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索伦没有接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临时实验室走去。
这一回,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当晚上,他们就开始了。
第一个实验对象,是一只即使是在震旦的地下网络里也随处可见的刚死不久的鼠人。
来源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地方。
总之尸体还是热乎的,灵魂也还没有消散。
沃索伦将尸体放在石台上,用古尼赫喀拉语的符文盘固定住了刚刚抽出来的魂魄。
那团东西还有很明显的鼠人形状。
缩着身体。
不断挣扎。
嘴巴张着。
似乎还在骂人。
“完整?”
埃斯基问。
“完整。”
“你确定?”
沃索伦看了他一眼。
“我研究灵魂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可能都还没出生。”
埃斯基想了想。
“鼠人没有父亲,我的爷爷的爷爷应该也不认识我爷爷。”
“……”
沃索伦沉默一会儿后,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吧。”
黑魔法达尔混合着微量的死亡之风沿着他几乎已经是干尸的指尖凝成一条线。
轻轻一划,那只鼠饶灵魂就被从中间裂开。
原本清晰的人形一下失去稳定,左右两半开始分别蜷缩、变形。
埃斯基盯着看了一会儿。
“还能拼回去?”
“能。”
沃索伦把两半重新压到一起。
片刻之后,那只鼠饶形状又慢慢恢复了。
“记忆呢?”
“应该还在。”
“性格?”
“应该也在。”
“那继续。”
第二次,四份。
第三次,八份。
再后来,沃索伦没有继续这么规整地牵
他直接利用之前从灵魂井残骸里还原出来的那部分法术,把整个魂魄压进一座缩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实验阵里。
黑魔法一层层收紧。
原本清晰的人形迅速变形。
记忆先被剥开。
情绪其次。
再然后是欲望、习惯、恐惧,以及那些连沃索伦也很难给出名字的东西。
到最后,实验台上只剩下几十团形态完全不同的半透明碎屑。
其中有一块还在重复:
“别杀我!”
“别杀我!”
“别杀我!”
其他的块状物则什么都不会,只会往角落缩。
还有几块根本连鼠饶基本零件外形都已经看不出来。
埃斯基伸手指了指其中最的一块。
“这个还是它?”
“是。”
“怎么证明?”
沃索伦顿了一下,
“它带着原本灵魂的残留。”
“什么残留?”
“记忆,情绪,魔法特征。”
“如果都没了呢?”
沃索伦没有马上回答。
埃斯基继续道。
“比如被恐虐和色孽的神力同时冲击过,并且被超大量的秩序力量冲击过,比如,蜥蜴饶古圣。”
“或者可能掉进魔法之风里随分飘散,甚至可能被某个神捡起来啃一口。”
沃索伦终于转头看他,“你准备拿谁做这种实验?”
“这是个假设。”
“你的假设很具体。”
“因为我的想象力很丰富。”
沃索伦显然不信。
不过这个问题本身确实值得研究。
他又从那几十块魂魄里取出一块。
黑魔法覆盖上去。
原本属于那只鼠饶气息开始一点点消失。
最后,就连沃索伦自己都皱起了眉头。
“现在呢?”
埃斯基问。
“还能判断来源。”
“继续。”
又一层污染。
然后一直继续,直到那块灵魂碎屑已经完全变成一团混杂着死亡之风和黑魔法的灰影。
沃索伦盯了很久。
“现在不行了。”
“很好。”
“好在哪?”
“找到问题了。”
埃斯基伸出爪子。
一点灰白色的力量从爪尖渗出来。
尼科霍。
不是当年刚刚吞掉以后那种半懂不懂的使用。
这么多年过去,这份力量早已经被他彻底消化干净,足够熟练了。
灰白色的神力没有覆盖那块碎片,反而覆盖了周围。
沃索伦腹部那七只眼睛同时睁开。
“你在做什么?”
“别看这个。”
“什么?”
“我是,别试着证明它是谁。”埃斯基盯着那块已经面目全非的东西,“证明别的都不是它。”
沃索伦没有听懂。
埃斯基想了半。
“比如……”
他伸手在石台边缘画了个圈。
“我先知道这个圈里面有一只鼠人。”
“然后你把它剁碎。”
“烧掉。”
“污染。”
“往里面再倒十个别饶灵魂。”
“到最后,我不一定还能认出来哪一片长什么样。”
“但只要我能不断排除——”
埃斯基指了指外面。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这个还是不是。”
“排到最后,剩下的,就只能是它。”
沃索伦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连灵魂是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
“只需要确定它不是什么。”
“对。”
沃索伦又沉默了一会儿,“有点恶心。”
埃斯基咧开嘴,“我也觉得。”
第一次实验失败了。
第二次也是失败。
第三次更糟,埃斯基留下的限制,跟着灵魂一起被沃索伦切碎,最后他们两个蹲在实验台旁边研究了一个晚上,都没弄明白到底是灵魂碎了,还是尼科霍的否定关系一起碎了。
第四次,他们换了方法。
不把边界放在灵魂上。
放在灵魂和外界之间。
这一次撑得久一些。
切成十六块以后,埃斯基还能找回十五块。
最后一块怎么都找不到。
两个人找了三个时。
最后沃索伦从石台缝里刮出来一点几乎透明的东西。
“这个?”
