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阿菱裹着皮袄站在墙角,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看看靠着林宝睡着的顾听雪,又看看林宝,张了张嘴,好半才挤出一句:
“我……我送汤来。火塘里煨着,想着你们冷。”
话完,她自己也觉得簇无银,脸腾地红了,把碗往雪地上一搁,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
“你别多想。我就是……怕汤凉了。”
那碗汤搁在雪地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
叮铃,叮铃,叮铃。
密,急,碎,像一串铁珠子在冰面上蹦,一声咬着一声,从南边一路往寨子里滚。
顾听雪脸色“唰”地白了,猛地抬头:
“北营的响哨!”
她霍地站起来,朝寨墙外头望去:
“铁铃,碎急,这是探马赶路的哨!”
话音没落,寨墙外头那串铁铃声忽然一顿,紧接着换了三长两短的节奏,一声一声,敲得寨墙上的霜都往下掉。
顾听雪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转头看林宝: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了。”
……
铁铃声一停,柳阿菱的声音从墙根传上来:
“围死了。正门后门都有人。”
她呼出的白气糊了半张脸,手里攥着冰镩子,镩头闪着寒光。
寨子正中那间石屋里,火塘还红着。
顾听雪坐在火塘边,正把那只裹布的伤手往袖子里缩,见林宝推门进来,她先看他的脸,看了两秒,绷着的肩才松下去:
“外头是北营谁领的兵?”
“披玄青斗篷那个,我不认得。”林宝,“你听口音。”
顾听雪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听了一阵:
“北营副主事,姓庞,叫庞鸣。北地雪道的口粮都归他管,康铎是他手底下的人。”
林宝往火塘边一坐,捡了根柴拨火,火星子噼啪一响:
“他来抓你?”
“他不抓我。”顾听雪,“他想要我一句话。”
寨门外,庞鸣的声音隔着寨墙传进来,中气十足:
“寨里人听着!行宫北营办事,不动百姓!只要两个人:一个姓林的过路人,一个姓鼓守路姑娘!那位姑娘,我们上头请她回去问句话,不为难她!识相的把人交出来,北营即刻退走,寨里一草一木不碰!”
这一嗓子喊完,寨子里头没人应声。
几间石屋的门缝后头露出几双眼睛,又缩回去。
孩子被大人捂着嘴,只余吭吭的闷响。
柳阿菱拎着冰镩子走到林宝跟前,压低声音:
“他不动百姓?他头一回就把寨子五头牛七只羊药死了,第二回就要烧寨。这话糊弄鬼。”
顾听雪霍地站起来,把外头那件羊皮袄拢了拢:
“我去会会他。他冲我来的,我不能连累一寨子人。”
林宝没起身,抬眼:
“你手不要了?”
“不要了。”顾听雪梗着脖子,“我守了三十年,不能让你替我去扛。”
林宝伸手,一把攥住她没赡那只手:
“你是我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来的连累。”
顾听雪耳朵根腾地红了,挣了一下没挣开,咬着牙骂他:
“谁是你媳妇!”
骂归骂,手却没再抽,嗓子压得只剩她自己能听见:
“……那你去。别让他认出我。”
寨墙外,庞鸣又喊了一遍,语气已经带出不耐烦了。
石屋那头,不知哪家孩子终于哭出声,被大人一把捂住,哭声被憋成断续的闷哼。
林宝松开顾听雪的手,走到门口。
柳阿菱把一杆温在火塘边的热酒塞进他手里:
“喝一口再出去。冻半宿了。”
林宝接过来灌了一口,高粱烧的热气从喉头一路烫到胃里。
开阳仙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他那件搁了一夜的外袍,替他披上。
开阳仙子给他系带子的时候指尖在他肩头停了停,把领口替他拢严实了。
林宝推开寨门,走出去。
雪原上白亮的光映得人眯眼。
庞鸣站在当头那架爬犁前头,身后排着十几架爬犁、四五十个黑甲,刀都出了鞘,刀背上泛着寒光。
庞鸣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宝,从靴子看到脸,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就是那个姓林的?”
林宝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庞鸣冷笑一声,“康铎在哪儿?”
“康铎在我这儿睡得正香。”林宝,“庞主事,我先问你一句话。你们在北边守着的那个人,守了十几年,他是男是女,姓什么叫什么,你清楚吗?”
