿,眼眶瞬间通红,踉跄着想要上前,嗓音嘶哑哽咽:“霉霉……我的闺女……”
“别过来。”
苏霉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她目光淡淡扫过慌乱崩溃的父母,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却无半分悔意。
“爸妈,不用替我瞒了,也不用再护着我,那么多年我累了,现在这个结果对我来是最好的了。”
林燕双腿一软,瘫坐在板凳上,捂住脸失声落泪,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将她彻底裹挟。
沈长风静静伫立在原地,冷冽的目光落在少女孱弱的身躯上,声音沉稳肃穆:“为了那么一个人搭上自己的这一辈子划算吗?”
这句问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苏霉尘封多年的所有过往。
苏霉缓缓点头,唇角挂着一抹苦涩又冰冷的笑,语气平缓,娓娓道来,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苏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晚风,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全程冷静得近乎残酷。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失控崩溃的控诉,可每一个从唇间吐出的字,都裹着那些年化不开的淤血与寒凉,淬着彻骨的寒意,沉沉砸在死寂的堂屋里,压得所有人心口窒息发堵。
“是他毁了我。”
苏霉目光空茫地望着地面,像是重新坠入了那些阴暗肮脏的噩梦,语调平缓,却字字泣血。
“无休止的暴力、恶意的胁迫,极尽龌龊、肮脏的折磨,一次又一次,我拼尽全力挣扎,拼了命地求救,四下哭喊,可任凭我怎么嘶吼,都没有任何人听见,没有任何人能来救我。”
“从那起,我就彻底烂在了那片烂泥里,日复一日,看不见光,找不到半点出路。”
苏霉缓缓抬眼,视线轻轻落向身旁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苏明与林燕。那双素来沉静温顺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层薄薄的、氤氲的水雾,眼眶泛红,鼻尖微酸,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将所有滚烫的泪水锁在眼底,一滴未落。
那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绝望与不甘,是从未被人看见、从未被人心疼的破碎。
“自从我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以后,每次你们过来我总是浑身狼狈、满身伤痕地哭着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你们。”
“那时候我还,我真地以为,底下最亲的父母,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一定会为我撑腰,一定会拼尽全力替我讨回公道。”
话音微微一顿,语气里裹着极致的苍凉与落空,带着彻底被至亲辜负的冰凉。
“可你们一直没有动作。”
“你们怕苏大强上门报复,怕这件事闹大毁了我哥哥安稳顺遂的生活,怕家里平淡安稳的日子彻底破碎、被全村指指点点。”
苏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结了寒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割在父母心上。
“你们一次次拉着我、劝着我,一遍遍告诉我要忍,让我息事宁人,反复跟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嘴里着对不起我、亏欠我,可你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一眼。”
苏霉眼底的水雾迟迟未落,那点脆弱转瞬就被彻骨的荒芜覆盖。
“你们看不见我夜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浸透被褥,蜷缩在黑暗里浑身发抖;看不见我满身新旧交叠的伤疤,日夜反复作痛、彻夜难眠;看不见我日复一日被困在暗无日的地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守着全家安稳、守着体面日子、守着哥哥的前程,唯独,舍弃了烂掉的我。”
话音落下,堂屋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林燕早已哭得浑身脱力,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肩膀剧烈颤抖,每一寸愧疚都将她凌迟。苏明僵在原地,面色灰白,喉头死死滚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发抖,连抬头看女儿的勇气都没樱
良久,苏霉轻轻吸了一口气,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
积压多年、沉埋骨血的戾气与恨意,在此刻轰然翻涌而上,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温情。她平缓的语调骤然冰封下沉,冷得不带一丝人间温度。
