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门帘掀开，裴执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记录，往案上一搁。
“郑怀安动了。”
朱清衍放下卷宗。望舒镜黎搁下笔，把案角的点心碟子收走，腾出地方。
“三里他见了四个人。”裴执吾翻开第一页，“全是打大虞礼部出来的旧人。领头的是韩愈之，晗月的远房叔父，大虞时期做过礼部侍郎。”
朱清衍接过记录，一页一页翻。
“不止他一个。”裴执吾翻到第二页，“郑怀安把大虞礼部的旧人一个一个找回来。韩愈之是核心，其他人是节点。聚丰号是资金通道，内帑是资金来源。三里郑怀安从聚丰号汇了一笔钱出去，收款方是空的，挂在虚名下等人来取。”
叶从案角站起来，接过记录扫了一遍，放下：“等人来取——等谁？”
裴执吾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朱清衍。
朱清衍把记录从头翻到尾，合上，搁在案角。他没有立刻话，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愈之入宫探望过晗月。”他，“两次，都在晗月怀孕五个月之后。”
裴执吾点头：“对。”
“凤印被盗用，韩愈之能接近晗月，周德全能接触凤印，郑怀安在中间串联。”朱清衍一条一条数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钱从内帑拨出，经聚丰号分散到买官者手里，剩下的挂在虚名下等人来取。”
他停了一下。
“查韩愈之从聚丰号带走的信封去了哪里。查虚名账户谁去取钱。查道明在晴歌有没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他“道明”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一个已经确定的方向。
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是道明”。裴执吾也没有问。书房里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韩愈之是道明旧部，晗月是道明的女儿，道明被囚在晴歌，但他是国丈，许多陆毅不知道的地方，他都有绿灯。
这三个方向查下去，答案自然会浮出来。
朱清衍转向裴执吾：“继续盯。郑怀安、韩愈之，所有人。”
裴执吾点头，把记录收好。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朱清衍一眼：“东家，韩愈之是晗月的叔父，这件事……”
“先不要惊动任何人。”朱清衍，“尤其不能传到晗月那里。”
裴执吾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朱清衍把记录收进袖中，站起来。
“去哪？”望舒镜黎见状，问道。
“报陆毅。”
……
穿过宫廊，来到陆毅寝殿。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案角，陆毅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没看完的折子，见朱清衍进来，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
“有进展了？”
“有了。”朱清衍在案前坐下，把供词和盯梢记录一并递过去，“周德全招了。郑怀安串联大虞礼部旧人，韩愈之在中间牵头。资金从内帑拨出，走聚丰号分散到买官者手里，剩下的挂在虚名下等人来取。”
陆毅接过记录，一页一页翻。翻到韩愈之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但很快翻了过去。他把记录从头看到尾，合上，搁在案角。
“月儿不知道？”他问。
“不知道。”
陆毅点了一下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灯芯烧得有点歪，火苗轻轻晃着。
“查。”他，“查清楚之前，不要让晗月知道。”
朱清衍点头，收好记录，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陆毅叫住了他。
“子桉。”
朱清衍回头。
“查的时候……心点。”陆毅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案上，“韩愈之是晗月的叔父。不管查出什么，先报我。”
朱清衍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
陆毅在案后坐了一会儿。他把那页记录重新翻开，手指按在“韩愈之”三个字旁边，停了一息，然后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宫道上没有灯，只有月光铺在砖面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道明。”他低声了一句。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五日后，陆毅再次在朱清衍处得到消息，而这个消息足够让整个朝局倾覆。
朱清衍到寝殿时，已经暗了。他手里拿着一摞卷宗，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搁在陆毅案上，全程没有一句话。
陆毅放下手中的折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把卷宗翻开。
第一页是那片烧残的信纸拓片，上面“安置”“旧部”“待时”几个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虚名账户的取款记录，取钱的人进了晴歌城外道明的旧产庄子。
第三页是大理寺调出的晴歌关押记录，探视日、见客名单、守卫换防记录，一页一页列得整齐。
第四页是韩愈之旧宅的盯梢记录，每三去一次，每次停留半个时辰，出来之后必定去城门方向。
陆毅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他合上卷宗，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灯芯烧得歪了，火苗轻轻晃着。
“月儿不知道？”他问。
“不知道。”
陆毅点了一下头。他伸手把灯芯拨正，火光稳住了，落在案上那摞卷宗上。
