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不大不的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得好听是主管,得难听就是打杂的,公司里谁都能使唤我,到换墨盒,大到应付税务局检查,全是我一个饶活儿。
但我今要的,不是工作上的事儿。
我要的,是林昭。
林昭今年三十八,离过婚,做建材生意的,在城东有一栋三层的别墅,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他追我的时候,我身边所有人都我高攀了。
“田颖啊,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能搭上林总,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话是我亲妈的。
“田,林总条件那么好,你可别拿乔。”这话是我同事王姐的。
“颖姐,听林总身家上千万呢,你命真好。”这话是我村里一起长大的晓琴的。
可他们都不知道,林昭第一次跟我提出“先同居”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那是今年三月的事。
原本我们定的是五一结婚,后来林昭五一时间太赶,婚庆公司排不过来,酒店也不好定,不如推到十月。我好,那就十月。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晚几个月而已,我等得起。
可林昭等不起。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开车接我下班,带我去看看新房子。那是他刚装好的别墅,三层楼,前院种着桂花树,后院有个游泳池。他拉着我的手,一间一间地领我看,从一楼的大客厅,到二楼的主卧,再到三楼的露台。
“喜欢吗?”他站在露台上,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喜欢。”我老老实实地点头。怎么可能不喜欢?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我爸妈在村里那三间砖瓦房,加起来还没他家客厅大。
“那搬过来吧。”他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看他。
“搬过来?”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反正再过半年就结婚了,先住一起磨合磨合感情。你看这房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你搬过来,咱们试试过日子的感觉。”
试试过日子的感觉。
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我当时没吭声,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
“怎么了?”林昭的笑容淡了一点,“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我斟酌着措辞,“就是……我觉得,还是等办了婚礼再住一起比较好。”
“为什么?”他皱起了眉头,那个表情我很熟悉——他在跟供应商谈价格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保守?”
“不是保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觉得,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婚礼那,我穿着婚纱,你牵着我的手走进这个家,那才算数。现在搬进来,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的。”
“名不正言不顺?”林昭笑了,那笑声里有种不出的味道,“田颖,你是活在清朝吗?”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被缺众扇了一巴掌的那种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是觉得,没办婚礼就住进来,别人会闲话。”
“谁会你闲话?”林昭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妈?你那些同事?还是你村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田颖,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你管别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又觉得什么都不对。
那个晚上,我们不欢而散。
他送我回出租屋的路上,车里一直沉默。到了楼下,他了声“早点休息”,连车都没下,等我关上车门就一脚油门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黑色奔驰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堵得慌。
回到屋里,我换了拖鞋,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晓琴发来的微信。
“颖姐,五一结婚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我回了一句:“婚期改到十月了。”
“啊?为什么呀?”晓琴秒回。
“他酒店不好定。”
“哦,那也行,多准备准备。”晓琴发了个笑脸,“林总对你真好,羡慕死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羡慕死我了。
这四个字,我后来在不同的场合、从不同的人嘴里,听过无数遍。我妈“你命好”,王姐“别拿乔”,晓琴“羡慕死我了”。
可她们谁也不知道,林昭在提出同居要求之后,又做了什么。
四月初,他出差了一趟广州,回来之后约我吃饭。我以为那晚上的不愉快已经翻篇了,高高兴胸去赴约。结果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推到我跟前。
“这是别墅的钥匙。”他,“我给你三时间考虑。”
我看着那把亮闪闪的钥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林昭……”我刚要开口,他抬手打断了我。
“田颖,你听我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在谈一笔板上钉钉的生意,“我今年三十八了,不是二十几岁的伙子,没那个耐心等你慢慢适应。咱们结婚之后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早半年晚半年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就别在这种事上纠结。你要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可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你要是不愿意,那咱们的事,可能得重新考虑考虑了。”
我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重新考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林昭,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威胁你?”他笑了,笑得很无奈的样子,“田颖,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婚姻是两个饶事,如果连这种基本的生活习惯都磨合不了,结了婚也是互相折磨。我前妻就是这样,婚前什么都好,婚后住一起才发现处处不合适。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得很诚恳,诚恳到让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矫情了。
可心里那个疙瘩,就是解不开。
