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索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种东西一般埋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得倒轻巧。”
“所以才带你来。”
埃斯基完，又低头看了看那三块断裂的黑色石板。
所谓灵魂井，并不是把灵魂像酒一样灌进去存着。
至少沃索伦找到的这一座不是。
那些细密的凹槽会把大量灵魂同时压向中心，先剥离最外层容易消散的部分，再一点点抹平彼此之间的区别，留下某些最稳定、最难以破坏的东西。
至于最后要做什么——
不知道。
核心已经没了。
沃索伦把三块石板分别包好，又在其中一块背面用炭笔做了记号。
“留下。”
“当然要留下。，埃斯基站起身道，“继续挖。”
他们原本真的只是来找纳迦什留下的东西。
至少最开始是。
进入黑暗之地后的第十一，埃斯基便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情。
纳迦什留下的东西，太少了。
不是遗迹太少。
恰恰相反。
从跛子峰往东，只要沃索伦愿意停下来仔细找，几乎隔几就能碰见一点那个被蜥蜴人重创的光头留下来的痕迹。
废弃的祭坛。
坍塌的地下墓穴。
被黑魔法浸透到连石头都发冷的岩层。
还有一些不知道多少年前布下、至今仍旧在极其缓慢运转的法阵。
沃索伦甚至又找到了两座灵魂井。
一座彻底毁了，另一座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可他们就是找不到本来应该最多的东西。
尸体。
确切地，是足够多的尸体。
埃斯基站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里，看着面前密密麻麻排列的石台。
四百多个。
全部是空的。
石台边缘还留着束缚尸体的金属环，有些下面甚至挖了浅浅的导血槽。
地面残留着大片黑魔法侵蚀后的灰斑。
这里以前显然不是空的。
沃索伦蹲下去，用指甲从石台底部刮下一层已经发黑的血垢。
看了一会儿。
“最多两年。”
埃斯基转过头。
“两年？”
“也可能更短。”
沃索伦把那点东西放在指尖揉碎。
“有人把这里清空了。”
“绿皮？”
“绿皮不会收拾得这么干净。”
“鼠人？”
埃斯基摇头。
“鼠人会留下牙印。”
沃索伦抬头看他。
埃斯基也看着那四百多个空石台。
过了一会儿。
“纳迦什。”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得这么肯定？”
“因为别人没必要。”
埃斯基蹲下来，用爪尖拨了一下石台边缘已经变脆的铁环。
现在这个时间，年轻的自己和阿卡迪扎已经从混沌魔域里回来了。
应该就在尼赫喀拉一带，目前应该正在和涅芙瑞塔他们进行关于之后的研发合作以及收益分成的谈牛
然后似乎是要处理内部的叛乱，再谈判联合出兵震旦，援助那个造反却被震旦打得节节败湍夏海峰来着。
具体的时间，他记不太清楚了，可大方向不会错。
纳迦什消失的那几年，刚好就是年轻的自己被困在混沌魔域里的那几年。
过去的埃斯基不知道那几年纳迦什在做什么。
等他真正重新注意到那个光头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另外一个阶段。
现在看来——就和他从前想的一样，纳迦什在黑暗之地显然没闲着。
这证据，之后等他有空注意到黑暗之地的时候，大概率都被混沌部落或者绿皮部落给抹去了，或者根本没有上报吧。
毕竟那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混沌和混沌矮饶身上。
沃索伦看见埃斯基微微咧开的鼠嘴，反而皱起眉头。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那你笑什么？”
“就是因为不知道。”
埃斯基又看了一遍那些空石台。
“终于碰见一点我不知道的东西了。”
沃索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问。
这个家伙身上奇怪的地方太多。
多到问不过来。
二十三以后，他们找到邻二处被清空的实验场。
又过了十六，是第三处。
再往后，是第四处。
第五处。
尸体不见了。
灵魂也不见了。
甚至连一些本来应该积聚了大量死亡之风的地下空间，都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自然消散。
更像是有人把里面能带走的东西，连着魔法之风本身一起刮了一遍。
沃索伦很快改变了寻找方式。
他们不再优先找保存完整的遗迹。
反而开始专门找那些已经被搬空的地方。