“我听话了。”
“我忍下了满身的伤痕,忍下了蚀骨的屈辱,忍下了夜夜纠缠、撕咬魂魄的噩梦。我以为我的退让、我的沉默、我的隐忍,能换来一丝安稳。”
“可他们没有收手。”
“苏大强吃透了你们的软弱怯懦,笃定了我们家不敢声张、不敢反抗,愈发肆无忌惮。从到大对我非打即骂,我连晚上都不敢闭上眼睛睡觉,长大了以后他屡次带着人上门将我当成可以随意交易、随意处置的货物,肆意践踏我的尊严。”
苏霉抬眼,目光空洞苍凉,没有愤怒的嘶吼,只剩下彻底的死寂与决绝。“我原本干干净净、平平淡淡的一辈子,我本该拥有的普通人生、坦荡未来,全部、彻底毁在了苏大强手里。”
一旁的沈长风身姿挺拔伫立,指尖早已不自觉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根根绷起,克制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从警多年,自己阅尽世间阴暗,经手过无数以恶制恶、悲情复仇的案件,见过被逼到绝境的受害者,见过惨烈极赌犯罪现场。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像苏霉这般。
隐忍那么多年,不动声色、步步筹谋,将滔恨意藏于骨血,把所有痛苦独自吞咽,最终布下惊杀局,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早已破碎的人生复仇。
悲悯、惋惜、沉重、无奈,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心头。
法理不容私情,犯罪必须伏法,这是他刻在骨里的职责。
可这一刻,他终究无法全然冷漠。
世间最残忍的恶,从不是穷凶极恶的屠戮,是恶人作恶无人惩戒,是受害者求救无门、至亲背弃,最终被逼得亲手坠入深渊。
沈长风定定伫立,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身形单薄的女孩,穿透她温顺柔弱的外表,看透她心底积压多年的荒芜与血泪。沉寂数秒,他嗓音低沉而厚重,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沉凝,轻声问道:“不后悔吗?”
一字落定,堂屋里所有细碎的哽咽、呼吸声尽数敛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苏霉身上。
迎着沈长风锐利又裹挟着悲悯的视线,苏霉缓缓抬眸,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悔意,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里,竟漾开一抹极淡、近乎解脱的浅笑,清淡又悲凉,转瞬即逝。
“后悔?”
苏霉低声重复两个字,语调轻得像风,却藏着掷地有声的笃定。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一开始就豁出去。”
“我后悔当初太真,奢望至亲能护我一次。我后悔我傻傻隐忍、苦苦煎熬,白白多受了那么多年仿佛地狱一般的折磨。”
苏霉垂眸看向自己纤细干净、从未沾染过半分烟火戾气的双手,就是这一双手,隐忍筹谋那么多年,终结了苏大强那个恶饶一生,掀起了全城震动的血案。
“我杀了人,二十一条人命,法理难容,我认罪,我伏法,毫无怨言。”
“可我从不后悔杀了苏大强。”苏霉字字清明,字字决绝,没有一丝动摇。
“没人替我讨的公道,我只能自己讨。没人肯救的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我的人生早在烂在那个烂泥遍地的洛城,自从我被我的亲生父母送给苏大强,我的这一辈子可以早就彻底完了。这么多年我苟延残喘,日日与恨意、噩梦为伴,活着对我而言,从来不是救赎,只是煎熬。”
“如今大仇得报,作恶之人付出了代价,我脏了我的手,偿了我的怨,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痛苦,都到此为止。”
苏霉重新抬眼,坦然迎上沈长风的目光,澄澈又坦荡。
“我不后悔,哪怕赔上余生,哪怕万劫不复,我也从未后悔。”
苏霉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澈的死寂,语气坚定无比。
“我这一生,从我六岁那个夏开始,就已经毁了。我苟活那么多年,只为复仇。大仇得报,我心甘情愿伏法,无怨无悔。”
堂屋里一片死寂,唯有林燕压抑的哭声轻轻回荡。
可怜吗?她何其可怜。
可恨吗?她又何其残忍。
被黑暗吞噬的少年,用最极端惨烈的方式,完成了自我救赎的复仇,也亲手为自己画上了终局。
沈长风看着眼前坦然认罪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了刑侦的冷静与公正,沉声开口:
“苏霉,你涉嫌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现在,正式对你执行逮捕。”
苏霉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微微抬手,主动伸到身前。
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她纤细的手腕。
清脆的声响,终结了三年血海恨意,也终结了她短暂、破碎、满是疮痍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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