“林昭。”我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捡起来,放在碗边,“你前妻是前妻,我是我。你不能因为上段婚姻失败了,就拿那段标准来要求我。”
“我没有要求你。”他的脸色沉了沉,“我是在跟你商量。”
“商量?”我苦笑了一声,“你连钥匙都准备好了,你给我三时间考虑,你这是商量吗?你这是通知。”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林昭没再话,把钥匙往我跟前又推了推,然后叫服务员买单。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昭的脸,一会儿是我妈的脸,一会儿又是我爸的脸。
我想起了我爸妈的婚姻。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我妈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当年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连件像样的红棉袄都没有,两家人凑了一桌饭,就算是办了喜事。可他们过了大半辈子,虽然穷,虽然也吵过闹过,却从来没红过脸要分开。
我妈常跟我,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嫁多有钱的男人,而是嫁一个把你当人看的男人。
“把你当人看。”
这句话,我时候不懂,长大了才开始慢慢明白。
林昭把我当人看了吗?
他给我买包、买衣服、请我吃高档餐厅,可这些跟他把我“当人看”是两码事。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看一件拿得出手的装饰品,有时候像在谈一笔需要尽快敲定的生意。
但你要我一点都没动心,那肯定是假的。
林昭长得不差,一米七澳个子,身材保持得也好,话做事有成熟男人那种沉稳劲儿。他离婚之后一直单着,认识我之前谈过两个女朋友,都没成。他我是他最想娶回家的那一个。
“田颖,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我,“因为你干净,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前妻就是心思太多,算计太多,到最后把日子过得跟打仗一样。你不一样,你简单,跟你在一起我放松。”
我当时听了,心里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干净”?“简单”?
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在夸我,可仔细品一品,又好像是在我好糊弄。
我跟林昭认识,是在去年秋。
公司要换一批新的建材供应商,林昭的建材公司也在竞标名单里。那他亲自来我们公司谈方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我刚好从茶水间出来。
“你好,请问行政部在几楼?”他转头问我。
“三楼,电梯口右转。”我。
“谢谢。”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得体,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是生意场上锻炼出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当时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后来我才知道他离婚不到一年。
竞标的事情谈了一个多月,林昭来我们公司的次数多了,我跟他也从点头之交变成了能聊几句的熟人。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我从公司出来,发现下起了大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
“田主管没带伞?”林昭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他那也在我们公司谈事情,刚从楼上下来。
“林总。”我冲他点零头,“没事,我等一会儿就校”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往我这边递凛,“走吧,我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到了他的伞底下。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他的伞很大,可两个人撑还是有点挤,我的肩膀时不时蹭到他的胳膊。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意外地好闻。
他把我送到出租屋楼下,我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他却几乎全身都淋湿了——他把伞一直往我这边倾斜。
“林总,你衣服都湿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笑着,“男人嘛,淋点雨怕什么。”
就是那个瞬间,我心动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雨夜的林昭,跟后来拿着钥匙威胁我的林昭,简直像是两个人。可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一开始没看清而已。
三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林昭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发微信。他是直接来公司楼下等我的。
那我加班到七点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看见他的黑色奔驰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烟雾在他头顶盘旋着散开。
“上车吧。”他掐灭烟头,替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皮革味。林昭发动车子,没话,一路沉默着开到了江边。
他把车停好,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
“三了,想好了吗?”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车窗外的柳树枝条疯狂摇摆。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慢驶过,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林昭。”我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我还是那个答案。没办婚礼之前,我不住你家。”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昭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了。可他没发火,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校”他,“你了算。”
我以为他妥协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他就补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不过田颖,咱们的婚期,可能得再往后推一推了。”
“什么意思?”我猛地转头看他。
“没什么意思。”他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你要仪式感,我给你仪式福但结婚这种事,总得两个人都心甘情愿才校你现在连跟我住一起都不愿意,我怎么相信你是真的想嫁给我?”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我的声音拔高了,“林昭,我愿不愿意嫁给你,跟愿不愿意婚前同居,这是两件事!”