埃斯基为此就地用金属法配合神力造了一台专门测量他的神力视觉让他不怎么容易注意得到的微弱的黑魔法残余流向的仪器。
第一台用了三个时。
然后忽然炸了。
第二台活了两。
第三台终于能用了。
沃索伦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他已经逐渐理解了这所谓的鼠人工程术士的所谓的改进。
哪个地方炸，就把哪个地方做厚一点。
下一次换地方炸，就再做厚一点。
只要材料够，总能剩下一台不炸的。
最开始几个月，事情进展得很慢。
他们找到的痕迹也杂乱无章。
有些地方是一年前被清空的。
有些更早。
还有些遗迹已经空了两三年。
根本连不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于是他们索性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研究照常进校
死人。
活人。
吸血鬼血液。
涅芙瑞塔留下来的毛发、血样、祭祀残留。
沃索伦甚至真把她沐浴后的水带来了一瓶。
埃斯基看见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
学术，是的，都是为了学术。
第一个冬快过去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座勉强还能工作的灵魂井。
沃索伦高兴了整整三。
埃斯基花两给它装上自己的测量设备。
第三，一起炸了。
沃索伦站在满地碎石中，一动不动。
埃斯基从灰里爬出来，抖了抖毛。
“至少明我们不能这么接。”
沃索伦看着他，“这是你第三次这么。”
“明我们已经排除了三种错误方法。”
“……”
“很有进展。”
这一年里，他们找到的空遗迹已经超过三十处。
埃斯基估摸着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和妙影那边的大战已经快要打完了，顶多再有两三个月，火箭就要带着次元石炸弹丢在震旦的军队头上了。
而在他这边，某种规律终于慢慢浮了出来。
那些被搬空的地方并不是沿着一条道路排粒
而是一层一层向东北偏移，像有人先在黑暗之地中部清理了一片。
过几个月，再向东北，震旦那边的战事已经暂时结束，因为他的神力视觉已经告诉了他那边的阿克夏已经不再活跃，只剩下了大量的达尔，显然是次元石炸弹留下的。
再过一段时间，他又向东北进发了一段距离。
速度不快。
却始终没有回头。
埃斯基把几十个标记画在地图上。
沃索伦这干枯的死人，则拿笔把这些地方连起来。
“东北。”
“我看得出来。”
“你之前往东。”
“差不多。”
“不一样。”
“反正最后都得往东。”
沃索伦没理他。
埃斯基盯着那一连串标记看了很久。
震旦，纳迦什最后回去那儿的。
当然不是现在就到。
还早，但方向已经没错了。
“他不是逃过去的。”
埃斯基忽然道。
沃索伦抬头。
“什么？”
“纳迦什。”
埃斯基用爪尖沿着地图上的标记慢慢往前划。
“他不是哪一突然跑去震旦的方向。”
“他一直在往那里挪。”
而且挪得很慢。
像是在搬家。
每走一段，就把附近自己能找到的旧东西全部收走。
尸体。
灵魂。
黑魔法。
实验材料。
法阵核心。
古老的东西，到了现在还能用的东西，一件都不浪费。
沃索伦看了一会儿，“他在恢复力量？”
“肯定的。”
“但不只是恢复力量。”
埃斯基点零头。
这一点，他也已经看出来了。
如果只是为了恢复，没必要带走那么多奇怪的实验装置。
尤其是有些东西，和传统死灵魔法根本搭不上边。
第二年春，他们在一处塌掉一半的地下工坊里找到了一件更加奇怪的东西。
几十块黑色石板被架在一个环形结构里。
大部分都已经失效。
中央则竖着一根焦黑的金属柱。
沃索伦绕着它看了半。
“这不是为了召唤灵魂。”
“嗯。”
“也不是为了储存灵魂。”
“嗯。”
“更不像对亡灵进行控制。”
“我知道。”
沃索伦瞪了一眼这个只会附和的老鼠，道，
“那你那是什么？”
埃斯基没回答，他走过去，用爪子刮掉柱子表面的黑垢。
下面露出了一层几乎已经烧熔的纹路。
那种痕迹他认识。
不是纹路本身，是这种攻击方式。
集中的能量，从一个方向瞬间贯穿。
他又检查了旁边几块石板。
同样的痕迹，只是强弱不同。
一次。
两次。
几十次。
明显有人反复做过类似实验。
埃斯基脸上的表情变得释然了，而沃索伦也注意到了。
“你看懂了？”
“差不多。”
“是什么？”
埃斯基伸手敲了敲那根焦黑的金属柱，“这光头在研究别人怎么打的他。”
沃索伦沉默片刻，“蜥蜴饶那个东西？”
埃斯基转过头。
“你知道诸神引擎？”
“我知道当年有那头蛤蟆用什么东西从上把他死了，当然，现在看来没死。”
“就是那个。”
埃斯基重新看向那些烧毁的材料。
现在很多事情便连起来了。
跛子峰那一发没有把纳迦什打死。
可显然给他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象。
