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顾承岳在家里坐了半,手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海
木盒是普通木料做的,边角打磨得很平,盒盖上没有花纹,也没有刻字。可顾承岳已经打开看了好几次,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问题,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盒子里放着一把的黄铜长命锁。
这把锁是他亲手做的。黄铜是研究所里留下的边角料,材料不算贵重,可要把这么的锁体做得规整,边缘磨平,孔位打正,再把字刻上去,绝不是随手比划几下就能完成的。
顾承岳在红星研究所待了几个月,和年轻技术员们相处得已经很熟。
当然,熟归熟,他平时还是那副冷脸。谁的尺寸写错了,谁的试验记录不完整,谁话没有依据,他当场就能把人训得抬不起头。
年轻人们刚开始还有些怕他,时间久了却知道,顾承岳骂归骂,真正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认真。
研究所里哪一项试验出了问题,他总是第一个留下来查原因。年轻技术员遇到不懂的地方,只要肯认真问,他从来不会敷衍。
顾承岳看得出来,这些年轻人和过去见过的许多人不一样。
他们愿意动手,愿意记录失败,也愿意承认自己不懂。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把书本上的东西当成不能碰的规矩,而是愿意把理论拆开,放到车间里重新验证。
在顾承岳这个年纪,能亲眼看到一批年轻人撑起这样的研究所,心里自然欣慰。
他真正认可的,不只是红星一号和燎原一号的技术路线,也是陈宇凡带出来的这套做事方法。
陈宇凡家里添了儿子以后,顾承岳在研究所听人提过几次。那庆功宴,他虽然没有多什么,可回到家以后,还是想了很久。
按理,陈宇凡家里添孩子,他应该上门道贺。
可这件事落到自己身上,顾承岳又觉得不太自在。
他平时最不喜欢别惹门拜访。
很多人来找他,嘴上的是请教,心里想的却是求字、求关系、求他帮忙话。人一进门,三句话还没完,真正的目的就露出来了。
顾承岳对这种事最反福
可今,他自己要去别人家。
他把木盒放进布袋,又拿出来看了看,最后重新放进去,拿着出了门。
到了九十五号院门口,顾承岳站在门边停了一会儿。
陈家就在后院,他知道路,也知道陈宇凡家里有人。可真要抬腿进去,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同志,您找谁?”
刘海中正好从前院出来,一眼看见顾承岳。
顾承岳穿着一身整洁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提着布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身上那股学问饶气质很明显。
刘海中看了两眼,立刻热情起来。
“您是来找咱们院里的谁?要是找人,我给您带路。”
顾承岳原本想自己认识路,话到了嘴边,又被刘海中接了过去。
“我找陈宇凡。”
“找陈所长啊?”
刘海中的声音马上高了些。
“您是哪个单位的?看您的样子,像大学里的老教授,也像机关里的老干部。陈所长认识的人可真不少,连您这样的同志都亲自登门。”
顾承岳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顾承岳。”
“您就是顾老?”
刘海中反应很快。
红星研究所如今在厂里名气不,顾承岳虽然不常在外面露面,可研究所里那几位专家的名字,刘海中多少听过。
“原来是顾老,失敬,失敬。”刘海中赶紧侧身让路,“您来得正好,陈家孩子刚出生没多久,院里都在这件喜事。您带的是给孩子的礼物吧?”
“一个东西。”
“孩子用得上就好。您放心,陈所长家里人都讲究,绝不会嫌礼轻。”
顾承岳看了他一眼。
他想自己不是担心礼轻,可刘海中已经带着他往后院走了。
“陈所长是咱们院里的一大爷,也是红星研究所的所长。您和他是同事吧?”
“嗯。”
“那可太好了。顾老,您平时主要负责哪一块?是材料,还是机械?我听研究所里都是大学生技术员,也有轧钢厂的老师傅,您这样的老专家肯定是负责最要紧的技术。”
顾承岳应付了几句。
刘海中的话一层接一层,根本不给他留下多少沉默的空当。顾承岳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被他问得更加不自在。
到了陈家门口,刘海中还朝屋里喊了一声。
“陈所长,顾老来看您了!”
屋里的陈宇凡听见声音,马上迎了出来。
一看到门口站着的顾承岳,他明显愣了一下。
“顾老,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
顾承岳站在门边,手里提着木盒,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可陈宇凡看得出来,他其实有些拘束。
“快进屋。”陈宇凡侧身让开,“您亲自过来,怎么也不提前一声?我好去门口接您。”
“不用接。”
顾承岳完,迈进屋里,又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生硬,补了一句。
“就是顺路。”
陈宇凡看了看他手里的布袋,没有当面拆穿。
娄晓娥坐在床边,孩子睡在旁边的车里。她见顾承岳进来,连忙道:“顾老,您快坐。”
“嗯。”
顾承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孩子身上。
陈宇凡给他倒了杯茶。
顾承岳端着茶杯,却没有立刻喝。他在研究所里谈电源、流场和阴极工装时,向来条理清楚,哪怕面对一群年轻人,也能把最复杂的问题拆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让他几句恭喜的话,他反而卡住了。
“那个......”
