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朝二十三年,暮春。
郑吣意换上一身藏青色暗纹布衣,长发松松挽成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女人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唯有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藏着四十余年执掌江山的沉稳。
“都安排好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语气平静无波。
谢淮钦身着月白长衫,鬓角已染了几缕霜色,却更显温润儒雅,她正仔细检查随身的行囊,闻言点头:“嗯,影风远远跟着,不会露迹,此次就以民间夫妻的名义,走走江南水路。”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
乘船沿江南下,江面碧波荡漾,两岸春意,柳丝垂岸,风一吹便拂起满袖清香,郑吣意总按捺不住新鲜感,频频走出船舱,立在船头观望两岸风景。
江风拂动她的布衣下摆,发丝轻扬,眼底满是鲜活的兴致,竟难得透出几分少女般的雀跃。
“意儿,当心脚滑。”谢淮钦缓步走出,
手中握着一件薄披风,
轻轻搭在她肩上,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江面风大,
仔细着凉,再者这船板湿滑,
跌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郑吣意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故意挑眉道:“瞧谁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腰侧,
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脚下稳着呢,哪那么容易跌下去?”
“是是是。”
“陛下英明神武,脚下稳如泰山。”
谢淮钦低笑出声,
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
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可我还是担心,
万一摔着了,可担待不起。”
“你呀~就是瞎操心。”
郑吣意瞥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泛红,
转头对着船舱内唤道:“阿苑,
你来,我如今这身子骨,
是不是稳得很?哪用得着这般念叨?”
林苑正和祝清厌坐在船舱内整理行囊,闻言连忙应道:“陛下得是!凤体康健,身姿稳健,自然不会有差池,皇夫定是太过关心则乱了。”
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和祝清厌交换了
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
祝清厌掩唇轻笑,压低声音对林苑道:
“你瞧瞧这二人拌嘴的样子,
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林苑也悄悄点头,唇角带着笑意:“可不是嘛!突然让太子殿下监国,美其名曰‘磨砺储君,熟悉朝政’,实则就是想出来游玩,还拉上我们当陪衬,这性子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也难得陛下有这般闲情逸致。”
祝清厌眼中带着几分纵容:“操劳半生,如今江山稳固,太子也已能独当一面,是该好好放松放松了,有咱们陪着,也能玩得尽兴些。”
二韧声笑,
船舱外的人依旧在闲叙。
“你听听,阿苑都这么了。”
郑吣意得意地看向谢淮钦:
“往后不许再把我当孩子般叮嘱。”
谢淮钦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中却满是宠溺:
“好好好,听陛下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
伸手握住眼前饶手,掌心温暖干燥,
“就算意儿稳如泰山,
我也得牵着才放心。”
郑吣意脸颊微红,没有挣脱,任由人牵着自己的手,一同立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江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心中满是岁月静好的惬意。
……………………………………………………
第六日,船只停靠在一个名为“清溪渡”的镇,码头边人声鼎沸,挑夫肩扛重物快步穿行,商贩沿街叫卖着,往来旅客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祥和的市井景象。
“先找家客栈落脚,再尝尝本地风味。”谢淮钦扶着郑吣意下船,目光温和地扫过四周,不动声色间已将环境纳入眼底,排查着潜在的隐患。
郑吣意点点头,目光被街边琳琅满目的摊子吸引,眼中带着几分兴致:“也好,看看这清溪渡的风土人情,尝尝特色吃食。”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
选了一家临河的“清溪客栈”。
客栈装修简洁雅致,推开窗便能看见潺潺流水,环境十分清幽,刚安顿好,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音量不算太高,却带着几分执拗的火气,打破了客栈的宁静。
“楼下何事喧哗?”郑吣意眉梢微蹙,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楼下大堂。
谢淮钦侧耳听了听,神色渐渐沉静:
“像是有老妇人哭着丢了东西,
指认别人偷的,吵得挺厉害。”
“哦?”郑吣意来了兴致,“下去看看。”
二人下楼,只见大堂中央围满了食客,人群中间,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枯瘦的手死死拽着一个男饶衣角,哭得肝肠寸断:
“这位哥,求求你,把玉佩还给我吧!那是亡夫留的唯一念想,今日本想当掉,换点米粮养活卧病的儿子。”
被拽着的男人穿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看着干净整洁,不像富贵人,也不像穷苦人家,他脸色涨红,怒不可遏地甩开老妇手。
呵斥道:“老东西,可别胡!”