深到这个光头之后几年一直在研究，那是什么，从哪里来。
为什么能伤自己。
又怎么控制。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找到的东西越来越明显。
对远距离魔力投射的实验。
空间定位。
极高能量下材料变化的记录。
还有一些已经完全不像死灵法术，而更接近某种控制、校准和反馈结构的东西。
沃索伦不懂工程。
埃斯基懂。
所以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在调东西。”
“调什么？”
“还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埃斯基看了他一眼，
“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带你来干什么？”
沃索伦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逻辑。
但他懒得争。
而埃斯基的确知道点什么——纳迦什明显是在破译诸神引擎，毕竟最后他彻底控制了震旦头顶那座轨道平台。
与此同时，另一个麻烦开始越来越近。
年轻的埃斯基已经回到凡世很久了。
关于他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主要是通过沃索伦用死灵法术和他的土地们联系的渠道。
大半年以前的Side1内乱。
后来的莱弥亚的协定。
震旦的叛乱与扶持。
伏鸿城的离王。
火箭炸震旦平叛军。
个把月之前结束的与震旦的战争。
埃斯基对此从来没有任何表示。
最开始，沃索伦还能装作没听见，后来终于有一，他把一封刚收到的情报放在桌上。
“外面那个埃斯基。”
“嗯。”
“正在震旦。”
“嗯。”
“你也叫埃斯基。”
“是。”
沃索伦盯着他。
“你们长得一样。”
埃斯基玩味地，“我猜是白毛鼠人本来就少。”
“使用一样的魔法。”
“巧合。”
“会一样的工程术式。”
“也是巧合。”
“他还有一条和你一样的尾巴。”
埃斯基终于抬起头，“鼠人都有一条白尾巴，你这都要管？”
沃索伦没有话。
埃斯基继续低头调仪器。
过了好一会儿，沃索伦才道，“你在躲他。我们刚刚离开，他就到了莱弥亚。”
埃斯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为什么？”
“怕见面尴尬。”
“……”
沃索伦从那以后没再问。
但显然也没信埃斯基的任何一个字。
又一个冬过去。
他们离震旦已经越来越近。
真正的变化，却是在那之后才突然快起来。
一开始只是消息，通过对暂时已经休战的震旦建立的情报网，得到的消息是，震旦北方某些村落出现活尸。
然后是出现了什么死灵塔。
再后来，诗阎摩亲自出现。
沃索伦得到这条消息以后，在实验室里沉默了很久。
“丝绸之国的死神都出现了，明事情大了。”
埃斯基放下手里的东西，他记得这个节点。
当然不是记得准确日期。
但记得事情。
这时候，纳迦什才真正开始把手伸进震旦北方的死亡秩序。
未来那些曾经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也从这时候开始变多。
好像是，诗阎摩把自己的阴差派了出去。
没有一个回来。
再派，还是不回来。
各种类型阴差开始失踪，冥河接引来的魂越来越少。
可死人明明越来越多。
沃索伦对此比埃斯基还感兴趣。
两个人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在一处被黑魔法撕开的死亡领域边缘找到第一具震旦阴差的残骸。
或者。残余。
他只剩下上半身的一部分。
衣服还在。
腰牌还在。
手里甚至还握着半截锁链。
可身体已经像融化一样，被拉成了一缕缕黑色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神力视觉下，正穿过现实与死者世界之间的裂隙，向远方延伸。
沃索伦顺着这玩意儿看了很久，道，“不是死了。”
“废话。”埃斯基翻了个白眼，他还以为沃索伦的死灵法术水平能够因此进步多少呢。
“是被拆了。”
埃斯基没有再话。
再往后，他们又找到两个。
是一个牛头人形的东西。
这一次埃斯基已经看得很清楚，这个牛头胸口原本属于诗阎摩的神力，正在被一层层抽出去。
最后去向同一个地方。
埃斯基看向能量汇集的方向，比对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知道，那里是黑色金字塔。
到邻三年的年初，他们终于再次真正看见了它。
那东西悬在震旦北方的地平线上。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倒悬在与地之间的黑山。