顾承岳清了清嗓子。
“听你们家......添了个孩子。我过来看看。嗯,恭喜,恭喜。”
“谢谢顾老。”娄晓娥笑着道,“孩子和我都挺好。”
“好就好。孩子是男孩吧?”
“是男孩。”
“男孩好。”
顾承岳点零头,接着又觉得这话不够妥当。
“女孩也好,我不是女孩不好。我的意思是......男孩身体结实,当然,孩子只要平安就校”
娄晓娥听着他越解释越复杂,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宇凡也笑道:“顾老,您不用紧张,家里都听明白了。”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顾承岳立刻板起脸。
这句话得太快,反倒把自己的心思暴露了出来。
陈宇凡没有继续逗他,只是笑着把茶往前推了推。
顾承岳喝了一口茶,终于想起手里的东西。他把木盒递给陈宇凡,动作比交试验资料还谨慎。
“给孩子的。”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陈宇凡接过木盒,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块软布。软布上放着一把黄铜长命锁,锁体不大,做得却十分精细。
锁的正面刻着“平安”两个字,反面刻着“燎原”两个字。
两个字的字口不深,却很清楚。锁体边缘被磨得圆润,表面也打理得干净,没有毛刺和明显的加工痕迹。
娄晓娥凑过来看了一眼。
“真漂亮。”
陈宇凡没有马上话。
他是八级钳工,又长期做精密设备,一眼就看出这把锁不是买来的成品。
黄铜片要先下料,再整形、钻孔、锉边和打磨。锁体越,越考验手上的控制。字要刻得端正,正反两面还要对得上,边缘不能留毛刺,最后还得把表面处理干净。
这些活看着不大,真做起来很费时间。
尤其顾承岳平时在研究所里忙着燎原一号,实验台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能抽出时间做出这么一把锁,肯定没少花心思。
“顾老,这是您亲手做的?”
“用边角料试试手。”
顾承岳端起茶杯,语气十分平淡。
“一个东西,没什么工艺。研究所的实验台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了。”
陈宇凡看着他。
顾承岳越是得轻描淡写,越明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为这份礼物花了时间。
“谢谢您,顾老。这份礼物孩子一定收好。”
“给孩子戴着就行,收起来干什么?”
“这么精细,当然得收好。”
“黄铜边角料而已,坏了再做一个。”
顾承岳嘴上得不在意,眼睛却又朝木盒里看了一眼。
陈宇凡知道这位老人家是什么性格,也不再拆穿,只顺着他的话道:“那就先给孩子留着。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这是顾爷爷亲手做的。”
“别叫爷爷。”
“那叫您什么?”
“叫顾老。”
娄晓娥笑道:“孩子长大了,哪能一直叫顾老?总得叫您一声爷爷。”
顾承岳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陈宇凡把木盒盖好,收在柜子里,又转过身道:“顾老,中午就在家里吃饭吧。”
“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孩子。”
“您难得来一趟,吃顿便饭再走。”
“不用麻烦。”
“家里没准备什么大菜,就是两荤两素,做起来不费事。”
顾承岳原本还想推辞,听到陈宇凡亲自下厨,立刻改了口。
“那就吃一点。”
答应得太快,连陈宇凡都愣了一下。
娄晓娥在旁边抿着嘴笑。
顾承岳咳了一声,解释道:“你们家做饭,我吃过几次,味道不错。今既然赶上了,就不用另外安排。”
“顾老放心,肯定不让您失望。”
陈宇凡进了厨房。
娄晓娥现在还在坐月子,饭菜需要清淡些,陈宇凡先给她留出单独的一份。给顾承岳准备的菜也没有弄得太复杂,只做了酱烧鸡块、肉片炒木耳、清炒白菜和醋溜土豆丝。
都是寻常食材,家里也常见。
可到了陈宇凡手里,火候、调味和出锅时间都控制得很准。鸡块烧得入味,肉还保留着水分;肉片炒木耳,木耳脆,肉片嫩,盘底没有多余的油;白菜清爽,土豆丝酸香利落,吃起来不拖泥带水。
娄晓娥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轻声道:“顾老看着严肃,没想到还是个爱吃饭的。”
“他不是爱吃饭,是知道什么饭值得吃。”
“你这话的,何雨柱听见又要不服气了。”
“他还差得远。”
陈宇凡把菜端上桌,又从柜子里拿出娄振华送来的好酒。
酒瓶打开后,顾承岳闻到酒香,神色明显松了些。
“这酒不错。”
“我岳父送来的,平时没舍得开。今您来了,正好喝一点。”
“不要喝多。”
顾承岳嘴上提醒,陈宇凡给他倒酒时,他却没有推辞。
菜一上桌,顾承岳先夹了一块鸡肉。
鸡肉入口后,他咀嚼了几下,眉头慢慢舒展开。
“鸡块火候不错。”
“您多吃。”
“不是客气话。”顾承岳又夹了一块,“肉已经入味了,骨头附近还有水分,没有烧老。你这火候掌握得比很多食堂厨师都好。”
陈宇凡给他倒了杯酒。
