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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兰陵清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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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府建成那,入秋后的第一个晴。

兰陵氏全族聚在宗祠前。百余人站得整齐,前排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虹岛一路跟过来的,脚踩在阴陆的土地上,身上穿的还是御宫家的旧衣。御宫千站在宗祠门前的台阶上,一身素净的玄色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面前搁着一张矮案,案上摊着族谱,从虹岛带回来的旧册子,封皮磨破了边角,内页泛黄。

朱清衍站在人群外围。望舒镜黎在他身侧,两个人没有上前。晗月没来,陆毅不让。孕晚期了,经不起出宫折腾。

认祖仪式由族中最年长的老人主持。老人念完祭文后,把族谱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案上。那页空白处等着写新的名字,兰陵氏回归阴陆后,第一个要正式入谱的名字。

御宫千走到案前,拿起笔。她低头看着族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旧名,看了几息。那些名字里有她从未见过面的曾祖、高祖,有在虹岛过世的祖辈,有在御宫家被当作旁支记下的叔伯。她找了一会儿,在某一页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写在“御宫氏”的偏支行列里,旁边用字标注着“庶出”。她看了那两个字一眼,把笔蘸饱了墨,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落笔。

兰陵清。

“清”是清澈的清,“”是她原来的名。她没有改“”字,只是把“御宫”换了“兰陵”,又在“千”字旁加了一个“清”。千是“千百种声音”,清是“清澈的声音”。她从千百种声音里走了出来,找到了自己的那一种。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退后一步,朝宗祠方向深深行了一礼。她身后百余人跟着她行礼,衣摆擦过地面的声音整齐而轻。礼毕,她直起身,转过身来,面朝族人。她现在是兰陵氏的族长了。

“兰陵氏,今日归宗。”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从今往后,兰陵氏的人在阴陆有了自己的地方。我们没有国土,没有爵位,没有军队。但我们有宗祠,有族谱,有彼此。”

她顿了一下。

“兰陵氏不会再散了。”

族中几个老人含着热泪,率先跪下,随后所有人跟着跪了下去。御宫千没有拦。她站在那里,受了全族一拜。拜完之后,她走下台阶,把最年长的老人扶起来,又去扶其他人。她扶到一半,袖子被人拉住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仰着头看她,问:“族长姐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御宫千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她伸手替孩子理了理衣领,点了一下头,温柔的道:“嗯。这里就是家了。”

孩子咧嘴笑了,跑回母亲身边。御宫千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朱清衍从人群外围走过来,站在台阶下。御宫千看见他,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少东家。”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兰陵族长。”

御宫千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她偏过头,望着宗祠门楣上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时候在御宫家,没人叫我名字。”她,“他们叫我‘那个丫头’,或者‘偏房的’。后来到了南屿,他们叫我‘御宫家的私生女’。再后来,樱语叫我‘千’。”她停了一下,“现在,我叫兰陵清。”

朱清衍站在她身侧,没有接话。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御宫千,“清,干净的声音。我想让兰陵氏以后的人提起这个名字时,不会觉得它是一个私生女的名字。”

她转过身来看着朱清衍,目光很平:“宗府的事,谢谢少东家。商号的事,我会尽快接手。”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御宫千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她转身走回宗祠,去安排接下来的族务。朱清衍站在石阶旁,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宗祠的门槛里,没有再回头。望舒镜黎从人群那边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低声了一句:“她站得很稳。”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宗祠门楣上“兰陵氏”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宗祠里面那个正在翻族谱的背影,然后转身往院外走。望舒镜黎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走出兰陵氏宗府的大门时,门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门楣上那三个字上,也照在院子里那些正在搬家具、挂灯笼、清扫台阶的族人身上。

兰陵氏归阴陆了。

“少东家,这封信,还请拜托送回虹岛。”兰陵清将一封信件递给朱清衍:“这边的事情,给虹岛的伙伴知道一下。”

朱清衍接过信件,点头道:“好。”

望舒镜黎望着信封,提议:“不着急寄出去,我们也给子柠写一封吧?她离开家已经许久了。”

朱清衍愣了愣,抬头看向远方,那是虹岛的方向,他将兰陵清的信收好,对望舒镜黎道:“好,回去就写。”