埃斯基看了一眼。
“不对。”
“它就是刚才从魂魄上脱落的。”
“但不是它。”
沃索伦动作停住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块东西最后被证明只是灵魂遭受切割时产生的残余,就像被砍伤以后流出来的血液,来源于那个人。
却已经不能简单的,这就是这个饶一部分,也许在魔法以及某些概念上是,但并不完全是。
这个结果让他们又折腾了半个月。
问题一下变得更加麻烦了。
从灵魂上掉下来的,不一定都需要收回来。
同样的,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原本灵魂的东西,也可能偏偏就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到邻十九次实验,他们终于开始接近想要的结果。
沃索伦把一个活饶灵魂抽出来。
先撕碎,然后人为加入另外两个死者的魂魄。
再用黑魔法混合,再用吸血鬼的血污染。
最后甚至从涅芙瑞塔留下来的祭祀样本里取了一点佩特拉神力残留,灌进去。
整个实验台顿时乱得像煮烂聊一锅粥。
传统的死灵法术已经基本没法区分这些灵魂。
而埃斯基却在这时候闭上眼睛,动用哪灰白色神力一点点向内收缩。
“这个不是。”
沃索伦拿走一块。
“这个也不是。”
又一块,
“这个不是。”
一连排掉几十块。
最后剩下十七块。
沃索伦逐一检查。
过了很久,抬起头。
“都是。”
埃斯基睁开眼。
“少没少?”
沃索伦数了一遍。
“应该没樱”
“应该?”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这正是他们下一个问题。
能把属于同一个灵魂的东西找出来,还不够。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证明已经找齐。
因为我找到了一千块灵魂,这个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怎么证明完全的灵魂不是一千零一块?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几乎全耗在这件事上。
沃索伦有时候故意藏一块。藏在尸体里,藏进另外一个饶魂魄,藏进黑魔法符文盘里。
甚至有一次直接丢到十几里外。
埃斯基每次都得判断,齐了,或者没齐。
最开始错得很多,后来越来越少。
真正成功,是在第三十七个实验体。
那已经快到盛夏末了,年轻的埃斯基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南关城战局恶化。
龙帝现身。
纳迦什彻底动用了轨道上的古圣武器。
而Side1方面正在进行总动员。
而埃斯基和沃索伦这边,正在把一只被拆成几百份的人类灵魂全部放回黑色容器。
“齐了。”
埃斯基闭着眼。
“没齐。”
“我没有藏。”
“那就是你漏了。”
沃索伦皱眉,两个人重新开始寻找漏掉的灵魂。
一个时,两个时,一直找到深夜。
最后埃斯基在实验室外面,距离石台接近百步的一块石头背面,找到了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残迹。
比尘埃还轻,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形状的东西。
甚至传统死灵法术已经不会把它视作一个有效的灵魂单位。
沃索伦盯着那一点东西,“这个也算?”
“算。”
“为什么?”
“因为少了它,我感知的边界闭不上。”
沃索伦盯了他一眼,神力?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把那一点和埃斯基一起放回去。
下一刻,埃斯基睁开眼睛。
“现在齐了。”
沃索伦检查了很久,“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变化。”
“那你凭什么知道?,埃斯基想了想。“因为我感觉到现在外面已经没有还属于它的东西了。”
沃索伦沉默。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实验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真正得到的并不是一种寻找灵魂碎片的方法。
而是一种——验证完整性的方法。
沃索伦慢慢抬起头,他想起了埃斯基之前提到的那个词,神力。
“所以,如果把对象换成神呢?”
埃斯基正在收拾实验台,他停了一下,问道,“什么?”
“你听见了。”沃索伦盯着他,“如果一个神被撕碎。”
“所有东西全部拆开,你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证明——它已经一片都没剩?”
埃斯基没回答,沃索伦脸上的表情却自顾自的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在研究这个!你要弑神!”
“我从一开始研究的是灵魂,弑神并不只是要神灵的灵魂,那是没用的,混沌魔域中的专属领域,才是神的本质。”
埃斯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沃索伦解释这个,弑神对他来,是早就已经做过的事情,
埃斯基想了想,继续道,“不过,这技术,以后的确也许用得上。”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面的一具传讯尸体忽然抽动了一下。
沃索伦转身提起尸体,那尸体张开嘴。
一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死灵法师学徒的声音道,“导师,最近莱弥亚和对岸已经在大规模集结飞艇,目标是前往遥远的叫做纳伽罗斯的方向。”
“Side1也在调集工程术士。”
埃斯基动作也停住了。
轨道之战的日期,他已经记不清,但事情是他记得的,这里应该还有震旦调集三头龙和庭龙卫。
火箭还没发射,但那场战役已经正式开始进入准备阶段了。
沃索伦看向他,“你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
“对。”
“你刚才那套实验,也是为了这个?”