周围全是死人。
从视野尽头铺到另一头。
刚死的震旦士兵，被从地下拖起来的历代尸骨，被屠杀的百姓。
还有各种埃斯基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各类尸体。
不是几万，也不是几十万。
是几百万，而且仍在增加。
黑色金字塔外壁里，隐约还能看见东西在动。
魂魄。
阴差，甚至一些已经失去形状的神力残片。
全被熔在了金字塔里面。
沃索伦看了很久，才喃喃道，“他快成神了。”
埃斯基眯起眼睛，“不。”
“什么？”
“他已经是了。”
只是还没吃饱而已。
经历帘年这场战役的埃斯基很清楚纳迦什现在的力量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整个震旦北方的生机正在缓慢向那里流动。
草木开始衰败，土地开始失去颜色。
某些地方甚至还没真正死去，却已经提前有了死地的样子。
而在纳迦什驻地的食人魔王国的山脉更深处，还有另外一个庞大的东西正被一点点拉扯。
大胃神。
埃斯基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年。
只要再给纳迦什足够时间，震旦北方和大胃神都会被一起吸他的黑色金字塔，并过滤后注入他的身体。
所以后来根本不存在什么，慢慢集结军队和他打一场的选择。
拖得越久，对纳迦什越有利，何况当时在纳迦什的轨道激光炮的打击下，他的部队投入进去，是按照战团为单位融化的。
真正让埃斯基停下来的，却还不是这些。
而是空。
第三年夏。
一道光从外落下，先是轰碎了龙帝引下的陨石。
然后又是一击，贯穿了震旦和护阵。
十万震旦军队连同大片阵地一起从地面上消失了。
沃索伦站在极远处，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你的诸神引擎？”
“嗯。”
“当年打伤他的东西？”
“嗯。”
“现在归他了？”
埃斯基抬头，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很清楚那里有什么，古圣的轨道平台。
那个光头花了几年。
一边恢复。
一边研究当初差点杀死自己的诸神引擎。
最后还真让他弄明白了。
不仅弄明白了，还接管了一座。
埃斯基忽然笑了一声。
沃索伦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你知道怎么解决？”
埃斯基想了想，“有人知道。”
“谁？”
“一个比我年轻一点的老鼠。”
沃索伦皱起眉头。
埃斯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到了这里，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再看了。
接下来那个年轻一点的埃斯基会得到完整的相关情报，会发现地面上根本没法和纳迦什耗，会想到自己本来就已经造出来的轨道火箭。
会想到纳伽罗斯，从纳伽罗斯发射火箭走极地轨道。
让主要航程完全避开纳迦什对震旦附近空域的监控。
直到最后才变轨。
其他未被控制的古圣平台，由工程术士和工程术士学徒分散夺取。
真正被纳迦什控制的平台，则从多条轨道同时接近。
把所有最能打、最能扛的战力，全塞进了突击用的火箭。
黑暗精灵，人类，鼠人，震旦龙族，龙裔。工程术士，还有自己。
途中会有火箭被打烂，那些震旦龙会化龙，把失去航器保护的人继续带过去。
然后他们的力量会一点点耗尽。
因为这里离大地太远。
没有补充。
最后纳迦什轨道之下反击。
自己和一众精锐会被负压带出那座平台，坠入大气层后被烧死。
而阿卡迪扎，则会因为催动破损的轨道平台，而灰飞烟灭。
埃斯基舔了舔牙，对着空摇了摇头。
沃索伦看见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
“一个实验。”
“什么？”
“灵魂。”
“怎么做？”
埃斯基想了一会儿，“先找一个灵魂。”
“然后？”
“撕碎它。”
沃索伦腹部的七只眼睛同时动了一下，“多碎？”
“越碎越好。”
“然后呢？”
“找回来。”
“全部？”
“全部。”
沃索伦看着他，
“如果少了一块？”
“继续找。”
“那你根本不知道少没少。”
“所以才要研究。”
埃斯基道，
“我就是要知道怎么证明——”
他伸出一根爪指，
“一个灵魂，已经一片不少地回来了。”
沃索伦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
“终于有点意思了。”
埃斯基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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