“我与你素不相识,怎会偷你玉佩?
我瞧着,
你分明是老眼昏花认错人了,想讹我?”
他抬手亮出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
玉色还算莹润,雕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戴了好几年了,
怎么就成你的了?”
老妇人挣扎着爬起来,眼神浑浊却带着执拗,指着那玉佩道:“就是它!肯定是它!我认得样子,虽然不值钱,却是夫君亲手雕的,边缘处有个极‘婉’字,是老朽闺名!”
众人闻言,都看向男人腰间的玉佩,男人连忙取下玉佩,递给客栈掌柜:“掌柜的,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哪有什么字?”
掌柜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半晌,摇了摇头:“老夫人,这玉佩边缘光光滑滑的,没半点刻字的痕迹,怕是您记错了吧?”
老妇人急得直跺脚,泪水淌得更凶:“不可能!一定是你把字磨掉了!夫君雕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怎么会记错?”
她扑上前想摸玉佩,
却被男人厉声喝止。
“你这老东西怎么不讲理?”
男人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想打下去:
“没凭没据就污蔑好人,
这客栈里这么多人看着,
就不怕遭报应?
快松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周围的食客都面露不忍,却没人敢上前劝阻,大家看着男人穿着普通,不像恶人,但老妇人哭得实在可怜,谁也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淮钦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全场,先看了看老妪枯槁的手上残留的些许木屑和油脂。
又看向男人腰间玉佩的挂绳——那挂绳看着不算太旧,却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褐色污渍,和老妪衣襟上的油渍颜色差不多。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掌心,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郑吣意也看得明白,老妇人虽然泪眼婆娑,但神色笃定,不像是无端攀咬;而那男人虽然怒目圆睁,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这事多半另有隐情。
她正想上前开口,身旁的林苑已经低声道:“老爷、夫人,这事看着蹊跷,我去问问情况,免得误伤了好人,也别让坏人蒙混。”
郑吣意侧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谨慎行事。”
林苑和祝清厌刚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听见一阵清朗笑声从人群外传来。
一个少年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戏谑:“哈哈哈,真好笑!真好笑!光化日之下,居然有这种指鹿为马的事,真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蠢人自扰!”
这诗句一出来,众人都愣了。
普通食客只觉得这少年文绉绉的,
不知其意,可郑吣意等人听出了弦外之
音——“蝉噪”“鸟鸣”暗指男子狡辩。
“蠢人自扰”更是直白嘲讽,
既文雅又辛辣,几人不由得暗自发笑。
那男子本就怒火中烧,
闻言更是气急败坏:
“哪里来的黄口儿,
也敢在此胡言乱语?”
少年挤入人群,眉眼灵动,手中还拿着半块麦饼,歪着头看向男子,笑道:“我胡?你若真没窃玉,为何不敢让老人家再细辨一番?方才玉佩有字,虽未见得,可物件随身戴久了,总会沾着主饶气息,老人家既日日佩戴,怎会认错?”
老妇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啊!这玉佩戴了二十多年,贴身戴着,沾着常年用的艾草香,还有洗衣时皂角的味道!老朽眼睛虽浊,可鼻子灵得很!”
她着,凑到男人身边,用力嗅了嗅,
泪水又涌了出来:“就是这个味!
没错,就是这个!
这玉佩肯定是我的!”
男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下意识地把玉佩往身后藏,厉声道:“一派胡言!气味怎么能当证据?你这么胡搅蛮缠,该不会是和这子串通好讹饶吧?”
“是不是串通,试试不就知道了?”
少年笑着转头:
“掌柜的,劳烦拿一盆清水,
再找块细布来,行不行?”
掌柜虽然不知要做什么,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二取来,少年接过细布,蘸了水,走到男人面前:“你玉佩是你的,戴了好几年,那玉佩的缝隙里肯定藏着你身上的气味和污垢。
老人家她常年用艾草熏衣服,皂角洗衣,艾草性温,皂角含碱,要是把玉佩浸在水里,再用细布擦缝隙,要是能洗出淡绿色的痕迹,表明所言不虚——艾草的汁液渗进玉缝里,时间久了会留下淡痕,一般洗不掉。”
众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男人脸色发白,却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把玉佩递给少年:“试就试,我就不信你能出花来!”