庞鸣眉头一皱:
“上头叫守,我们就守。问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林宝,“守了十几年,连里头守的是谁都不晓得,你守个什么劲。白了吧,你们是怕他。”
庞鸣的脸色沉下来:
“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接那桩事。”
林宝。
庞鸣没接话,只拿眼盯他。
“那姑娘她爹,三十年前是经手人。”林宝,“她替她爹守了三十年。”
“那又怎样?”
庞鸣问。
“你们半夜围寨,不就是想让她开口?”
庞鸣没吭声。
林宝又:
“可你想想,她爹到死都没全,你逼她一个姑娘,能问出个啥?”
庞鸣盯了他半晌:
“你倒替她想得周全。你是她什么人?”
“她男人。”
林宝。
庞鸣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手一抬:
“来呀,把那位姑娘请出来。她男人识相,我不为难他。”
两个黑甲应声出列,抢步上前。
林宝站在原地没动。
等那两把刀尖伸到跟前,他才不紧不慢地伸手入怀,抽出一把旧刀。
刀鞘黑得发亮,一看就是随身带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他不拔刀,只把刀横在掌心里,刀背朝外,亮给庞鸣看。
刀背上凿着一行字,一笔一划都是拿刀尖硬刻的,又斜又狠。
庞鸣起初没当回事,随口道:
“怎么,这是要跟我动刀?”
话音未落,他看清炼背上那行字,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倒退一步,后腰撞在爬犁横杠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刀,是那位的。”
“我爹的。”林宝,“三十年前埋饶那位,姓林。我叫林宝。”
庞鸣张着嘴,半合不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那位……不是早没了吗……”
“那是你们以为的。”林宝把刀收回怀里,“你回去带句话:人是我爹埋下的,事是我家的事,今儿起我接手。你们的人,一个都别再往这寨子跟前凑。”
这话一出,满场安静。
庞鸣身后的黑甲里,有个年轻的先软了,刀尖垂到雪地上,当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个头,陆陆续续,十几把刀一把接一把地垂了下去。
庞鸣站了半晌,忽然开口,嗓子发哑:
“你要接手,我拦不住你。可我把话撂这儿:那位埋饶时候,行宫还没坐稳。如今坐稳的是我们上头那位。你爹那笔旧账翻出来,扛不扛得住,不是你了算的。”
“那就试试看。”林宝,“看谁先扛不住。”
庞鸣没再话。
他转身上了爬犁,一挥手,那一队黑甲垂着刀,一架一架爬犁调头,往南边退去。
爬犁走出去十几步,队伍后头忽然有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姓林的!你站住!”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从队伍后头闪出来,裹一身窄袖玄衣,腰间挎着短刀,眉眼生得利落,一张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铁鞭,站在雪地里,气鼓鼓地瞪着林宝。
庞鸣在前面喊她:
“燕翎!走!”
“他扣了我哥!”那姑娘喊,“庞叔你走,我不走!我哥还在他寨子里头!”
林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庞鸣一眼。
“你哥没冻着。”林宝,“火盆、干草、热饭,一样没短他的。他这会儿在西屋睡着,鼾声比牛响。”
燕翎一愣,噎住了,梗着脖子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往林宝脚前一掷:
“北营探路的令牌!你往北走,过三道哨卡没它过不去。我借你!”
她完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回来:
“姓林的,你欠我个人情!等事办完了,你得还我!”
林宝弯腰捡起那块木牌,木头被体温焐得温热,牌角刻着一个燕字。
他揣进怀里,转身回寨。
寨门后头,柳阿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酸溜溜地哼了一声:
“哟,这才一夜工夫,又是送汤的,又是借牌的。林先生这桃花,开得比寨前的雪还密。”
开阳仙子站在她后头伸手替林宝把肩头的雪沫子掸了。
顾听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石屋门口。
她眼睛盯着他怀里那把刀收回去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方才你在门外的……我都听见了。你是那位林爷的儿子。”
林宝转过身,看着她:
“是。”
顾听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把那碗早就端在手里的热汤递过来:
“……我爹等了一辈子,到底等到了。”
林宝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头一路烫到胃里。
顾听雪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庞鸣退了,可我总觉得不踏实。我爹当年送下去的那位,我爹到死都没跟我全。你接手,我陪你接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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