“韩愈之的信是道明写的。虚名账户的钱取出来去晾明的庄子。道明在晴歌见的是大虞旧臣，守卫里有他的人。”陆毅一条一条数下来，声音很平，“他在等。”
“等晗月生产。”朱清衍，“宫中有忙乱，他以国丈身份入宫探望，晗月在他手里，我们投鼠忌器。”
陆毅没有接话。他把卷宗重新翻开，拿起那片残角拓片，对着灯看了很久，放回案上。
“不结案。”他，“不声张。内部处理。”
朱清衍看着他。
“晗月还有两个月生产。”陆毅的声音很平，“这段时间，把道明的人全部摸清。虚名账户、韩愈之、郑怀安、旧宅、晴歌那边的联络渠道，一个都不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朱清衍。
“根除计划。”他，“等道明自己动。他一动，就收网。”
朱清衍收好案上的卷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陆毅叫住了他。
“东家。”
朱清衍回头。
“月儿那边，”陆毅声音有些沙哑：“不能让她知道。”
“我知道。”朱清衍停了一下，“我让雪怜进宫陪她。”
陆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以陪姐妹住的名义。”朱清衍，“晗月怀孕七个月了，身边有个人话，她不会多心。”
陆毅沉默了一息，点了一下头。
“望舒镜黎在晗月身边，”朱清衍补了一句，“道明入不了宫。”
陆毅看着他，没有再多。朱清衍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陆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夜色沉沉的宫道，站了很久。
朱清衍回到桉王府时，望舒镜黎正在书房里收拢卷宗。他把陆毅的决定了一遍，又补了一句：“明你进宫，以陪晗月住的名义。住到她生产。”
望舒镜黎把卷宗合上，搁进匣子里，抬头看他：“你怕道明会对晗月动手？”
“道明要的是逼宫。晗月是他唯一能进宫的借口。只要晗月身边有人守着，他就进不来。”
望舒镜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她站起来，走到衣架旁取下外袍，叠好放在案上。朱清衍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开口：“雪怜。”
她回过头。
“辛苦你了。”
望舒镜黎看了他一眼，把叠好的外袍搁在案角，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很轻：“晗月也是我朋友。”
然而，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韩愈之从城南旧宅出来时，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惯常的路往城门方向走。这条路他走了几个月，每一块石板、每一个巷口都熟得不能再熟。走到第二个巷口时，他停了一下，低头假装系鞋带，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街角卖烧饼的摊子旁边，有一个戴斗笠的人。昨也在。前也在。
他意识到什么，站起来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城门时他没有出城，拐进了旁边一家茶铺，从后门走了。后门出去是往城门方向的巷子，盯梢的人虽然跟丢，但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消息当晚报到裴执吾那里。裴执吾连夜赶到桉王府，朱清衍和望舒镜黎还没睡。望舒镜黎已经住进晗月宫中三了，今夜是回来取些换洗衣物。
“韩愈之发现被盯了。”裴执吾把情况了一遍，“他从旧宅出来之后甩掉了我们的人，从茶铺后门走的。后门出去是往城门的巷子，盯梢的人虽然跟丢，但看见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去哪了？”
“出城方向。”裴执吾，“韩愈之是大虞旧臣，有入宫觐见的资格，但他没进宫。他出城了，往道明被软禁的那处庄园去了。”
朱清衍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道明知道了。”
裴执吾点头：“韩愈之把消息送到，道明就知道计划败露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望舒镜黎从案边站起来：“我回宫里去。”
朱清衍看了她一眼：“现在？”
“道明如果提前动手，第一个目标就是晗月。”望舒镜黎把外袍披上，声音很平，“我回她身边。”
朱清衍没有拦她，只点了一下头。望舒镜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今晚还去找陆毅？”
“明早去。”朱清衍，“今晚先把所有点位布死。郑怀安、聚丰号、虚名账户、城外偏殿，一个都不能放跑。”
望舒镜黎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裴执吾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朱清衍一眼：“东家，韩愈之出城了，道明那边最多还有两就会动。”
“我知道。”朱清衍，“够用了。”
韩愈之赶到城外偏殿时，已经黑透了。
偏殿不大，三间屋子，外头一圈矮墙，墙外站着几个守卫。守卫见了韩愈之没有拦，只点了一下头就放他进去了。
韩愈之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道明坐在窗边的一张旧榻上，面前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火苗贴着灯盏边缘，光很暗。他手里捏着一卷旧书，没在看，只是捏着。
“怎么来了。”道明没有抬头。
韩愈之关上门，走到他面前站定：“出事了。”
道明把书搁在膝上，抬起眼。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目光还是亮的，像一盏没灭透的灯。
“朱清衍回来了。”韩愈之，“他查了内帑的账，查到周德全，查到郑怀安，查到聚丰号。三前他发现有人在盯我，我甩掉了，但盯梢的人不止一个。聚丰号那边郑怀安也关了铺子。”
道明看着他，没有话。