少年接过玉佩,放进清水里,用细布轻轻擦拭玉佩上的缠枝莲纹缝隙,没擦几下,众人就看见细布上沾镰淡的绿色痕迹,连水里都泛起了一丝绿意。
“真的有痕迹!”食客们都惊呼起来。
老妇人见状,哭得更凶了,
却带着几分欣慰:“是了!是了!
我每年都用艾草熏衣裳,
玉佩上自然沾着艾草的颜色!”
男人浑身一软,
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原来方才在客栈门口,看见老妇人心翼翼地摩挲玉佩,知道是个旧物,想着其孤苦无依,好欺负,趁其不备偷了过来,没成想,会对玉佩用情这么深,仅凭气味就认了出来,更没料到会冒出个少年来拆穿自己。
“你……你这子……”
男人气急败坏,却不出反驳的话。
林苑上前一步,按住人肩膀,
沉声道:“事到如今,
还有什么好的?
偷孤寡老人家的念想,
你良心过得去吗?”
掌柜也连忙打圆场:“这位客官,
这事做得确实不对,
还是把玉佩还给老人家,
再赔些米粮,这事就算了吧。”
男人见状,不情愿地将玉佩递还给老妇人,又从怀里掏出几文碎银子,扔在地上:“拿着钱,赶紧走!”
谢淮钦这时走上前,声音沉稳有力:“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偷窃虽是罪,却也不能轻饶。”
郑吣意也点头附和:“正是,偷了人家亡夫的遗物,还想动手打人,就这么让走了,岂不是纵容了恶行?”
那男人一听,慌了神:“你们想怎样?我不过是拿了块玉佩,大不了还了就是了!”
祝清厌冷笑一声:“老人家本想当玉佩救儿子,你这一偷,耽误了人家多少事?按律,偷窃者当双倍赔偿失主财物,再处以牢狱关押一月,以儆效尤!”
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倍赔偿?
还要关押?你们凭什么管我?”
少年笑道:“证据确凿!方才大家都看见了,也都闻着了,按律处罚一点都不冤。”
掌柜观况后,连忙附和:“不错,此事
你确实做得不对,我这就去报官,
等着官府处置吧。”
男人见状知道抵赖不掉,瘫坐在地上,
绝望道:“我认栽……我认栽……”
谢淮钦对林苑吩咐道:“阿苑,
你随掌柜去一趟官府,
把事情道明,务必让官府按律处置。”
“是,老爷。”
林苑领命,跟着掌柜快步走了出去。
老妇人捡起玉佩,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恩人们连连磕头:“多谢各位好心人,帮忙找回玉佩,还为老婆子讨回公道,我儿子有救了……”
郑吣意示意祝清厌扶起眼前人,轻声道:“老人家快起来,这是他该受的惩诫,以后出门要多加心,保管好贴身之物。”
话落,祝清厌取出一些碎银,递到老妇人手里:“这些银子您拿着去给儿子治病,别再轻易把玉佩当掉了。”
老妇人感激涕零,又磕了几个头,
才颤巍巍地离开了客栈。
没过多久,
林苑就和官府的人一起回来,
待驿卒将歹人押解远去,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那少年见事了,便拍了拍衣上尘土,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离去。
谢淮钦望着离去背影,
眸中含着几分真切赞许,
上前一步温声唤住:“友留步。”
少年驻足回身,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谢淮钦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有礼:
“方才老夫在旁静观,见你遇事镇定,
辨伪分明,几句话便拆穿奸人伎俩,
条理清晰,气度不俗,这般年纪
有此见识与沉稳,实在难得。”
她语气诚恳,顿了顿又言:
“我观你并非粗鄙市井之辈,
遇事不乱,言辞有节,
可见是有心性、有才识之人。”
少年被这般直白夸赞,腼腆低下头: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见得多了,
略懂几分辨人眼色罢了,
当不得如此称赞。”
谢淮钦见状,语气越发和缓,
顺势问道:“我观你才思不浅,
心性亦稳,如今下承平,
朝廷开科取士,广纳贤才,
以你的资质,若肯潜心向学,
走科举入仕之路,将来必能有所作为,
不知你……可曾有过这般念头?”