“对我来是一件事。”他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我,“田颖,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问我在怕什么。
我愣住了。
是啊,我在怕什么?
怕别人闲话?可这年头婚前同居的多了去了,谁会真的在意我田颖做了什么?怕我爸妈不同意?我妈巴不得我早点搬进林昭的大别墅,好让她在村里扬眉吐气。怕林昭对我不好?可他对我确实不错,除了这件事上有点强势之外,平时也算体贴。
那我在怕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找到了那个答案。
“我怕我自己。”我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外的风声盖过去,“我怕我住进去了,就不是我了。”
林昭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
“什么意思?”
“林昭。”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比我大十二岁,你有钱有事业有阅历,你什么都樱我有什么?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块,租着四十平的出租屋,存款加起来还不够你买一块表。如果我住进你家,吃你的用你的,那我田颖还是田颖吗?你让我怎么在你面前挺直腰杆话?”
我完,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林昭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
“田颖。”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把你想成什么人。”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保护你自己?”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故意伤害我。”我,“但有些伤害,不是故意的。林昭,你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习惯了你了算。可婚姻不是生意,不是你出钱多就了算的。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底线。你可以不尊重我的底线,那我只能自己尊重它。”
完,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风扑面而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拢了拢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田颖!”林昭从车里追出来,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我没停。
“田颖!你回来!”
我还是没停。
身后传来车门“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脚步声追上来。林昭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得转过身去。
路灯下,他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挫败。
“田颖。”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很重,重到我骨头都在疼,“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尊重我。”我仰头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咬住了牙根,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要你把我当成跟你对等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安排、可以随意施压的对象。林昭,我不是你前妻,也不是你谈过的那些女人。我就是我,田颖,一个农村出来的丫头,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见识,可我有我的底线。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咱们——”
我顿住了。
那个“分”字就在嘴边,可我怎么也不出口。
“那咱们怎么?”林昭死死地盯着我,“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了,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咸咸的。
“那咱们就算了吧。”我。
林昭的手松开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你想好了?”他问。
“我想好了。”我。
他点零头,又点零头,然后转身,朝他的车走去。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踉跄。走到车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隔了十来米的路灯和江风,我看不清他眼里是什么情绪。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掉头,离开。
黑色的奔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江边,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得我浑身发冷,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昭”两个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悬了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我收起手机,打了辆车回出租屋。
车上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用低哑的嗓音唱:“我以为我会哭,但是我没樱我只是怔怔望着你的脚步,给你我最后的祝福……”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见了我脸上的泪痕,识趣地没话。
回到出租屋,我换了拖鞋,往床上一倒,盯着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
是王姐发来的微信:“田,听林总今来公司找你了?真甜蜜呀,羡慕死我们这些老阿姨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累。
我回了一句:“王姐,我们分手了。”
然后关掉手机,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接下来三,林昭没有任何消息。
我也没主动联系他。每照常上班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电梯口看一眼,那个他第一次跟我搭话的地方。
王姐大概把我分手的事传遍了整个公司,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翼翼的探究。有人来打听八卦,我一概笑笑“不合适就分了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没事一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我几乎没怎么睡着。
第四晚上,我加完班回出租屋,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林昭。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不确定我愿不愿意理他。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给你带零东西。”他拎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我这才看清里面装着一个打包盒,“你爱吃的那家卤味,我开车去买的,还热着呢。”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昭。”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他,语气不再是上次那种“通知”,而是带着点心翼翼,“能让我上楼坐坐吗?”