夜里,桉王府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灯,案上摊着几张信纸。望舒镜黎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也摊着一张纸。两个人各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

“宗府建成的细节你写还是我写?”望舒镜黎问。

“你写。你查的账,你知道花了多少。”

望舒镜黎低头落笔。朱清衍写正文——兰陵氏归宗、御宫千接任族长、改名兰陵清,一条一条列清楚。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一遍,觉得太干。他又拿起笔,在末尾添了几句:

“虹岛的事,你辛苦了。北岛封印不稳,别一个人扛。胡亥在那边,有事跟他商量。陈燕婷的驭灵师血脉对山海经有用,该用就用。父亲的水军驻在宴乌礁,需要就调。”

他停了一下,看了望舒镜黎一眼。望舒镜黎正好抬起头,把写好的那页推过来。朱清衍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搁在一旁。然后他在自己那页末尾又写了一句:

“家里都好。月儿快生了,你应该赶不回来,雪怜也常进宫陪她。我们回晴歌了,一切如常。你那边的事按计划来,不急的。”

写完之后,他把两张信纸叠在一起,递给望舒镜黎。望舒镜黎接过去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句:

“子柠,北岛冷,多带件衣服。我留了些鹤鸣庄的伤药在宴乌礁,父亲那边有存,需要就去取。”

她把笔搁下,把信纸折好。朱清衍封了信。案角还搁着另一封信,兰陵清今下午送来的。她托朱清衍用鹤鸣庄的传信秘法送到虹岛去,收信人是千羽鹤子。信封上没写太多,只封了口。

两封信放在一起,朱清衍交给侍卫送出。侍卫连夜出城,往东港方向去了。

信刚送走不到一个时辰,桉王府的大门就被人砸响了。

来人是个内侍,跑得满头大汗,袍角上沾着泥,进门时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桉王殿下——皇后娘娘要生了——!”

朱清衍从书房出来时还在披外袍,望舒镜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没多问,跟着内侍往外走。马车已经在府门口备好了,车夫甩鞭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一路上朱清衍掀了两次车帘催快,望舒镜黎坐在他身侧,攥着袖口,没话。

到宫门口时,望舒镜黎先跳下车,回头拉了朱清衍一把。两个人穿过宫道往晗月寝殿走,远远就看见殿外廊下站了十几个人,宫人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陆毅站在廊下正中间,玄色常服外面只罩了件薄衫,显然是匆忙起来的,萍儿在他身侧站着,来回踱步,时不时凑近门扉听里面的情况。

陆毅看见他们,没有动。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又转回殿门方向。殿门紧闭,里面传来晗月的闷哼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多久了?”朱清衍走到陆毅身侧问。

“半个时辰前开始的。”陆毅,声音很不稳:“太医快了。”

萍儿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姐姐刚才还喊了两声,现在没力气了。”

望舒镜黎走到殿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回来:“萍儿,和我去看看。”

陆毅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望舒镜黎推门进去了,萍儿跟在身后,门帘落下,把里面的声音隔得更模糊了。

朱清衍站在陆毅旁边,两个人没有话。廊下的灯在风里晃,把三个饶影子投在砖面上,又长又窄。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清亮,像什么东西被从水下猛地拽出来。

陆毅的肩膀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朱清衍松了口气,拍了拍陆毅的肩膀。

啼哭声停了片刻,然后第二声又响起来,比第一声细一点,像猫剑殿内传来稳婆的声音:“娘娘,还有一个!”

陆毅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转头看了朱清衍一眼,朱清衍也看着他,手还搭在他的肩上未曾放下。两个人都没话,但朱清衍看见陆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又过了几息,第二声啼哭稳住了,和第一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什么东西互相应和。殿门开了,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满脸是汗,嘴角咧着:“恭喜陛下——龙凤胎——皇子先出来的,公主后头跟着!”

陆毅没看她。他绕过稳婆往殿门里走,脚步很快,门帘被他掀得哗啦响了一声。萍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望舒镜黎从殿内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喘了一口气,脸上全是汗,但嘴角弯着。

朱清衍走过去:“她怎么样?”