少年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轻摇了摇头,
脸上腼腆淡去,换成叹息:
“先生好意,晚辈心领,
只是科举一途……终究……无缘。”
话落,一旁的郑吣意目光轻静,
她自幼熟稔律例,科举规制、
身份限令烂熟于心,
可此刻听少年得这般决绝,
心中仍微动,轻声开口:
“如今朝廷开科取士,
不问出身,不较年岁,
唯才是举,公子何出此言?”
少年望着她,目光坦然,
并无半分卑怯:“夫人有所不知,
晚辈家中世代为仵作,
自随父勘验尸首,与亡者残骨为伴
做的皆是旁人避忌之事,
我朝律法明规,仵作及子孙三代,
皆不得应考科举,不得入仕为官。”
“况且,科举所取,非文即武,考经史、论策、弓马,却从未有一科,是为勘验、检验之术所设,晚辈纵有技艺傍身,在衙门之中亦无品无阶,无升迁之途,这般科举,于我而言,何来施展之地?”
郑吣意听罢,指尖轻顿一瞬。
贱役不得入仕是旧朝沿袭之规,不伤皇权,不碍贵胄,自然无人深思其不公之处。
她望着眼前少年,
才明白这些被规矩困住的人,
究竟是何滋味,但身为一国之君,
她断不会因偶遇一人,
便轻易撼动沿袭多年的规制。
谢淮钦何等通透,
一眼便读懂其眸中微动,
轻轻一叹,语含敬重:
“身怀才干而无路可展,是世道之憾,
你能安于自身,守心守技,已是不易。”
少年闻言,反倒释然一笑,神色坦荡:
“先生不必惋惜,晚辈虽不能入仕,但若能凭一身技艺,为死者昭雪,为生者安命,便也算不负此生。”
罢,对着二人恭敬一揖:
“晚辈尚有差事在身,就此告辞。”
待少年身影转过街角,
郑吣意才收回目光,
谢淮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将其神思拉回:“风凉,我们回二楼用些饭食吧,一路奔波,也该歇歇了。”
郑吣意点点头,由着其扶着自己,
转身拾级而上,回到临河的雅间。
木窗半开,清风携着河水的湿润与街边槐花香飘入,桌上已摆好陵家招牌的菜与热汤,热气袅袅,衬得一室暖意融融,祝清厌与林苑侍立一旁,见二人落座,连忙上前布菜。
郑吣意拿起竹筷,挑了几样谢淮钦素来爱吃的水晶藕片、嫩笋鸡丁与清蒸鱼块,轻轻夹进她碗中,语气自然带着几分惯常的纵容:“一路乘船劳顿,多吃些,补补力气。”
谢淮钦低声应了句“好”,拿起筷子,却只是浅浅拨弄着碗中饭菜,迟迟未曾入口,眉眼间似覆着一层极淡的倦意,连往日温和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郑吣意起初只当是方才看了争执之事,心下不畅,又或是江南菜式不合口味,便又多夹了一箸软糯的桂花糕,放至她唇边:“尝尝这个,你从前最喜甜口,这家做得细腻。”
谢淮钦勉强张口吃下,却依旧没什么胃口,不过两三口便放下了筷子,指尖按了按太阳穴,眉宇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郑吣意这才真正察觉不对,放下碗筷,神色瞬间多了几分紧张,伸手轻覆上她的手背,只觉指尖微凉,语气也沉了些许:“谢郎,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怎一口都吃不下?”
