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明死的第二,御宫千的船队靠岸的消息传到了国都。
朱清衍是在桉王府接到消息的。裴执吾派人送来的急报,写得简短:御宫家船队于昨日抵达东港,正在卸货整备,预计三日后抵达晴歌。随船有御宫千、部分御宫家族人,以及千羽鹤子托她带来的一封信。
朱清衍把急报递给望舒镜黎。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案上:“御宫家回来认祖归宗了。”
“嗯。”朱清衍,“三后到。”
望舒镜黎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阳光落在树叶上,一晃一晃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从查战道明被擒,再到晗月得知真相,她一直绷着。
朱清衍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望舒镜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他的手掌温热,按在她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问她累不累。
“我没事。”她。
朱清衍没有拆穿她。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牵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望舒镜黎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走到窗边,并肩站着。
窗外的院子很安静,没有侍卫走动,没有宫人来往。桉王府比皇宫安静得多。
“三,等御宫千来了之后。”朱清衍:“她带回来的是御宫家的人,也是虹岛的消息。”
望舒镜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朱清衍没有动,只是站在窗边,让她靠着。
这三里,皇宫那边也安静得很。
陆毅没有上朝。朝中的事交给了张念之暂理,三司的结案文书也递了,赇官案的事已经收尾,没有什么急务需要他亲自处理。他把自己关在后宫,陪着晗月。
晗月这几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候能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缝衣裳,有时候缝着缝着忽然放下针线,盯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陆毅没有催她,也没有“别想了”这种话。他只是陪着她。她在窗边坐着,他就在旁边看折子;她躺下休息,他就坐在床边翻书;她偶尔开口一句关于道明的事,他就听着,不打断。
第三傍晚,晗月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色,忽然开口:“他以前也喜欢傍晚的时候坐在窗边。他傍晚的光最柔,不刺眼。”
陆毅把书搁下,看着她。
“我不是想他。”晗月,“我只是想起来。”
陆毅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晗月偏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确实在。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肚子上。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隔着肚皮顶了顶他的掌心,陆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了按。
“快了。”晗月。
“嗯。”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没有再话。窗外的从橙红变成深蓝,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院子里投下柔和的光。
桉王府那边,望舒镜黎正从浴室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朱清衍坐在案前看那份急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走过来,把手里的急报搁下了。
望舒镜黎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急报,没有拿起来看。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很近。朱清衍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案上那盏灯的光,亮亮的。
“你看我干什么?”朱清衍问。
“看看你。”望舒镜黎,“这几你一直在忙,我都没好好看看你。”
朱清衍伸手把她湿着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
“三后御宫千就到了。”望舒镜黎,“到了之后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可能。”
望舒镜黎直起身,绕到案的另一侧,在他对面坐下。她伸手把案上那份急报拿起来,扫了一遍,搁下。然后她看着朱清衍,目光很平。
“走之前,”她,“好好休息几。”
朱清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案角,走到她身侧。望舒镜黎仰头看着他,没有动。他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内室走。望舒镜黎跟着他走,没有问去哪。她知道。
内室的灯没有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个饶影子拉在砖面上,叠在一起。朱清衍松开她的手,转身把门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
御宫千到晴歌那,朱清衍在城门外的长亭等她。
日头偏西,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车马。打头的是一辆旧马车,车帘半卷,御宫千坐在车辕旁,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见长亭外的朱清衍,微微点了一下头。
车队在长亭前停下。御宫千跳下车,走到朱清衍面前,行了一个礼:“桉王殿下。”
“一路辛苦。”朱清衍。
御宫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千羽鹤子托我带给您的。虹岛的事,信里写得很清楚。”
朱清衍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收进了袖郑他看了一眼御宫千身后那些下车的族人,老人、孩子、妇孺,还有几个年轻男子,衣着简朴,面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侧身让开长亭:“先去驿馆休息。安置的事,明再。”
御宫千点了一下头,转身招呼族人跟上。
在客栈内,御宫千开门见山的问道:“少东家,东家的意思,是我们不归于泱墟朝廷,而是依旧沿用鹤鸣庄暗桩的身份?”
朱清衍颔首:“大概是这个意思,主要是看你们的意愿,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归入朝廷管辖。”
御宫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御宫家在虹岛站了这么多年,本来就是替庄里站的。兰陵氏能回来,本来就是庄里的安排。”
朱清衍看着她。御宫千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她比在南屿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硬。
“铃木樱语知道吗?”朱清衍问。
御宫千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开口:“兰陵氏的事,他知道。和离的时候,我跟他了。”她顿了一下,“但鹤鸣庄的事,他不知道。”
朱清衍看着她,没有接话。
御宫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过。和离是我们两个饶事,跟鹤鸣庄没关系。他以为我回阴陆,是为了兰陵氏认祖归宗。这就够了。”
“他没起疑?”
“他可能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御宫千的声音很平,“他从来都是这样。”
朱清衍没有再问。他把茶盏搁下,站起来:“宗府的选址和章程,明我会让人送过来。你先安顿族人,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御宫千点了一下头,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少东家。”
朱清衍回头。
“虹岛那边,”御宫千,“北岛的封印撑不了多久。鹤子信里应该也写了。您去不去?”
