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金光从盘面上铺开,把冰口四周的雪都染成淡金色,像日落铺在雪上,又像一炉子刚捅开的炭火,泼在了冰面上。
林宝把母盘平放在那层新霜上,母盘沿贴着那道指宽的缝。
金光顺着缝往里渗,一点一点,像温水倒进冰缝里,不急,不猛,就那么一味地往里浸。
冰底下那股白气,忽然停了。
顾听雪怔怔地看着那面盘。
她见过收盘子的,见过凿冰的,见过拿蜡封门的,可头一回看见有人把整面母盘往门上按。
白幼兽贴着冰口趴下,眉心那点朱红一明一灭,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底下安静了片刻,忽然回了一声。
闷闷的,从冰层底下传上来,像有人拿拳头隔着墙应了一声。
幼兽的咕噜声和底下的闷响,一应一和,走了七八个来回,底下的动静才一点一点地歇了。
那道指宽的缝,在金光底下,自己往回冻,冻得严丝合缝,比先前还厚实几分。
顾听雪站在那儿,半没话。
……
火塘边,那锅肉汤炖得咕嘟咕嘟的。
林宝把母盘收回来的时候,暖金从他指缝漏出来,照在顾听雪脸上,照见那道旧疤,也照见她眼眶里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偏过头,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
柳阿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汤,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转身又回了灶间,再出来时,碗里多卧了两个荷包蛋。
“喏。”她把碗往两人手里一塞,“趁热。明早要是雪停了,还得赶路呢。”
她着,自己端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喝,喝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了一句:
“林宝,我欠你的网,不对,你欠我那副网,我不要了。你把这门后头的事弄明白了,往后路过我这河,给我捎句话就成。”
柳阿菱那两句话完,自己先起了身,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灌了。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拍拍屁股往门口走,声音从门缝里飘回来,闷闷的:
“歇吧歇吧,明早还要赶路。”
门一合,屋里就剩了火声和风声。
火塘里的柴爆了个响,炸出一蓬火星,落在顾听雪脚边,她也没挪。
她捧着那碗荷包蛋汤,一口一口喝得慢,喝一口,眼睛就盯着碗里那圈蛋皮出神,半才咽下去。
那只裹着布的左手搭在膝上,没敢往火上凑。
“手还疼?”
“不疼。”
“我看看。”
“看什么。”顾听雪把左手往袖子底下一缩,话还是硬邦邦的,“汤我喝了,枣我也吃了,你就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别老惦记着。”
她这话的时候,耳朵根又红了。
林宝没接话,低头拨了拨火,把烧乏的柴往灶膛里送了送,火星子一亮,映得她颧骨上那道疤泛着光。
“你爹让你守路,可没让你把一双手也搭在冰上。”
顾听雪的手在袖子里顿了顿。
“我娘死得早,我爹也走了三十年。”她,“这条道上,从来只有我一个人守。你今晚焐我这一回,明早你往北一去,我还不是一个人守。焐热聊手,再冻一回,更疼。”
林宝站起来,把羊皮袄拢了拢,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你守着冰口,我也守着。”林宝在门口停住,没回头,“你守你的三十年,我守我的这一夜。”
顾听雪张了张嘴,没出话。
屋外的雪密得像筛糠。
冰口边蹲着两个守夜的寨民,裹着皮袄缩成一团,见林宝来了,都站起来要行礼,被他摆手压回去:
“进屋去吧,换我来。”
两个寨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缩着脖子回了屋。
冰口上头又结了一层厚霜,白生生地冻着,看不出缝。
林宝在冰口边蹲下来,把母盘从怀里摸出来,贴着冰沿放着。
暖金光从盘面上透出来,薄薄一层,铺在冰上,像给冰口盖了床被子。
他蹲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轻,碎,一高一低。
是顾听雪。
她裹着那件半湿的羊皮袄,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好气地开口:
“你一个大男人,雪地里蹲一宿,亮腿冻木了,还怎么赶路?”
“你不是也来了?”
“我来看冰口。”
她。
林宝笑了一声。
顾听雪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就要往冰沿上按。
林宝一伸手,隔着她那只裹布的左手攥住了她手腕。
她整条胳膊绷得跟冰镩子似的。
顾听雪想往回抽,被他不松不紧地攥着,抽了两下,没抽动。
她火气上来,另一只手攥成拳,照着他肩头擂下去:
“撒手!”