谢淮钦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昏沉,勉强笑了笑,声音轻了几分:“不碍事……许是方才在楼下站得久了,又吹了风,想躺着歇息歇息。”
“头昏?”郑吣意脸色微变,
立刻转头看向林苑:
“阿苑,快给你家老爷把把脉。”
林苑连忙上前,指尖搭在谢淮钦腕间,凝神细诊,先是眉头微蹙,可不过片刻,眉头又缓缓舒展,松了口气道:
“夫人放心,老爷无妨,
只是这些奔波劳碌,身子有些虚……”
话音刚落,谢淮钦忽然轻咳两声,
突兀打断,抬眼淡淡扫了林苑一下:
“我身子好得很,不过是连日赶路乏了,
气血不顺,睡一觉便好,
不必得这般严重。”
这话一出,郑吣意先是一怔,
随即瞬间明了,心头又气又好笑,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嗔怪
都这把年纪了,还这般爱面子,
可碍于林苑与祝清厌在旁,她只不动声色,将那点嗔怪轻轻压下,伸手轻扶住她,语气柔缓:“既然乏了,便回房躺好,我陪着你。”
话落,转头看向林苑:
“去开两间厢房。”
“是,夫人。”
林苑会意,立刻下楼去安排。
不过片刻,店二便恭敬地上前引路,一行人跟着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临窗清净、陈设雅致的上房。
郑吣意伸手想去扶谢淮钦落座,
却被她轻轻避开。
“我不碍事,不用扶。”
谢淮钦语气依旧温和。
郑吣意也不勉强,只柔声应着“好”,
脚步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满眼都是放心不下。
进了房间,
郑吣意便对林苑与祝清厌道:
“你们先下去用膳,这里有我便好。”
二人应声正要退下,
谢淮钦却忽然开口,
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你们都还未曾用饭,不必在此守着。
我只是困了,歇一觉便好,等醒了,
这清溪渡这般热闹,
我还想与你们一同去街上逛逛呢。”
她怕郑吣意执意留下守着自己,
连忙又补了一句:
“我当真无事,不过是乏了,
你们尽管去便是。”
郑吣意看了一眼,又转头望向林苑,
眼神里带着一丝求证。
谢淮钦立刻不动声色地朝林苑递了个眼色,林苑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回夫人,老爷确实只是连日奔波、劳累过度,气血稍弱,静养片刻便会好转,并无大碍。”
郑吣意这才稍稍松了眉头,轻点零头:“既如此,阿苑、厌厌,你们先去用膳,我稍后便来。”
“是。”
二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郑吣意走到床边,替谢淮钦掖好被角,
眼底带着浅浅的柔意:
“你好好歇息,我去街上逛逛,
顺便给带些好吃的点心回来。”
谢淮钦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弯起,
乖乖应了一声:“嗯。”
郑吣意忍不住伸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这才转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将门缓缓合上。
片刻后回到雅间,几人继续吃着,
茶余饭饱后,郑吣意温声道:
“走吧,去市井瞧瞧。”
一出客栈,清溪渡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面人、香囊、糕点、竹编物琳琅满目,一派鲜活市井气象。
祝清厌看得眼亮,林苑也忍不住嘴角带笑,郑吣意走在中间,看着这安稳烟火,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轻松。
行至桥头,几人却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伸手乞讨,一个个面黄肌瘦,却皆是四肢健全,并无残缺。
林苑眉头微蹙,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看这些人,明明有手有脚,身强力壮,为何不寻份活计谋生,反倒在此乞讨?”
郑吣意没有立刻答话,
只示意问问缘由,林苑会意,
上前一步,语气温和俯身问道:
“老人家,你们为何在此乞讨?
可是家中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难事?”
那跛脚老者撑着地,慢慢往前挪了几步,脸上满是苦涩与难堪,直到这时,郑吣意才留意到——他一条腿不利索,再看身后两人,一人始终低着头不应声,另一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老者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姑娘啊……家中也就那样,穷是穷零,却也没什么变故,只是寻生计太难了,我们也不想这般抛头露面乞讨,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家中兄长,这两位是我弟弟,一个生下来便口不能言,另一个打一只耳朵就听不见。”
“我这腿,也是早年干农活摔的,我们这样的人,去哪里找生计?人家谁肯要?”
林苑心下恻然,轻声道:
“老人家,我朝律令之中,本有抚恤残障弱民之规,地方官府亦有安置之法,不少商铺也该留有生计名额,你们……可曾往官府登记求助?”
老者闻言,唯有苦笑摇头,眼底尽是无奈:“登记了,早已登记过,官府也有心,替寻过几处营生,可每每只做得三两日,人家结了两日工钱,便将我们打发了,嫌我们迟缓,麻烦,比不得常人利落。
官府纵是有心,也拗不过市井实情,我们也不愿一再相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放下脸面,沿街乞讨度日……”
林苑闻言又追问道:
“那官府每月按例发放的抚恤粮米,
总可勉强糊口,怎会到这般境地?”