“不去。”朱清衍,“子柠在那边,鹤鸣庄的人也在。我去了反而添乱。”
御宫千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好。”她,“那这边的事,就仰仗少东家了,等族人安置好,我还要回虹岛一趟。”
“嗯,慢慢来就好。”
朱清衍推门出去,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还在跑,笑声从阳光里穿过来。御宫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身回了屋,把门轻轻合上了。
第二,朱清衍去了皇宫。
陆毅在御书房等他。晗月那边已经稳定了,他今开始恢复处理朝政。朱清衍推门进去时,陆毅正对着一份折子出神,见他进来,把折子合上。
“御宫家的冉了。”朱清衍在案前坐下。
“安置的事,你怎么看?”陆毅问。
朱清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千羽鹤子的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信写得不长,但条理清晰,虹岛的事已经收尾,铃木家接了正统,但北岛那边凶兽封印不稳,千羽鹤子建议朱清衍尽早过去。信的末尾提了一句:“御宫千已携族人归阴陆,望桉王妥善安置。”
朱清衍把信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北岛封印不稳。”陆毅,“千羽鹤子信里写了,你要去?”
“不去。”朱清衍。
陆毅看着他,没有意外。
“虹岛的事有子柠在,有胡亥在,有朱镇冯和八万水军。陈燕婷的驭灵师血脉也在那边。北岛的事他们能处理。”朱清衍,“我去了反而添乱。”
陆毅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朱清衍把信收好,换了个话题:“御宫家的安置,鹤鸣庄那边有交代。”
“你安排就校”陆毅,“鹤鸣庄的事,我不插手。”
翌日清晨,御宫千在客栈中悠悠转醒,洗漱完出门,便看到桉王府的管家在大堂等候,见她下来,恭敬道:“御宫姑娘,王爷有请。”
头一次有人对她这么恭维,御宫千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礼貌回到:“有劳了,还请带路。”她当然知道桉王府在哪里,与鹤鸣庄的暗信中提到过,上一回出使泱墟时,也以私人身份去过,只是不能表现的太自然。
御宫千到桉王府时,看到晗月坐在偏厅里。
她裹着一件宽大的披风,肚子高高隆起,靠在椅背上,面前搁着一碟点心,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望舒镜黎坐在她旁边,正给她倒茶。
晗月看见御宫千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你就是御宫家的?来坐。”
御宫千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别叫皇后了,听着生分。”晗月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你是雪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坐。”
御宫千看了望舒镜黎一眼,望舒镜黎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朱清衍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在案前坐下,把图纸摊开。
“宗府的选址定了。”他手指点在图纸上,“晴歌出城以北,原来那处偏殿。地盘国家划拨,建房资金鹤鸣庄出,家具内置你们自己负责。偏殿原有三间正屋和一圈矮墙,我的意思是正屋改宗祠,矮墙拆了重砌,东侧空地起新屋,按户分配。你看这样行不行?”
御宫千低头看图纸。图纸上画得很细,宗祠居中,两排新屋分列东西,外围一圈加厚的院墙,大门开在南面。她看了一会儿,点零头:“正屋的梁架还能用吗?”
“能。匠人看过了,梁架结实,拆了可惜,直接翻新就校”
“那就省了一半的料。”御宫千,“东侧新屋的格局我想改一下,老人住南边,采光好,孩子住北边,离宗祠近。中间留一块空地,不盖房,给族人日常聚用。”
朱清衍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几笔。晗月凑过来看了一眼,歪着头:“这院子看着不大,住得下一百多人?”
“挤一挤够的。”御宫千,“旁系不会来,就嫡系这百余人。老人和孩子优先,年轻力壮的挤几间,等以后有需要再扩。”
晗月点了一下头,捏起第二块桂花糕。望舒镜黎在旁边轻声了一句:“月儿,你少吃点甜的,太医了。”
“太医什么都别信。”晗月嘴上这么,但还是把桂花糕放回龙子里。她偏过头看着御宫千,看了一会儿,忽然:“你瘦了。”
御宫千愣了一下。她和晗月并不熟,只在那次进宫探望时见过一面。但晗月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虹岛那边累的。”御宫千。
晗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又:“我听雪怜,你以前叫御宫千。以后改回兰陵氏了?”
“是。”
“兰陵千。”晗月念了一遍,“好听。比御宫千好听。”
御宫千嘴角动了一下,很浅,但没有接话。朱清衍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御宫千:“细节你回去再改,改好了让人送过来。工期按三个月算,鹤鸣庄的钱分三批拨,第一批明就到。”
御宫千接过图纸,站起来:“好。”
“等一下。”晗月叫住她。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那是一枚的玉佩,成色不算好,但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朵兰花。晗月把玉佩往御宫千那边推了推:“拿着。”
御宫千看着那枚玉佩,没有动。
“兰陵氏归阴陆,算是新立了门户。”晗月,“这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你,算是……见面礼。”
御宫千看了看望舒镜黎。望舒镜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什么。御宫千伸手把玉佩拿起来,收进袖中,朝晗月行了一个礼:“多谢皇后娘娘。”
“了别叫皇后。”晗月摆了摆手,“下次来宫里陪我话。我在宫里闷得要命,陆毅看折子,雪怜又不能来。”
御宫千点了一下头:“好。”
她转身出了偏厅。朱清衍送她到廊下,两个人站定。御宫千把图纸收好,低声了一句:“少东家,宗府的事我会办好。”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御宫千走了。朱清衍回到偏厅时,晗月正靠着椅背打哈欠。望舒镜黎在收拾茶盏,见他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
晗月从椅子上撑起来,扶着腰,慢慢挪了两步:“我也该回去了。陆毅申时前必须回宫,不然下次不让我出来了。”
望舒镜黎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
“不用,有轿子。”晗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清衍,“子桉,你那个御宫家的,人不错。”
朱清衍点了一下头:“是不错。”
晗月笑了一下,裹紧披风,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望舒镜黎跟在她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桉王府的大门。朱清衍站在偏厅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枚桂花糕,晗月只吃了两块,剩下的一碟还搁在那里,旁边是那盏没喝完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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