林宝偏头躲过,手上顺势一带,把她从冰沿边整个拽起来,又往雪里按。
顾听雪脚下打滑,骂声还没出口,后背已经重重撞进雪堆,仰面陷下去半尺。
她挣着要起,他跟着就压下来,膝盖横进她腿间,一只手把她的手腕一起按进雪里,把她整个钉在地上。
雪沫子溅了她一脸,呛得她直咳。
咳完了她才发觉,两个人鼻尖对鼻尖,他呼出的热气全打在她唇上。
顾听雪活到二十五六岁,头一回被个男人这么按倒在雪地里,又惊又怒,挣了两下挣不动,胸口气得一起一伏:
“林宝,你松开!”
“不松。”林宝低头看她,声音又低又哑,“你越挣,我越不松。有本事你把挣亮了。”
顾听雪梗着脖子,跟他较了半晌的劲,到底先败下阵来。
她别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要焐就焐,压着我做什么。”
“怕你跑了。”林宝这才松开她那只手腕,却仍没起身,把她连人带袄从雪里捞起来,往自己肩头一拢,“别挣了。我焐着你守这一夜。”
顾听雪被他拢着,后脑勺贴在他颈窝里,脸烧得厉害,再没挣。
林宝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半晌没动,只把她那只伤手捂在掌心里,一寸一寸搓热。
“……林宝。”
她仰起脸,正撞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暖金光底下,他那双眼又黑又亮,像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
顾听雪不知哪来的胆子,仰头在他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
碰完她自己先愣了,耳根烧起来,想缩回去,被林宝一把按住后脑勺,低头吻下来。
这回的吻不轻不重,却绵长,一下一下地碾过她的唇,把她脑子里那根守了三十年的弦,一根一根拨断。
顾听雪起初还僵着,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不知什么时候软下来,攥住他衣襟,由着他撬开牙关,亲得她喘不上气。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谁也不去管。
林宝的唇顺着她下巴一路往下,落在颈窝里。
顾听雪仰着脖子,喉头滚了滚,声音又哑又颤:
“……林宝,你、你别……”
“别什么?”
他问,声音含混,手已经探进她粗布袄的襟口。
顾听雪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抽了骨头,后背绷成一张弓,又一点点软下去。
她三十年在冰雪地里一个人熬,从没被谁这么当个女人抱过。
他焐她,像焐一截冻透聊河,先化外头,再往里浸,那股热一寸一寸透到她骨头缝里,浸到她再没一寸硬的地方。
粗布袄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羊皮袄裹着两个人,像裹了一只的火炉,雪落在袄面上,落一层,化一层。
她疼的时候咬着牙,指甲掐进他肩头,他也没躲,只停住,贴着她的额角,一下一下地吻她眉心那道旧疤,哄她:
“……忍忍,头一回都这样。”
“你闭嘴。”她哑着嗓子骂他,骂完又舍不得,拿嘴唇在他肩头那个牙印上蹭了蹭,“……我没后悔。”
……
风雪盖住了袄底下那点动静,暖金光安安静静地漾着,把雪地里那一方地照得又暖又静。
顾听雪被他箍在怀里,头一回觉着这冰雪地是暖的。
那只伤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住他袖口,攥得死紧,末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软得像化开的雪水:
“……林宝,我这三十年,从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一。”
“以后都樱”林宝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只要你愿意。”
顾听雪没应声,只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像两头挤在雪窝里取暖的兽,谁也不提亮,谁也不提赶路。
半晌,她冒出一句:
“……你明真要去开那扇门?”
“嗯。”
“开了门,还回来吗?”
“回来。”林宝,“你还没跟我全你那三十年呢。”
顾听雪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含含糊糊的,像是困了:
“……那就好了。我等你。”
后半夜,雪渐渐了。
顾听雪的呼吸一点点匀下来,靠在林宝肩头睡着了,那只伤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他臂弯里,攥着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趁她睡着就走了。
寨墙那头,西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火光。
康铎那伙子黑甲早就没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寨墙拐角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踩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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