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衍带着叶和裴执吾从侧门入宫,沿着宫道往偏殿方向走。路上遇到两拨巡逻的禁军,都是陆毅的人,见了朱清衍的令牌没有多问,只低声报了一句:“偏殿那边有动静,库房的门被人从里面顶住了。”
朱清衍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偏殿外的广场时,他停下了。
广场对面,偏殿的廊下,黑压压站着一排人。没有火把,没有声音,只有月光照在那些饶轮廓上,将铠甲照出一层银光,映出一片沉默的影子。领头的人站在最前面,身形清瘦,灰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动着。他没有穿甲,只着一身旧袍,手垂在身侧,像是等了很久。
道明。
但道明的目光没有落在朱清衍身上。他越过朱清衍的肩头,看向广场另一端,偏殿的台阶上坐着另一个人。
陆毅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冠,手负在身后,就坐在在朱清衍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月光斜着照着他的侧脸,表情很淡。
道明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又抬起头,目光在陆毅和朱清衍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广场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柱的声音。
“你们在等我。”道明。
不是问句。
陆毅没有接话。朱清衍也没樱
道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退路,偏殿的侧门还开着,门后是通往城外的暗道。他知道那条路,他给自己留的。
他看了那条路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陆毅。
“你故意让我进来的。”道明,“城门没拦,禁军调走了一半,不是没防住,是根本没防。”
陆毅看着他,语气很平:“你进来,我才好收网。”
道明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话。他转过头,看向朱清衍。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荡荡的广场上,像是把二十年前的旧账和今夜的新仇摆在一起,算了一个总账。
“那就来吧。”道明。
他抬起手,朝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挥了一下。那些人开始动了,脚步声踩在砖面上,沉闷而整齐,像一片正在漫过来的潮水。
朱清衍站在原地没有退。他把灵力沉到脚下,闿阳领域从脚尖铺开,血色的波纹在地面上迅速扩散,覆盖了整片广场。道明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道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血色波纹,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笑:“你比你爹强。”
“你比我爹弱。”朱清衍,“他被困了二十年,还能射你一箭。你被困了不到一年,就只剩这些人了。”
道明的笑收住了。他抬手向前一挥:“杀。”
两千人同时动了。
脚步声踩在砖面上,沉闷而整齐,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过来。朱清衍站在台阶边缘,血红色的闿阳领域从脚下铺开,红光贴着地面迅速扩散,覆盖整片广场。最前排的死侍踏入红光的那一刻,步子顿了一下,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们的动作变慢了,灵力运转滞涩,握刀的手在红光里微微发颤,刀尖垂下去。
但两千人太多了。领域能压住前排,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肩膀翻过来,像潮水漫过礁石,一层一层往上涌。
朱清衍没有动。他站在领域中央,手垂在身侧,掌心凝着灵力,始终没有抬起来。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影,落在广场边缘晗月寝殿的方向。领域覆盖广场,红光贴着地砖边缘停住,没有往外扩散一寸。声音压在领域之内,不传出去。
他只是在关住这扇门。
陆毅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红光与月光交错的砖面上。他迈出第一步时,脚底落下,地面上浮出一朵青色的莲花。那莲花不是实体的,是纯粹的能量凝成,花瓣从地砖缝隙里生长出来,一层一层绽开,发出淡淡的青光。他走过的地方,青莲一朵接一朵地在地面上盛开,连成一条青色的路径,像水面上的莲叶,托着他的脚步向前。
金色的太宗剑握在手中,他把剑尖斜指地面,走到广场中央站定。他身后那条青莲铺成的路,在红光中亮着,一瓣一瓣缓慢旋转。
道明站在对面。他身后那条退路还开着,偏殿侧门,通往城外的暗道。他看了一眼那条路,又转过头来看着陆毅。他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层淡金色的光。一把旧剑从光中延伸出来,剑身宽阔,剑柄上缠着磨损的旧革,大虞皇室的佩剑,跟了他四十年。
他握住剑柄。左手掐了一个诀。
帝阙剑诀·帝威。
一圈淡金色的威压从他脚下炸开,向四周扩散。金色与红色在砖面上撞在一起,交缠出一道明暗不定的边界。朱清衍站在台阶上,感觉到那股威压逼到领域边缘时被闿阳领域硬生生顶住了。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金红交错的线,没有动。
道明拔剑向前,一剑刺出。剑势不快,但剑尖带着一道金色的弧光,破空的声音沉闷而厚重。陆毅侧身避开,脚下青莲随他移动而转,花瓣在急速旋转中散成一片青光。他整个人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道明侧翼。青莲剑横削而出,剑锋掠过之处,空中留下一道青色残影。道明挥剑格挡,两把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剑锋相交的那一点,青光与金光炸开,道明后退半步,左手再次掐诀。
帝阙剑诀·龙鳞。
