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蒙蒙亮，冰城便落了细雪，碎白的雪沫子裹着冷风贴在窗上，景春剧社的后院早早亮起疗。
周怀几乎是睁眼到明，眼下藏着淡淡的青黑，却半点不见困意。戏服早已让人熨烫平整，他指尖拂过戏服上的纹理，脑海里全是昨夜孟青竹冷硬又笃定的眼神，也有在景春剧社后台见面时她眉眼的灵动。
他无从知晓，孟青竹昨夜在警备队撤离后，究竟是如何与暗处的势力周旋，如何应对岳警监不死心的试探与追查；也不清楚，那份关乎全局的行动方案，会以何种隐秘的方式传到谢老板手中，又该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送出。
乱世如麻，杀机四伏，他能做的，唯有信她。
一如此前疫苗转运那次，他不必知晓全盘计划，不必涉足险地周旋，只需安安稳稳站在戏台上，唱好属于自己的每一段戏文。台上演的是人间悲欢，台下藏的是暗潮汹涌，他只要稳住心神，不露半分破绽，便是对她最稳妥的掩护，便是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尽到自己该尽的本分。
尚憬推门进来时，见他正对着镜子上妆，动作比平日稳了数倍，稳步上前，“师兄，今儿封箱大日子，一切都安排妥了，师兄放心。”
原本台前幕后并没有什么交代尚憬做的活计。想起前几次，周怀意识到他的身份。终于浅浅一笑，心中飘忽落地。
她真的很有手段。
行动计划传递，栾经理撤离，给自己传信。
事事周全，步步缜密。
周怀扯了扯嘴角，没多言语，只淡淡应了句，“我知道了，好好唱戏。”
罢，重新执起炭笔，垂眸对镜，一笔一画，认真描起眉峰。
与此同时，岳警监带队进了龙门饭店。
孟青竹恰好走入大堂，换了一身厚些的大衣，衣摆垂落，衬得身形挺拔又温婉。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几分昨夜面对枪林弹雨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沉静。
张仲元早已等候在一侧，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迎接，神色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按孟青竹的周密安排，栾经理已经成功安全撤离，此刻早已带着那份完备详尽的行动方案，离开了冰城，奔赴新的战场。
岳警监走上前去，“对面三楼的住户昨夜已经消失，痕迹清理得很干净。昨夜的狙击手已经被抓住，孟姐可以安心了。”
孟青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今日我要去景春怕是没时间去会见刺杀我的人了，还望岳警监好好招待他了～”
最后三字语调微扬，尾音轻轻一拖，听似柔和，内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岳警监微鞠一躬，“那是自然。孟姐可否需要警员保护？毕竟，是多事之秋。”
孟青竹微微颔首，“麻烦朱峰，张宇二人了。”
景春剧社门前早已热闹起来，穿制服的着西装的裹着厚袄提着礼盒赶来，封箱大戏是景春年底的盛事，更何况是周怀攒底。这要是炸一下能网到不少大鱼。
朱峰与张宇混在人群里，不动神色地观察着四周，这是孟青竹的暗嘱。
孟青竹的车停在街角时，戏还没有开场。
她没有走正门，避开人群喧嚣。陶星早已等候在外，引着她从僻静的侧门而入，一路穿廊过院，径直走向后台。
掀开幕布一角，戏装人影错落，脂粉香与油彩味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戏班的气息。周怀已上好了全套戏妆，戏服加身，眉眼被油彩勾勒得清俊如画，与平日模样判若两人。
可即便如此，孟青竹目光一扫，仍是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他。
后台人声错落，锣鼓点在不远处隐隐作响，油彩香、脂粉气、旧木料的味道混着门外飘进来的细雪寒气，缠成一团独属于戏班的烟火气。
周怀已扮上了全套行头，青竹纹样的戏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被油彩细细勾勒，平日里温和清润的轮廓，添了几分戏中饶风骨。明明混在忙乱的后台里，他却静得像一竿立在风雪里的竹，沉稳得让人心安。
似有所觉，缓缓抬眼，隔着半室人影，径直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一层薄雪隔去。
孟青竹没有话，只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那点笑容像寒里一点暖火，轻轻一燃，便稳住了他心底所有翻涌的暗潮。
周怀心头一热，全然顾不上身上层层叠叠、繁复累赘的戏服，快步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跑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与妥帖与妆容实不相称，“孟姐～屋里热，衣服可要脱了。”
孟青竹看着他眼尾未干的妆粉，指尖微抬，动作自然又轻柔，替他理了理垂在胸前微微凌乱的穗子，指腹不经意擦过戏服缎面，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是我那套戏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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