“累坏了。”望舒镜黎,“但是醒着。陆毅进去了。”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萍儿,她手里拿着手帕,轻轻的在晗月额头擦拭着。

望舒镜黎坐在榻前,跟晗月声聊着什么,见陆毅进来,她对晗月道:“我先出去了,别着凉。”

罢,起身对陆毅嘱咐道:“动作轻点,她们身子虚,别吹到了。”

陆毅局促的点零头,缓缓向妻子靠近。

朱清衍站在原地,听着殿内晗月微弱的话声,听不太清。但陆毅的声音传出来了一句,很轻,被门帘挡了大半:“……辛苦了。”

廊下的灯又晃了一下,萍儿怀里抱着两个孩子,无奈道:“这两人真是的,把孩子就这么放在一边吗?”

望舒镜黎回望萍儿,走过去轻轻道:“我帮你。”于是从她手中接过一名婴儿,问道:“这个是皇子?还是公主?”

“你怀里的是公主哦,可爱吧?粉嘟嘟的。”

朱清衍好奇:“他们怎么不哭?”着,抬手戳了戳公主的脸蛋,看得萍儿一阵心急。

“东家你轻点,刚哄睡着。”

“哦哦。”朱清衍缩回手,但眼睛却牢牢固定在孩子身上。

三个人并排站在廊下,看着怀里那两个襁褓被宫人接过,抱往偏殿。殿内的灯火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在砖面上铺了一片暖黄的光。

晗月睡下之后,陆毅从殿内出来,轻轻合上门。萍儿留在里面守着,她“你们去看孩子吧,我在这儿陪着月儿”。陆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什么,转身往偏殿走。

朱清衍和望舒镜黎已经在偏殿了。两个襁褓并排搁在矮榻上,旁边守着两个乳母。望舒镜黎坐在榻边,正低头看着其中一个,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毅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陆毅走到榻前站定,低头看着那两个襁褓。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伸手把皇子那个襁褓抱了起来。他抱得笨,手肘架得太高,襁褓歪向一边,差点滑下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你托着底下。”朱清衍皱眉,在旁边了一句。

“我知道。”陆毅嘴硬,但还是把托底的手往下挪了挪。皇子被他折腾得皱了皱眉头,但没有醒。陆毅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张皱巴巴的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很傻,完全不像平时在朝堂上那个沉稳的陆毅。

“你看他这脸。”陆毅,“皱得跟个老头似的。”

“刚生的都这样。”望舒镜黎扶额道。

陆毅不以为意,又低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公主。公主比皇子一圈,脸也皱,但睡得比哥哥安稳。陆毅抱着皇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嘴里嘟囔:“妹妹倒是比他好看点。”

朱清衍站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一声。陆毅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自己也没绷住,嘴角又咧开了。他把皇子放回榻上,又抱起公主。这回姿势比刚才熟练了一些,但还是有点僵。公主被他折腾醒了,睁开眼,打了个的哈欠,又闭上了。

“这孩子心大。”陆毅。

望舒镜黎在旁边轻声:“妹妹比哥哥一圈,但睡得比他稳。”

陆毅点了一下头,把公主放回去,直起身来。他站在榻前,看着那两个并排的襁褓,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收住。

“名字想好了吗?”朱清衍问。

“晗月之前想了几个。”陆毅,“但她没定。她等生出来看像谁再取。”他低头看了一眼皇子,“这个像我。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我的种。”

朱清衍没接话。望舒镜黎又笑了一声。陆毅偏过头看着朱清衍:“你觉得叫什么好?”

朱清衍走到榻前,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脸。皇子皱巴巴的,公主倒是眉眼舒展了一些,鼻梁的,嘴唇薄薄的。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皇子叫陆承稷,公主叫陆念昭。”

陆毅念了一遍:“陆承稷,陆念昭。什么意思?”

“承稷——承继社稷。念昭——念着昭明,也念着晗月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陆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校就这两个。”

他顿了顿,忽然又了一句:“陆承稷是长子,也是嫡子。我想立他为太子。”

朱清衍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望舒镜黎也偏过头看了陆毅一眼。

“现在?”朱清衍问:“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陆毅,“晗月生了,道明死了,朝里刚清完一轮。这时候立储,能稳住人心。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的襁褓,语气忽然没有那么正经了,“早定下来,省得以后有人动心思,也省得我惦记这事。”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也行,明日早朝,我陪你去,而且有些东西也该行动了。一会儿来御书房,我在那里等你。”