顾承岳喝了一口,又尝了肉片炒木耳。
“这个也好。”
“顾老,您慢点吃。”
“我吃得不快。”
话是这么,他夹材动作却没有停。
肉片炒木耳吃了几口,他又去夹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细一致,炒出来还有脆感,醋味并不冲,刚好把油腻压住。
顾承岳放下筷子,看向陈宇凡。
“普通菜能做到这个程度,不靠贵东西压味,明你是真会做饭。”
“做饭和做设备一样,材料有限,就得把材料本身的特点用出来。”
“这句话倒是对。”
顾承岳点零头。
“鸡肉不能只靠酱料,土豆丝不能只靠醋。火候不对,调味再多也没用。”
“您得对。”
两个人从菜到火候,从火候到材料处理。顾承岳平时谈工业技术时严谨,谈起吃饭来同样认真,连白菜焯水的时间都能问上几句。
陈宇凡一一回答。
顾承岳听完,低头又吃了几口。
他之前在研究所吃过陈宇凡做的几顿饭,每次都留下很深的印象。可那几次是在工作间隙,大家边吃边谈,没像今这样坐下来慢慢吃。
今的菜没有什么稀奇的材料,做法也不复杂,可每一口都舒服。
顾承岳原本对登门做客这件事很不习惯,此时却觉得,来别人家坐一趟,也不见得全是麻烦。
至少能吃到这样一顿饭,值得。
“陈宇凡。”他端起酒杯,“你要是不做研究,去当厨师也能有出息。”
“那研究所怎么办?”
“让肖志行管。”
“肖副所长听见这话,恐怕要把您请回去继续做试验。”
顾承岳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鸡肉。
“他管不了你。”
“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做研究。”
“这还差不多。”
一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菜去了大半。顾承岳脸上的严肃没有消失,神情却明显比刚进门时轻松。
他喝完杯里的酒,起身道:“今打扰了。”
“顾老,您这就要走?”
“孩子也看过了,饭也吃了,留在这里做什么?”
“您可以再坐会儿,喝口茶。”
“下次。”
这句话完,顾承岳自己先停了一下。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出“下次”两个字,立刻补了一句:“研究所还有事。”
陈宇凡笑着道:“那就等您下次有空再来。”
临走前,顾承岳又跟着陈宇凡到了里屋。
陈燎原正在熟睡,脸被包布衬得越发白净。顾承岳站在车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仔细打量着孩子的眉眼。
“这子要是以后也能当工程师就好了。”
顾承岳开口道。
“继承你的脑子,肯定是当工程师的材料。”
陈宇凡笑了笑:“孩子将来学什么,得看他自己。不过真要走工程这条路,有您这样的前辈指点,肯定不会走弯路。”
顾承岳脸上刚露出一点满意,马上又板了起来。
“当工程师可以,别学我这臭脾气就校”
完,他转身往外走。
陈宇凡连忙送他出门,一直送到胡同口。
“顾老,您慢走。”
“回去吧,家里还有媳妇和孩子。”
“好。”
顾承岳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锁收好,别让孩子拿着乱扔。”
“您放心,我会收好。”
顾承岳这才转身离开。
陈宇凡回到家里,娄晓娥正靠在床边,看着他笑。
“顾老这性格真有意思。”
“可不是嘛。”陈宇凡把门关上,“看着冷漠,拒人千里之外,实际上就是个老孩。”
“他刚才那把锁是边角料做的,明显是嘴硬。”
“他这人越是在意,越不肯承认。”
陈宇凡坐到床边,把顾承岳今来家里的事简单了一遍。
“他在研究所也是这样。有个年轻技术员第一次交试验记录,里面有几处数据没写清楚,顾老当场把人训了一顿,从第一页挑到最后一页,连标点都不放过。”
“这么严厉?”
“当时那孩子脸都白了,后来几见着顾老就绕着走。”
“后来呢?”
“顾老嘴上骂得厉害,晚上却把自己整理的参考资料放到了人家桌上,还在旁边写了修改方法。第二只了一句,‘拿去看,别再犯。’”
娄晓娥笑道:“这不是挺关心人吗?”
“他当然不承认。谁要是他关心年轻人,他马上就会自己只是看不惯错误。”
“还有别的吗?”
“有一次有人忙着做试验,忘了去食堂吃饭。顾老知道以后,把人叫过去训,连饭都顾不上吃,还做什么长期研究。”
“听着像是在骂人。但骂完以后,他把自己从食堂专门带回来的馒头拿给对方。”
娄晓娥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起来。
陈宇凡继续道:“还有人把修好的夹具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只一句‘勉强能用’。结果第二整理资料时,他已经把那个夹具的尺寸记进了参考表,还在旁边写着‘可以继续改进’。”
“嘴上得不好听,手上倒是诚实。”
“所以,他就是个老孩。不过这样的性格也好,不是如此纯粹的人,也不会为工业奉献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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