他的身上浮出一层淡金色的甲片,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覆盖全身。甲片边缘锋利,层层叠叠,像龙鳞倒竖。陆毅的第二剑落在那层甲片上,剑锋擦过甲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只留下一道浅痕。道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剑势一变——帝阙剑诀·斩臣。所有的灵力凝于剑尖,一剑刺出,带着破空的锐响。剑尖处凝出一点金光,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
陆毅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剑气擦过他的肩头,割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玄色常服的半边袖子。血珠落在脚下的青莲上,花瓣微微一颤,青光暗了一瞬。
陆毅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没有退。他左手掐了一个诀。
青莲剑诀·二式——落瓣。
一道青光从剑身弹出,落在道明脚下的地面上。道明脚下的地砖裂开一道细缝,一朵青莲从裂缝中生长出来,花瓣急速展开,以道明为中心,一个青色的光圈迅速扩散,把道明圈在其郑光圈边缘浮起一圈莲瓣状的青光,像一座莲台将道明围拢。与此同时,道明的胸口多了一个青色的标记——一朵微缩的青莲,烙印在龙鳞甲的表面,花瓣缓缓旋转。
道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标记,眉头皱起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标记在牵引着什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口连向陆毅手中的剑。
陆毅退后一步。他退后的脚步落在地上,脚下又生出一朵青莲,花瓣托着他的脚跟向后滑开。他左手再掐一诀。
青莲剑诀·四式——断茎。
太宗剑身上的青光暴涨,剑身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陆毅脚下的青莲在这一刻同时绽放,所有花瓣向外翻开,露出花心的一点白芒。他举剑前指,那道白芒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柱,直冲道明胸口的标记。道明举剑格挡,龙鳞甲全力运转,但光柱撞上标记的那一刻,龙鳞甲从标记处开始碎裂,像冰面从中心向四周炸开。青莲的标记在龙鳞甲上炸成一片青色光尘,光柱贯穿晾明的胸膛。他整个人被震退出去,在地上滑了十几步才停住。龙鳞甲碎了半边,旧袍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道明单膝跪在地上,拄着剑,喘着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又抬头看着陆毅。月光照在他脸上,灰白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前。
“你比我强。”道明。
陆毅站在广场中央,脚下那朵青莲还开着,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太宗剑尖指着地面,没有追击。他看了一眼道明身后那些还在和禁军纠缠的死侍,又看了一眼台阶上朱清衍的方向。朱清衍站在闿阳领域的边缘,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广场上。领域还在,红光还在,声音没有传出去一寸。
陆毅收回目光,看向道明。
“够了。”他。
道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剑从地上拔起来,撑着站直了。他身后那条退路还开着。他知道那条路,他给自己留的。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路,偏殿侧门,通往城外的暗道。门后是黑夜,是野地,是可能还有的活路。
他看了那条路一息。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毅。
“不走了。”他。
陆毅没有接话。他把太宗收剑,剑身没入虚空,脚下的青莲随之缓缓消散。禁军上来按住道明的肩膀。道明没有反抗,被押着从陆毅身边走过。
他走了两步,停住了。
而后,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体内的灵力开始逆转,破碎的龙鳞甲残片在皮肤上剧烈震动,剩余的所有灵力,龙气、剑气、生命力,全部朝着丹田涌去。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引线的炸药,身体从内部亮起来,金光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渗,照亮了他半边灰白的头发和半张瘦削的脸。
他在自爆。
陆毅离他最近,瞳孔骤缩。他来不及拉开距离,太宗还来不及从虚空中重新抽出。
道明自爆的范围覆盖整个广场,两千死士和禁军混在一起,一旦炸开,广场上所有人都活不了,晗月的寝殿也会被波及。
千钧一发之际,朱清衍动了。
他的脚在台阶上重重一踏,闿阳领域在一瞬间向内收缩,原本覆盖整片广场的血红色波纹急速收拢,像一张被猛然拉紧的网,从广场边缘向内压缩,聚拢成只有道明身体大的一个红色光球。光球的边缘不断收缩,红光被压缩到极致,颜色从血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色,光球表面不断炸开细的血色电弧,发出噼啪的声响。
压缩领域的同时,朱清衍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一样,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平时语调的沉重:
“君临下。”