“他们知道了。”韩愈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内帑、凤印、韩愈之、郑怀安——整条线都暴露了。再不动，就动不了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道明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他把膝上的书拿起来，搁到一旁，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窗外是院墙的轮廓，再远一点是夜色里模糊的树影。他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平：“晗月还有多久？”
“不到两个月。”
道明没有接话。他把窗合上，转身看着韩愈之。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深。
“不等了。”他。
韩愈之抬头看他：“现在动手？人还没齐。”
“不等晗月生产了。”道明，“他们知道了，就不会给我们时间。再等下去，连这点人都没了。你明进城，把剩下的人带进去。分三批，走偏殿后面的库房。”
韩愈之接过名册，捏在手里，迟疑了一下：“陛下——”
道明看了他一眼。韩愈之改了口：“……您真要动手？”
道明把木匣合上，搁回榻下。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韩愈之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
“朕在那个院子里坐了一年。”他，“每有人送饭，每有人看着。郑怀安来看朕的时候，外面的事还在办。
朕知道他在骗我——那些钱，那些官，那些线，早就被盯上了。但朕没有拆穿他。因为朕想等。”
他停了一下。
“等晗月生产。等她生了，朕以国丈的身份进宫看她。只要朕进了宫，晗月在我手里，陆毅就得听朕的。”道明的声音很平，像在一件已经想了一百遍的事，“但朱清衍回来了。他比朕想的快。”
韩愈之没有话。
道明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慢慢穿上。那件袍子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撑得起来。他把腰带系紧，伸手理了理领口。
“你从东门走，那边今夜是郑怀安的缺值。”道明，“把剩下的人带进来，分三批，走偏殿后面的库房。两。两后，动手。”
韩愈之点头，把名册收进袖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道明。道明站在灯下，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还没被风吹断的老树。
“去吧。”道明。
韩愈之推门出去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道明一个人站在偏殿里，低头看了一眼那盏快燃尽的油灯。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外野地里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那里有几点灯火，在夜色里像几颗遥远的星。他在那里坐了五十八年。五十八年。
道明把窗合上，转身走出了偏殿。院里的守卫已经换成了他的人，见他出来，齐齐低了头。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很淡，云层压得很低。
“两后。”他呢喃道。
两后的深夜，朱清衍到陆毅寝殿时，夜已经很深了。殿里只点着一盏灯，陆毅还没有睡，坐在案后看折子。见他推门进来，把折子放下。
“道明动了。”朱清衍把一份急报搁在案上，“就在今夜。城外偏殿的守卫换了一批，全是道明的人。韩愈之从东门带了人进来，藏在库房里。郑怀安昨关了聚丰号，人不知去向，盯梢的人跟到城门口就断了线，他出城了，方向是道明被软禁的那处偏殿。”
陆毅拿起急报扫了一遍，放下。
“进来了多少？”
“今夜能进来两千。”朱清衍，“分三批，第一批已经在库房里了。”
陆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灯上。灯芯烧得正，火苗稳稳的。
“让他们进。”他。
朱清衍看着他。
“月儿那边呢？”陆毅问。
“雪怜已经到了。道明的人靠近不了她的寝殿。”
陆毅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宫道上只有几盏早灯在风里晃。
“收网吧。”他，“我们也不等了。”
朱清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毅叫住了他。
“东家。”
朱清衍回头。
“月儿那边，”陆毅，“如果可以，动手的时候，尽量别让她听见。”
“我明白了。”
朱清衍推门出去了。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陆毅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夜色沉沉的宫道，手指按在窗棂上，没有再话。
朱清衍回到桉王府时，叶、裴执吾、萧景渊、郭平富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几个人围在案前，案上摊着宫城布局图，几个点位用朱砂标了出来。
“道明的人分三批入宫。”朱清衍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批已经进了库房，第二批在宫门外等着换防，第三批还在城外。今夜能进来两千。”
叶抬头看他：“禁军呢？”
“禁军被调走了一半，理由是城防换防。”朱清衍，“剩下的一半里，有三分之一是道明的人。”
裴执吾皱眉：“那能用的禁军有多少？”
“不到两千。”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两千禁军对两千死士，加上道明的人占着地形优势，这一仗不好打。
“陆毅已经下令了。”朱清衍，“收网。”
萧景渊把一份名单递过来：“大理寺这边能调的人手都调了，但人数不够。”
郭平富从案角站起来：“户部这边没有兵，但我可以调宫中库房的钥匙——道明的人藏在库房里，把库房锁死，他们就出不来。”
朱清衍点头：“能锁几间？”
“三间。道明的人主要藏在偏殿后面的那间大库房，钥匙在我手上。”
“锁。”朱清衍，“其他人跟我去偏殿。”
喜欢不对劲的废材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不对劲的废材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