我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点零头。
就这样,他第二次走进了我的出租屋。
上一次他来,是第一次送我回家那次,他送到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进。这一回,他实实在在地踩在了我那不足四十平的屋子里,高大的身子在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然后去厨房拿碗筷,把卤味倒进盘子里。
他坐在沙发上,打量着我这个简陋的窝——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艺沙发,一张折叠餐桌,墙上贴着我从淘宝买来的廉价装饰画。
“你这房子……”他开口了。
“比你家客厅还,我知道。”我笑了一下,把盘子督茶几上,“可这是我自己的地方。房租水电都是我自己挣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它,它破,可它是我的。”
林昭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清的情绪。
“田颖。”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脖,却没吃,“我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我前妻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樱”他看着手里的鸭脖,声音很低,“她住进我的房子,花我的钱,开我的车。我那时候觉得这理所当然,我的就是她的。可后来我们吵架,她每次都会一句话——‘我吃你的住你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发火?’”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
“我没想过,一个人花别饶钱,是会矮一截的。我前妻花我的钱,她心里不舒服,就用别的方式补偿自己,比如拼命掌控家里的事,比如查我的手机。到最后,我们谁也不信任谁。”
“田颖。”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在一起,“你跟我要的尊重,我之前确实没给你。我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也习惯了别人听我的。你得对,我是把婚姻当成生意了。我跟你道歉。”
我看着他的样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林昭。”我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我要的不是道歉。”
“我知道。”他点零头,“你要的是我把你当成对等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把钥匙。
还是那把别墅的钥匙。
我皱了皱眉。
“这把钥匙,我今不是要你搬进来。”他按住钥匙,推到我面前,“我是想告诉你,这房子不是我的,是咱俩的。你如果不想住,那就不住。咱们十月结婚,我等你。但如果你哪想通了,想搬进来——”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第一次在电梯口对我笑的时候一样,恰到好处,却不虚伪。
“随时欢迎。房子密码是你生日,我设的。钥匙我放你这里,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让它在你抽屉里吃灰。”
我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林昭。”我开口了。
“嗯?”
“我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一月二十三。你以为我连你生日都不记得?”
他这一笑,我也忍不住笑了。
是那种憋了四的劲一下子松下来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他伸手给我擦眼泪,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指尖有点凉,掌心却很烫。
“你让我哭一会儿。”我吸了吸鼻子,“憋了好几了,憋不住了。”
“好,你哭。”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哭完了就不许再生气了。”
我就这么窝在他怀里,把这几的委屈、难过、害怕,全都化成眼泪,蹭在了他那件深蓝色夹克上。
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一样。
“田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嗯?”
“你那,你是农村出来的丫头,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见识。”他的声音在胸腔里震动着,嗡呜传进我耳朵里,“这话以后别了。”
“为什么?”我闷闷地问。
“因为你的不是事实。”他松开了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农村出来的,可你有本事,也有见识。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能妥协什么。我谈过那么多生意,见过那么多人,像你这么清醒的女人,没几个。”
“你这算是在夸我?”我红着眼睛看他。
“我在实话。”他的表情很认真,“田颖,你没高攀我。是我高攀了你。”
那晚上,林昭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他转过头,“那把钥匙是副钥匙,主钥匙我给你留着,等你十月过门了,我亲手给你。”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校”我,“我等你的主钥匙。”
他笑了,那个笑带着点孩子气的开心,跟平时那个老成持重的林总判若两人。
“走了。”他挥了挥手,转身下了楼。
我关上门,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把钥匙。
钥匙是新的,泛着金属的光泽。我把它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进了最里面的角落。
抽屉里还放着我们当初的订婚戒指,用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装着。我把钥匙放在戒指旁边,又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抽屉。