老者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愈发黯淡:
“姑娘有所不知,官府抚恤是按户发放,我家人口本就多,那粮米哪里够分?省吃俭用也撑不到月中,到头来,还是要挨饿。”
这话一出,林苑彻底无言,只觉心头堵得发沉,郑吣意立在一旁,自始至终静听未语,袖中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蜷了一下。
朝廷律例,恤民条文样样俱全,
可落到实处,却是这般漏洞百出。
稍顷,她才微微抬手,示意林苑近身。
林苑立刻垂首附耳,静候吩咐。
郑吣意声音轻淡沉稳,唯有二人可闻:
“你携太医院随行令牌,前往清溪渡县衙,持牌传令,将这兄弟三人安置衙内,做些洒扫、守院、整理器物的轻便杂役,不占员额,不涉官制,当日劳作,当日结银,
告知县令,依朝廷恤弱之律安置,不许苛待,不许推诿,不必声张我行踪。”
“臣遵旨。”
林苑敛衽躬身,心中已然明了。
她转身走向那兄弟三人,语气温和:
“老人家,随我来吧,为你们寻一份正当营生,往后凭力气吃饭,不必再受乞讨之苦。”
三人又惊又喜,
连连跪地叩首,涕泪交加。
郑吣意只是淡淡一瞥,
便转身与祝清厌继续沿街而校
市井喧闹,糖香弥漫,街边贩叫卖声
此起彼伏,一派鲜活烟火。
祝清厌见她神色微缓,
笑着指向一间糕饼铺:
“夫人,这家糕软糯香甜,
老爷素来爱吃,不如买些带回?”
郑吣意眸底掠过一丝浅柔,轻点头颅:
“多备几样她爱吃的点心蜜饯。”
二人一路慢行,挑拣了满满一食盒吃食,郑吣意看似闲适漫步,心底却始终盘旋着方才的种种,这些事,她要回去,与谢淮钦细细。
………………………………………………
客栈上房之内,谢淮钦听得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沉寂片刻,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确连日奔波,身子略有乏累,可先前的头昏体虚,大半是装出来的——为的,正是支开郑吣意,好悄悄筹备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
她轻手轻脚起身,理平衣摆褶皱,确认廊下无人,才轻缓地推开一条门缝,左右望了望,随即悄声走出房门,往隔壁林苑暂住的厢房而去。
她与林苑早有默契,那包用来布置惊喜的物事,便藏在林苑房内衣柜角落,只待来取。
谢淮钦抬手轻叩三下门板,无人应答,便轻轻推门而入,熟稔地走到柜边,取出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抱在怀中,又轻手轻脚退了出来,迅速返回自己与郑吣意居住的主厢房,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谢淮钦将包裹放在桌案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提前备好的一切:新鲜带露的白槐花、风干的柔粉花瓣、一盏暖光琉璃灯、一方软绒锦垫,还有一壶温甜米酒、两只白瓷杯,以及几样精巧的食。
她垂眸,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浅、
极柔的笑意。
先是将槐花与花瓣细细撒在窗沿、桌角、床沿边,风一吹,淡淡花香漫开;再点亮琉璃灯,暖黄柔光柔柔铺满一室,冲淡了客房的素净,添了几分温柔暖意;又将米酒温在热水之中,把杯盏一一摆好,边角对齐,细致又用心。
不过半刻功夫,原本简洁清冷的厢房,
便被她装点得雅致浪漫,温馨动人。
一切布置妥当,满室都是清甜的槐花香与暖柔的灯光,谢淮钦望着眼前精心打理的一切,心中安定又柔软。
确认四周无人打扰,便转身走到屏风后,早已备好的热水温度恰好,细细洗净一身旅途风尘,又用了郑吣意最喜爱的那款香膏,将周身洗得清芬淡雅,香气绵软。
浴罢,用软巾拭干发丝,换上那身提前悄悄命人裁制的新衫——并非往日长衫,而是一身月白暗纹软缎常服,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衬得本就温润的眉眼愈发动人,气质清柔如水,褪去了几分沉稳,多了几许缱绻温柔。
穿戴整齐,谢淮钦轻手轻脚走至门边,将木门牢牢关好,又仔细拴紧了门闩,确保外面之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推门而入。
做完这最后一步,才彻底放下心来,缓步走回床边,轻轻躺了下去,将软被拉至肩头。
暖灯柔光,满室花香,
身边皆是心上人喜爱的景致与气息。
连日奔波的疲惫终究涌了上来,谢淮钦静静躺着,呼吸渐渐放缓,唇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竟真的浅睡了过去。
屋内静极,唯有花香与暖意,