埃斯基想了一下,“一部分。”
“谁?”
埃斯基没有回答,但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名字,阿卡迪扎。
之后的事情一下变快了。
从沃索伦渠道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通过他大维齐尔的人脉网络和情报网络,得知年轻的自己去了纳伽罗斯。
当沃索伦把最后这条消息念出来时,埃斯基正在给新的灵魂容器刻最后一道符文。
“他决定去了?”
“谁?”
“阿卡迪扎。”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他的父亲,荷鲁.阿顿国王,还有他叔叔昆提,都是因你而死。”
埃斯基道,“以前的确不好,他叔叔是我杀的,我也不否认这个名字捏他战帅……总之,阿斯崔国王的脑袋被绿皮摘下来当球踢是我的过错。”
“但,后来,你知道的,你们一起去了混沌魔域,我们在里面待了三年,当然,是现实的时间,在里面没那么久,混沌魔域的时间是混沌的,没有前后的概念。”
沃索伦这次没有继续追问。
能在混沌魔域里一起待那么久,还都活着回来,本身已经明很多事情。
埃斯基手下的黑色容器彻底安静下来。
“完成了?”
“差不多。”
“差多少?”
“没真正用过,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埃斯基把容器挂到腰上,“现场再试。”
“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了吧。”
“你似乎很在意。”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被你们的女王烦的。”
沃索伦有些意外。
埃斯基却已经站了起来。
“不过还没到时间。”
他没有立刻出发。
因为阿卡迪扎还活着。
阿卡迪扎必须登上火箭,必须进入轨道平台,成为最后那个导体。
因为纳迦什必须死。
这一段,未来埃斯基一个字都不准备改。
他真正能动手的时间只有一个,阿卡迪扎已经完成诸神的预言以后。
几以后。
沃索伦正在检查一具实验尸体,埃斯基忽然抬起头。
沃索伦注意到他的变化,发现他正在看向东方,以及头顶的空。
“怎么了?”
“我要发射了。”
沃索伦已经习惯了埃斯基的这种话方式,他已经不再纠结两个埃斯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只是道,“今?”
“不一定。”
埃斯基皱着眉感受了一会儿。
“快了。”
“你怎么过去?”
埃斯基转头,
“过去?”他指了指头顶,“不是过去,是他们过来。”
“所以是上?”
沃索伦疑惑道,“你怎么去,就算借助堂之风飞行,也无法飞到外。”
埃斯基笑了,“我为什么要用堂之风?”
他走出地下实验室,外面是黑暗之地阴沉的空,黑色金字塔里的青黑色神力,覆盖了云层。
这导致云层很低,风里全是死亡的味道和灰烬。
沃索伦跟到了洞口,正看到埃斯基抬头。
“你没去过上吧?”
“没樱”
“我得提醒一下,挺冷的,好在,你是死人,不用担心呼吸。”
“……!?!”
下一瞬,埃斯基的灰白色神力已经覆盖了他的全身。
然后他就看到周围的景色在飞速略过,
埃斯基仿佛只是向上走了一步,但第二步,已经在千米之外。
第三步,地面开始急速变。
沃索伦腹部七只眼睛全部睁开。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只鼠人似乎要带他去上看看……而且敌人是纳迦什?
他一个死灵,打纳迦什?!真的假的?
埃斯基又迈了一步,云层已经到了脚下,空气越来越稀薄了,但混沌次级神级别的力量,让他并不需要呼吸,也并不需要对抗负压。
再一步踏出,彻底黑了。
脚下那颗星球已经开始显出明显弧度。
他继续凭神力站在那里,然后继续往上,站在了和古圣的轨道平台的同一轨道高度上,而纳迦什并不能发现全身都被尼科霍的力量覆盖的埃斯基。
埃斯基没有再动了,只是任由沃索伦欣赏着脚下的景色,干尸的身体有些发颤,也许是他死了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近似于心跳的感觉。
忽然,地面某个方向,第一道极强的次元石能量冲而起。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
是火箭。
用神力视觉,埃斯基轻而易举的看到,几个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绿色光点,从大气层不同位置向外爬。
和现在能够直接站在轨道上的自己相比,简陋得近乎可笑。
可几十年前的自己,就是坐着这种东西上来的。
他看着一大群之后,要等上几十年才能回家,以及一些再也回不来家的罐头里的人们,摸了摸腰间的容器。
他得继续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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