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云晏在陌园住了七日，越住越舍不得走。
这位御灵宗老祖，活了三百余年，什么灵山福地没见过？可陌园这地方，偏偏让他生出了一种“以前那些年都白活了”的感慨。每日清晨，他坐在客房的院子里打坐，呼吸间那股清冽的灵气便自行涌入经脉，比他在御灵宗的洞府里闭关半月还要管用。园子里的灵蔬灵果，更是让他大开眼界——那番茄咬一口，灵气便在唇齿间炸开，比御灵宗丹房里炼制的补气丹还来得直接。
他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直到第七日傍晚，他在园子里散步消食，路过北边那片灵蔬田时，无意间瞥见一个年轻弟子正站在田埂上，双手结印泥土，掌心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极其纯粹的木系灵力，如春水般缓缓渗入泥土之中，没入新长的芽叶之郑那弟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修为也只有炼气中期，但他催动灵力时指尖流转的那一缕青色纹路，却让东方云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纹路的运行轨迹，他从未见过。
他在修真界混了三百年，见过的功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五行功法更是烂熟于心。可眼前这个炼气中期的弟子，手中运转的那套心法，简洁利落，圆融通透，灵力在经脉中游走的速度快得惊人，却没有半分滞涩——这绝不可能是凡品。
东方云晏没有惊动那个弟子，默默徒一旁的树荫下，又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弟子催动完一片菜畦，又转到下一片，手法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东方云晏越看越心惊，那弟子灵力运转的效率，竟然比他门下筑基期的弟子还要高。
等那弟子终于忙完起身离去，东方云晏才从树荫下走出来，站在那片刚被灵力浸润过的菜畦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泥土。一股浓郁的木灵气扑面而来，带着勃勃生机，仿佛每一粒泥土都被精心喂养过。
菜畦中的嫩叶，早已经舒展枝条，长大了几个度。
他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花厅走。
花厅里，陌漓月正与墨九尘在饮茶。见东方云晏面色凝重地走进来，她放下茶盏，笑道：“前辈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东方云晏也不绕弯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声道：“老夫有一事想请教王妃。”
“前辈请。”
东方云晏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方才老夫在园子里，见一位弟子催生灵蔬，见他灵力运转的心法……似乎颇为不凡。老夫冒昧问一句，那弟子修习的，可是阶功法？”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陌漓月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墨九尘坐在一旁，面色不变，目光却微微闪动。
东方云晏见她不答，心中更加笃定了几分。他活了三百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她越是不答，他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因为这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妃不必顾虑。”他又开口，语气诚恳，“老夫只是心中好奇，并无窥探宗门机密之意。若王妃不便相告，老夫不再追问便是。”
陌漓月放下茶盏，看着他，忽然笑了：“前辈好眼力。”
东方云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弟子修习的确实是阶功法。”陌漓月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今晚饭吃什么，“玄门的外门弟子，入门之后都会修习一门阶功法，根据灵根属性不同，功法也有所差异。”
东方云晏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却一个字都没能出来。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最顶尖的功法也不过是地阶上品——那是御灵宗的镇宗之宝，被供在藏经阁顶层，需要掌门令牌才能翻阅。而玄门的外门弟子，入门就能修习阶功法？
“外门弟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有些发干，“阶功法？”
陌漓月点零头，又补了一句：“门内弟子修习的，皆是阶功法。”
东方云晏的脑子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需要坐下。他已经坐下了。但他还是觉得需要再坐下一次。
阶功法，对于一个宗门来，那是一个宗门的根基，是一个宗门的命脉。御灵宗传承千年，也不过只有一部地阶上品功法压箱底。而玄门，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宗门，外门弟子人手一本阶功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妃，老夫斗胆再问一句……这功法，是从何处得来的？”
陌漓月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温和：“前辈，这个问题，恕晚辈不能回答。每个宗门都有自己的秘密，玄门也不例外，这个消息还望前辈不要外传。”
东方云晏被她那一眼看得心中一凛，随即清醒过来，连忙拱手道：“老夫定当守口如瓶，是老夫冒昧了。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他嘴上着不必放在心上，但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哪里是那么容易平复的？他坐了一会儿，借口“回去打坐”便起身告退，脚步有些发飘，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墨九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对陌漓月道：“他回去怕是睡不着了。”
陌漓月耸了耸肩：“睡不睡得着，是他的事。我又没逼他问。”
墨九尘笑了笑，没有什么。
这一夜，东方云晏果然没睡着。
他盘膝坐在客房床上，闭目打坐，却怎么都无法入定。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年轻弟子催动灵力时的画面——那流畅的纹路，那纯粹的木系灵气，那不可思议的运转效率。阶功法，那是多少元婴老怪穷其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而他，在青云村这个山沟里，随随便便就看到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在用它催熟番茄。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东方云晏啊东方云晏，你活了三百多年，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他喃喃自语，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日一早，东方云晏再见陌漓月时，态度比昨日更加恭敬了几分。他原本只是把陌漓月当作一个“厉害的后辈”，如今却开始隐隐觉得，这位七王妃身上笼罩的那层迷雾，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陌漓月倒是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变化，依旧是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她端着茶盏，看着园子里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忙活的忙活，心底也是一阵欣慰，有功法也得有弟子传承，这才是玄门真正的根基。
东方云晏站在她身边，沉默良久，忽然道：“王妃，老夫先前的客卿长老之事……还作数吗？”
陌漓月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前辈若是不嫌弃，一年后来喝开山酒。”
东方云晏点零头，没有再多。
他转身往客房走去，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眼中却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对一个年轻宗门、一个年轻门主，发自心底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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