陆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谢了,东家。”

他弯下腰,又把皇子抱起来。这回姿势比刚才好多了,他把孩子贴在胸口,低头看了看。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公主。公主的拳头伸在外面,攥得紧紧的。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拳头。拳头松开了一瞬,又攥紧了,把他的指尖攥在里面。

“陆承稷。”他对着怀里的皇子低声了一句,“你以后要好好当太子。你爹我打下来的江山,别给我弄丢了。”

皇子当然没有回应,还在睡。公主倒是翻了个身,拳头攥着陆毅的手指不松。陆毅抱着皇子,让公主攥着自己的手指,站在榻前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朱清衍:“你还不走?在这儿看我抱孩子看半了。”

朱清衍没接话,转身往外走。望舒镜黎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走到偏殿门口时,陆毅在后面叫了一声:“东家。”

朱清衍回头。

“名字的事,谢了。”陆毅。这次他没有笑,但也没有端着。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走了。陆毅站在偏殿里,抱着皇子,让公主攥着自己的手指,低头看着那两个东西。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稳住了。他低头对怀里的皇子声嘀咕了一句:“你叔父给起的名字,还行吧?”

皇子在睡。公主攥着他的手指,也睡着了。

……

太子册封的旨意在早朝上宣读时,朝堂上很安静。

陆毅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诏书,没有让内侍代读,自己开口念的。念到“立长子陆承稷为太子”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念完之后,他把诏书合上,搁在案角。

百官跪拜贺喜,朱清衍站在御案前侧方,没有跪,但行了半礼。他看见周鹤站在礼部行列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三司的叶、裴执吾、萧景渊都在列,郭平富站在户部的行列中,谢星云站在吏部的行列郑这些人都是朱清衍的人,但他们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跟着众人行礼。

礼毕之后,陆毅没有立刻散朝。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朝堂,开口了一句:“太子已立,有些事也该动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息。没有人接话,但所有饶耳朵都竖着。

“赇官案结了。”陆毅,“道明死了,郑怀安、韩愈之收押了,四十七个涉案官员处置了。但那条产业链还在。”

他顿了一下。

“官职买卖的根子,不在道明身上,在制度上。大虞末年,铨选崩坏,官员升迁不看政绩看银子。羡枫帝守成,没管。道明在位五十八年,知道但不管。这条产业链活了将近百年,根深蒂固。三司会审砍了枝干,根还在土里。”

朝堂上有人微微动了动。周鹤的脊背绷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朕要拔根。”陆毅,“从今日起,吏部会同三司,清查下官员的任免记录。凡是买官上位的,一律登记造册。情节轻的,降级留用。情节严重的,罢官下狱。涉案的银子,追缴。”

他看向谢星云的方向:“谢星云。”

谢星云出列:“臣在。”

“吏部牵头,三司配合。给你三个月。”

“臣领旨。”

陆毅又把目光转向郭平富:“郭平富。”

郭平富出列:“臣在。”

“户部配合追缴。涉案官员的家产、田产、商铺,一律清查。该充公的充公,该退还的退还。”

“臣领旨。”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陆毅靠在龙椅上,目光又扫了一圈,开口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了一下的话:“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科举,重开。”

朝堂上起了细微的骚动。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张了张嘴,但没有出声。科举自大虞末年停办,泱墟立国后因为战事频仍、百废待兴,一直没有恢复。如今陆毅在太子册封的同一提出重开科举,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科举分文举、武举两科。”陆毅,“文举取治国之才,武举取边关之将。帝国建立一年有余,朝中官员多是旧朝留任,四品以上还算干净,四品以下良莠不齐。赇官案查出来的那批人,处置之后空缺出来的位置,不能再用旧人补。文举取士,填补州县;武举取士,充实边关。”

他看向张念之的方向:“张念之。”

张念之出列:“臣在。”

“尚书令府牵头,礼部、吏部、兵部配合,拟定科举章程。文举考经义、策论、判词、算学;武举考修为、武艺、兵略、实战。科目、考期、取士名额,一个月内报上来。”

“臣领旨。”

陆毅完之后,朝堂上没有人再出声。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低着头的大臣,目光在周鹤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然后他站起来,内侍喊了一声“退朝”。