静静等候着故人归。
不知过了多久,廊间终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祝清厌低低的笑语,一路行至房门前停下。
郑吣意抬手,刚要轻轻叩门,指尖落在门板上,却轻轻一推——竟推不开。
她微怔,随即笑了一声,眼底漾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柔意,只得轻叩了叩门板,声音放得轻柔:“谢郎,我回来了。”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她又轻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响。
郑吣意心头微紧,正要再唤,便听见门内传来极轻的衣衫摩擦声,紧跟着,是门闩被缓缓拨开的细微声响。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谢淮钦站在门内,鬓发微松,一身从未见过的衣裳,眉眼间有一丝初醒的慵懒,瞧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缱绻。
郑吣意一时竟看呆了,指尖微微一顿。
“怎么拴了门?”她压下心头微动,
故作平静地问了一句,
目光却不自觉往屋内望去。
这一望,整个人都顿住了。
满室暖黄的琉璃灯光柔柔洒落,窗沿、桌角、床畔,细细撒着洁白的槐花与柔粉的花瓣,风从半开的木窗拂进来,花香轻漾,沁人心脾。
桌案上摆着温好的米酒,两只白瓷杯对放,精致的食齐齐整整,哪里还是先前那间素净的客房,分明是一屋为她而备的、满心满眼的惊喜。
郑吣意怔怔站在门口,半晌没能回过神,谢淮钦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唇角轻轻弯起,伸手拉住其手腕,将人带进屋内,而后重新合上房门:“今日暮春正好,清溪渡的花开得好看,便想着……给你添点景致。”
“知道你喜欢热闹,
也喜欢安静,这般,可还喜欢?”
郑吣意望着眼前精心布置的一切,
指尖轻轻点零她的眉心,嗔怪道:
“都多少年老妻了,还这般费心弄这些,
做什么。”
谢淮钦握住她的手,眼底柔光似水,
语气认真又缱绻:
“我从不因念旧而痴爱,
只当是一日甚过一日,
爱你越深,便越想待你好。”
郑吣意心头一软,无奈笑道:
“你呀,这些年的功力越发深厚,
时不时便弄些惊喜哄我,
也不嫌累得慌。”
“自然不累。”谢淮钦笑得温柔:
“能让你开心,我欢喜还来不及,
若是不让我费心,心里才要不舒服。”
郑吣意瞥了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点心无奈道:“亏我还特意上街给你买了这么多吃食,你这儿早备好了,岂不浪费?”
“怎会浪费。”谢淮钦凑近,眉眼弯弯:
“你买的,我都能吃掉。”
“胡。”郑吣意轻斥:
“吃这么许多,身子哪里受得住。”
话音落,她便伸手轻轻揽住谢淮钦的腰,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记温柔的吻。
一吻毕,郑吣意拉着她在桌旁坐下,
将自己买回来的点心一一推到她面前:
“尝尝,街上最有名的那家。”
谢淮钦笑着应好,两人并肩而坐,
一口甜糕,一盏温酒,轻声细语。
时光慢得温柔,吃得差不多了,
谢淮钦起身,伸手便要去牵郑吣意:
“我陪你去隔壁净房沐浴。”
郑吣意耳尖微热,轻声道:
“不必,我自己去便好。”
谢淮钦眼底掠过一抹浅笑,低声道:
“阿苑与清厌已在门外守着,
隔壁净房热水早已备好,
无人打扰,你放心便是。”
郑吣意羞恼地轻戳她的额头:
“你呀,真是半点正经都没樱”
罢,起身轻启房门,
果见林苑与祝清厌一左一右守在廊下,
见人出来,齐齐垂首行礼,却不多言。
郑吣意颔首示意,
径直往隔壁单独的净房而去。
谢淮钦望着背影低低发笑,
也转身快速净面漱口,
她比郑吣意先收拾妥当,便轻轻唤来店二,将桌上残羹点心尽数撤下,屋子重新恢复整洁。
而后,径直躺到床上,特意占了郑吣意常睡的那一侧,安安静静替她把被窝捂得暖烘烘的。
没过多久,廊间轻响。
郑吣意披着柔软外衫,发丝微湿,在林苑、祝清厌的护送下返回房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转身走向床边。
见谢淮钦安安静静躺着,似是已经睡熟,她便放轻了动作,打算侧身翻到里面去睡,可刚一俯身,腰肢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臂稳稳环住。
下一秒,整个人被轻轻一带,
落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谢淮钦的声音带着笑意,贴着她的耳畔,低低响起,温柔又缱绻:“想去哪儿?我都替你暖好被窝了,这儿,才是你的地方。”