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古铜色的光芒在他瞳孔中炸开,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以朱清衍为圆心向外扩散。冲击波掠过广场,掠过那些正在混战的死侍和禁军,所有人都感觉脑袋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动作僵滞了一瞬。而道明被那道冲击波正面击中,他体内正在逆转的灵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逆转的势头被硬生生卡住。光球外的金光剧烈跳动了几下,开始黯淡。道明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低声了一句:“你爹当年射偏了。”
朱清衍没有接话。他收回左手,闿阳领域残余的红光彻底消散,广场上只剩月光和禁军手中的火把。他看了一眼道明,又看了一眼陆毅。
陆毅站在广场中央,太宗已经收回虚空,他望着道明被押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一声“君临下”和领域收缩时发出的能量炸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晗月是被那声响惊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寝殿里还亮着一盏灯。望舒镜黎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卷书,见她醒了,把书搁下。
“外面怎么了?”晗月撑着床沿坐起来,一只手护在肚子上,脸上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夜色沉沉,偏殿方向有一瞬间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又迅速暗下去。
她认得那光,是朱清衍的领域。
“没事。”望舒镜黎走过去,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陆毅他们在处理一些事。你睡吧。”
晗月没有躺下。她看着望舒镜黎的脸,看了几息。望舒镜黎的表情很平静,但晗月认识她太久了,她看得出来,望舒镜黎在压着什么。
“出了什么事?”晗月问。
“他们在处理。”望舒镜黎重复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不用担心。有我们在。”
晗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手搁在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偏殿方向再没有光亮起,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什么,很熟悉,也很陌生。
“你不睡?”望舒镜黎关切问道。
“睡不着了。”晗月笑了笑,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纸上,没有再话。望舒镜黎坐回矮凳上,拿起书,但没有翻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到亮。
道明被押走之后,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禁军举着火把在清理战场,倒伏的人影被一具一具抬走,砖面上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叶和裴执吾带着人往库房方向去了,那里还有道明藏着的第二批死侍,郭平富的钥匙已经送到了。
陆毅站在台阶下,没有动。太宗已经收回虚空,他垂着手,望着道明被押走的方向。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玄色常服上沾着几滴血,是道明被按住时溅上去的。
朱清衍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禁军清理广场。
“晗月醒了。”沉默半晌,朱清衍对陆毅道。
陆毅表情一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雪怜在。”朱清衍回望他道:“她没出来,但醒了。”
陆毅默了一会儿,把袖口上那几滴血擦了擦,擦不掉,索性放下了,转过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便停下来。
“东家,明。”陆毅得很平稳,但语气中始终埋着难以察觉的慌乱:“让三司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抓了,一个不留。”
“已经派人去了。”朱清衍:“郑怀安在城外偏殿被截住了。韩愈之从东门进城的时候被裴执吾的人按住。剩下的人,亮之前能清完。”
他回到御书房,关上门,坐在案前,而案上摊着三司送来的结案文书,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蒙蒙亮了。他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亮之后,消息在宫中和朝堂上传开。
禁军换了防,道明被囚在了皇宫最深处的一间偏殿里,看守换了三批,全是陆毅亲自挑选的人。郑怀安在城外偏殿被截住的时候没有反抗,被裴执吾的人按在地上,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卷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名册。
韩愈之从东门进城时被都察院的人按住,他随身带着的匣子里有郑怀安给他的最后一笔钱,银票叠得整整齐齐,面额不大,但张张连号。
叶带着刑部的人忙了一整夜,按名单抓了三十多人。全是四品以下官员,散布在六部各司的角落里,平时不起眼,但每一个都在关键位置上。郭平富从户部调了人手配合,把涉案官员的账目流水一笔一笔封存。谢星渊调了吏部的任命档案,把郑怀安经手安插的每一个人都标了出来。
三之后,三司报上来一份完整的名单。道明安插在泱墟的四品以下官员,一共四十七人,全部落网。郑怀安、韩愈之等核心人物收押候审,其余从犯根据情节轻重分别处置。
上庭赇官案正式结案。对外宣布的是:三司会审查实四品以下官员贪腐,涉案者按律处置,首犯道明因谋反被擒。没有公开审理,没有牵连皇后。晗月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书郑
喜欢不对劲的废材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不对劲的废材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