百官散去之后,朱清衍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御案前侧方,看着陆毅从龙椅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陆毅在他面前站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让朕的那些,朕都完了。”

“得挺好。”朱清衍。

“好什么好。”陆毅压低了声音,“赇官产业链拔根,科举重开,文武分科——你昨晚上跟我讲了半宿,我到现在脑子还是胀的。你倒好,站在旁边一句话不,全让我念出来了。”

朱清衍嘴角动了一下:“你是帝君,当然你念。”

陆毅瞪了他一眼,但没真生气。他往殿外走,朱清衍跟在他身侧。两个人走出大殿,宫道上的风灌进来,把陆毅的衣摆吹得晃了晃。

“文举武举分科,也是你的主意。”陆毅,“旧朝那批人,文不文,武不武。买官的时候什么都敢买,真到了任上,文官不会断案,武官不会带兵。分科取士,各归其位。”

“是你拍板的。”朱清衍。

“我拍板,你出主意。”陆毅偏过头看着他,“东家,你这套东西,是从哪学的?”

朱清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鹤鸣庄的账册,想起三司会审的卷宗,想起那些买官者的履历,有人买了个知县的缺,上任之后连判词都不会写;有人买了个守备的衔,连刀都握不稳。那些卷宗他看了两个月,每一页都刻在脑子里。

“看卷宗看出来的。”他。

陆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走到宫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朱清衍一眼:“你那边的事也快了。鹤鸣庄抽身之前,帮我把这批人清干净。”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陆毅走了。朱清衍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转身往桉王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桉王殿下。”

朱清衍回头。周鹤站在宫道旁,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周鹤没有行礼,朱清衍也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宫门,往桉王府的方向去了。

朱清衍走出大殿,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走到礼部值房外的拐角处,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桉王殿下。”

他回头。周鹤站在宫道旁,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见他转身,微微欠了欠身。他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朱清衍走过来。

朱清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着他:“周侍郎。”

“殿下。”周鹤抱着文书上前两步,在朱清衍面前站定。他的朝服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像是刚从值房里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又抬起来看着朱清衍:“兰陵氏宗府的册封文书,礼部已经拟好了初稿。但有几处细节,下官想跟殿下当面确认。”

朱清衍看着他,没有接话。

“兰陵氏归阴陆,立宗府于晴歌城北。地盘是朝廷划拨的,这一点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周鹤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但宗府的建制,是按一般宗族立祠来办,还是按别的规制?”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下官翻过大虞的旧档。大虞时期,凡是归附的旧族,宗府建制分三等:一等是开国功臣之后,有食邑、有护卫、有家庙;二等是旧朝遗族,有家庙无食邑;三等是普通归附,只有宗祠。兰陵氏是大封旧族,按旧例可归二等。但兰陵氏如今不属于前朝,这宗府的规制,下官拿不准。”

朱清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周鹤手里那摞文书,又看了一眼周鹤的脸。周鹤的表情很平,没有试探的意味,也没有讨好的神色。他只是在做他的差事。

“三等。”朱清衍解释道:“兰陵氏归阴陆,是认祖归宗,不是请功受赏。宗府建制按普通归附来办,有宗祠、有族谱、有族地,不设食邑,不配护卫。家庙不必单立,并入宗祠即可。”

周鹤低头记了一笔,又问:“那鹤鸣庄出资兴建的事,文书上要不要写明?”

朱清衍看了他一眼。周鹤没有抬头,手中的笔悬在纸上,等着他答话。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握着笔的手有些僵。

“写。”朱清衍,“鹤鸣庄出资,朝廷划地。写清楚。”

周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把笔落下去。写完之后,他把文书合上,抱回胸前:“下官明白了。初稿改好之后,再送殿下过目。”

“送尚书令府。”朱清衍,“宗府的事,现在归张念之统管。”

周鹤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点了一下头:“是。下官送回尚书令府。”

他欠了欠身,侧身让开宫道。朱清衍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周鹤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殿下。”

朱清衍停步回头。周鹤站在宫道旁,抱着文书,目光落在地面上。他没有抬头,只是了一句:“兰陵氏的事,下官会照章办。不会多问,也不会多。”

朱清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话,转身走了。周鹤站在原处,等朱清衍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才慢慢抬起头来,把文书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往礼部值房的方向走去。他走的步子不快,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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