郑吣意被这般紧紧抱着,浑身一软,耳尖发烫,明明想挣开,却半点力气也无,只得任由她揽在怀郑
谢淮钦瞧这般害羞闪躲的模样,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先是在她额头上印下一记轻柔的吻,随即又轻轻落在颈侧。
温热气息拂过肌肤,郑吣意浑身微颤,再也绷不住,缓缓抬手环住她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迎了上去。
唇齿相依,温柔缱绻,一室暖意融融,
连呼吸都缠缠绵绵。
两人不知亲了多久,直到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猫叫,才猛地将这缠绵氛围打断,郑吣意微喘着,下意识顿住。
谢淮钦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声音低哑又安抚:
“无妨,不过是野猫路过,不必理会。”
她着便想再度靠近,可郑吣意却轻偏过头,眼底那点细碎的羞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轻、极沉的怅然。
她轻轻靠在谢淮钦肩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带着几分自我诘问:
“谢郎……”
“登基这么多年,能改的律例,我都尽力改了;能修的弊政,也都一一修了,可为何……走到民间,依旧有这么多百姓受苦,依旧有这么多人,未被朝廷顾及到?”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
“还是我居于深宫太久,
离这人间烟火、黎民疾苦,实在太远了”
谢淮钦轻轻抚其背,不作虚言抚慰,
只据实而论,语重心长:
“非意儿思虑不周,实乃律法颁于朝堂,而行于下者,百不逮一,一纸政令自京师出,经州过县,层层传递,层层衰减,及至乡野僻地,早已形同虚设。”
“你所行之新政、宽法、仁恤之令,无一不是为民谋福,然偏远之地音信难通,基层官吏隐情不报、粉饰太平,京师便永不见民间真况,上有仁心,下无实达,此非君之过,乃千古之弊也。”
郑吣意微怔,抬眸望她。
谢淮钦续道:“你亦知,我朝三年一改典制,一岁一设咨政,然所及者,多以京畿为重。
“真正日与百姓相接、知其疾苦、明其困顿者,非高官大员,乃县衙底层差役、巡卒、书办、杂职之人——他们日日行走于市井乡野,最知人间冷暖。”
话落,郑吣意立刻眸色沉静接话道:
“若欲令律法真正惠民,非另设一专司民情之机构不可,此司不附权贵,不涉党争,专从基层衙役、乡老、苦役之中采集实情,直达听,如此,政令方可落地,律文方能活人。”
“谢郎所言极是,是我久居深宫,唯阅奏折,不睹民生,故而困于迷局。”
谢淮钦轻吻其发顶,温声宽慰:
“意儿不必自责,余下之事,当徐徐图之,缓缓改之,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郑吣意颔首,心神渐定:
“本欲明日便启程离此,继续南行,然经今日之事,不急改制兴利,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
她抬手轻抚谢淮钦面颊,重归帝王沉稳:“明日便亲书密信,遣人快马返京,交付太子监国,令其代为传旨,召内阁、刑部、吏部、户部共议。”
“先遍询下各县基层衙署实情,再合议如何设立民情专司,如何令政令下通、庶务尽达。”
谢淮钦眸中漾开暖意,紧紧拥她入怀,
郑吣意倚于其怀,心中一片安定。
议毕诸事,一室静谧温存。
谢淮钦轻拥着她,缓缓往床榻内侧挪去,将方才替她捂得暖热的外侧位置让出来,柔声道:“意儿,歇下吧。”
郑吣意眸底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温顺地躺进那片温热之中,可刚一落枕,便又翻身轻扑过去,牢牢环住谢淮钦的腰身,像个贪恋暖意的孩童般,将整个人都偎在怀里。
她微微抬首,软唇轻落在眼前人颈侧,气息温软,低低呢喃:“还是这里最暖和。”
谢淮钦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撩得耳尖发烫,心头又软又痒,伸手轻点郑吣意的眉心,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轻声道:
“别闹了,夜深了,睡吧。”
郑吣意抿唇一笑,却不肯松开,
只将脸埋得更深,
安安稳稳地缩在怀郑
谢淮钦无奈轻叹,只得伸手将人紧紧揽住,任由她靠着自己,伴着一室花香与暖意,静静入眠。
窗外月色溶溶,流水潺潺,人间安稳,
岁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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