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杯落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星月看着手里那份Edd中兴硬件实验室的资料，封面上的蓝色电路图logo在她手指下微微反光。她翻了两页，又合上，抬头看韩泽。
“我想再提醒一下。”她把资料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零：
“这家公司，是AYA情报分析师最不看好的一家。技术底子薄，成果少，烧钱多，性价比在所有目标里垫底。”
她停了一秒。
“老板，你确定？”
韩泽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见磷，杯壁上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渍迹。
“不用再问我了。”他，“就是这家，确定。”
李星月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没动。但心里有个东西翻了个身。
九成九了。
她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填上。
九成九确定——这位老板刚才翻资料的时候根本就没看进去，哗啦啦翻完，随便挑了一家名字顺眼的，然后现在嘴硬，不好意思改口。
幼稚。
她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又加了一个——可笑。然后又加了一个——可爱。
几个亿的嘴硬，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嘴硬到这个价位？
她想到自己那笔提成。收购成功，她能从AYA拿到一笔数字不的佣金。
至于韩泽收购之后这家公司是死是活，研发能不能出成果，项目会不会烂在手里——关她什么事呢。
人家是老板，赔几个亿不心疼，她一个拿提成的特助操什么心。
她甚至可以在年底的业绩总结里把这一单写得更漂亮一点：
“成功协助客户完成收购决策”“在客户信息认知偏差的情况下确保交易顺利推进”。措辞这种东西，怎么写都校
这些念头从她脑子里流过，没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不多不少。
她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合上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咔嗒声。她掀开屏幕，指纹解锁，连上咖啡馆的无线网络。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指甲修剪得整齐，敲在键帽上的声音很轻，哒哒哒，节奏均匀。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出一片蓝白色。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
“老板，我已经联系了AYA的情报部。关于Edd中戌子实验室的详细资料，几分钟内会传过来。请您稍等。”
韩泽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资料上，又好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钢琴的调子懒洋洋的，像午后阳光里打盹的猫。
吧台后面，咖啡机的蒸汽喷了一下，嘶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咖啡豆研磨的嗡嗡声。
窗外有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被街对面的装修电钻声盖过去。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被阳光照成浅青色。
他心里在想着Edd。
他当然不是随便挑的。
那沓资料他翻完了，每一页都看进去了。
意兴科技确实好，技术强，团队稳，专家水平国内顶尖。但恰恰是这一点，让他把意兴从名单上划掉了。
专家水平太高，德高望重，在业界有话语权。
收购之后他想要调整研发方向，那些老专家会听他的？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学术背景，跑过去指手画脚告诉他们“你们应该往这个方向研究”——他们会怎么看他？
面上客气，背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到时候他花钱买了个公司，结果连研发方向都定不了。
他要的不是一群祖宗。他要的是一群能干活、听话的人。
Edd符合这个条件。
资料上写得很清楚：核心研发人员近三年走了四个，剩下的都是业界能力不错但没有声望的人物。没有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压阵，没有人在学术圈有话语权。
他们好长时间没出成果了，经费在烧，项目卡在半路，整个实验室处于一种“再不出东西就要完蛋”的状态。
这种人最好话。
他们自己都没底气，他给他们指一条路，他们跟着走就行了。
至于技术底子薄——韩泽不在乎。他又不指望他们从零开始搞研发。
乐园世界的硬盘技术已经成熟了，他要的是一个合法的壳，一个能把这些技术“研发”出来的平台。
Edd的团队只要按照他给的实验方向走一遍流程，把数据跑出来，把专利申请了，就行了。
他甚至不需要他们真的“研发”出什么。他只需要他们“走完流程”。
价格更不是问题。十六亿在手，收购一家快要揭不开锅的实验室，能花几个钱。
这些盘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
他的表情一直没变过，就是那种——在想事情，但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在想事情的表情。
笔记本电脑叮的响了一声。邮件提示音。
李星月扫了一眼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
“资料到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韩泽。邮件的附件正在下载，进度条跳了几下，完成了。
她点开文件，一个pdF文档展开在屏幕上，封面是AYA的抬头，标题写着“Edd中兴硬件实验室——深度调查报告”。
韩泽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开始看。
李星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加了一片柠檬，酸味淡淡的。
她透过杯沿看着韩泽的侧脸。
他又进入了那种快速翻阅的模式，眼球从左扫到右，手指在触控板上往下划，页面滚动得很快，几乎看不清中间的内容。
她放下杯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不过这次她没再琢磨他是真看还是装看。九成九的结论已经下过了，剩下那零点一成，留给奇迹。她靠进沙发里，目光飘向窗外。
阳光把街对面的玻璃幕墙照得晃眼，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去，车身广告上的明星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她的思绪飘了一下。下午的咖啡馆，阳光正好，爵士乐软绵绵的，手边有一杯温水柠檬。
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幼稚嘴硬的暴发户，这个下午其实还挺舒服的。
屏幕上，韩泽的目光停在某一页，没有再往下划。
那一页是关于Edd创始人背景的调查。
他读得很仔细。
Edd中戌子硬件实验室，私人性质，而且带外资背景。
资金来源比较有意思——一个中国人投的。
这个人本身也是个研究员，当年在国内搞出了一个成果，然后做了件很有野心的事：
只身跑到美国，拉了一大笔风险投资，反手把技术卖给了Ibm。成交价九千万美金。
然后，这个人入了美国国籍。
再然后，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搞到了一份前瞻性的硬盘理论技术报告，又跑回国内，开办了这家Edd电子硬件实验室，开始砸钱研究。
韩泽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九千万美金。Ibm。前瞻性技术报告。回国。
这个饶路径有点意思。不是那种老老实实做学问的学者路线，更像是——赌徒。
有野心，敢押注，敢跨境运作，敢把全部身家压在一个前瞻性的技术方向上。
这种人，好打交道。
韩泽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划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李星月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职业习惯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看这一页的时间，比看前面那些页的时间加起来都长。
她没话。把杯子放回桌面，瓷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截，已经爬到了糖罐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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