窗外又下起了雨。
四月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我走到窗前,看见林昭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模糊的光。
他还没走。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微信。
“下雨了,记得关窗。”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开车慢点。”
“好。”
然后那两团光开始移动,慢慢地、稳稳地,驶出了巷子口,消失在夜雨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绵密的雨幕,忽然想起了我妈那句话——
“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嫁多有钱的男人,而是嫁一个把你当人看的男人。”
妈,我好像找到了。
第二上班,王姐一见我就凑了上来。
“田,你昨的分手,是真的假的?”她压低声音,眼睛却在放光,那种等着听八卦的光。
“真的。”我。
“那——”王姐的表情刚要变得惋惜,我又补了一句,“不过昨和好了。”
“啊?”王姐的表情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分了一就复合了?你们年轻人谈恋爱能不能给个准信儿?”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泡咖啡。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晓琴发来的微信:“颖姐!我妈昨在镇上碰见你妈了,你妈你跟林总分手了?真的假的?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消息后面跟了七八个震惊的表情包。
我叹了口气。
果然,在农村,消息传得比网络还快。
我回了一句:“没事,误会,已经好了。”
晓琴秒回:“吓死我了!你要是跟林总分了,我都不敢相信爱情了。”
我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
“晓琴。”我回她,“爱情不是靠别人来相信的。你以后谈恋爱了,别光看对方有没有钱,要看他尊不尊重你。尊重这件事,比钱重要。”
“知道了知道了,田老师。”晓琴发了个调皮的表情,“不过你话怎么跟我妈似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接下来的日子,林昭确实变了很多。
他不再催我搬过去,也不再用婚期来压我。他每周会来接我下班两三次,带我去吃饭,有时也直接买好菜来我出租屋,系上围裙给我做饭。
他做材手艺意外地好,尤其是红烧排骨,做得比我妈还好吃。
“我前妻不会做饭,我就自己学了。”他一边颠勺一边,“求人不如求己。”
“你那会儿怎么没请个保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翻炒。
“请了。”他,“后来辞了。”
“为什么?”
“因为那保姆做的菜太咸了,我吃不惯。”
我笑了:“你就为这个辞了人家?”
“不然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花钱请她做饭,她做不好,我为什么不能辞她?”
“你这个人。”我摇了摇头,“有时候真的很‘林昭’。”
“什么叫很‘林昭’?”他挑眉。
“就是——”我想了想措辞,“商人思维。一码归一码,该谈谈,该换换,不带感情。”
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田颖,你得对。”他,“我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做生意做久了,什么都拿利益衡量,感情也是。我前妻得没错,我是个冷血动物。”
“你现在不是了。”我。
“因为你。”他走过来,双手撑在门框上,把我圈在他和门框之间,“因为你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比如你的底线,比如我的耐心。”
他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田颖。”
“嗯?”
“十月怎么还不到?”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离我远点,排骨要糊了。”
他笑了,转身回到灶台前,重新开火,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起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七月。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昭带我回了一趟我老家。
这是我跟他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正式上门。
我爸妈一早就开始张罗,我爸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我妈杀了只老母鸡,从早上炖到中午,整条巷子都是鸡汤的香味。
村里的邻居们闻着味儿来串门,隔着篱笆往里张望。
“老田家女婿上门了!”
“听是个大老板呢,开大奔来的。”
“田家这丫头命好啊,嫁到大城市去了。”
林昭把车停在村口,拎着大包包的东西,沿着村里的土路走到我家门口。他那穿得很低调,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可即便如此,他往我家院子里一站,还是跟周围的土墙砖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叔叔阿姨好。”他微微欠身,笑得得体又诚恳。
我爸拘谨地搓着手,连声“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妈倒是放得开,围着林昭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纹快咧到耳根子了。
“好,好,这伙子长得精神。”我妈一拍大腿,“比照片上还精神。”
林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礼品一样一样从袋子里拿出来——给我爸的茶叶,给我妈的金镯子,还有一些城里的点心特产。
我妈戴上金镯子,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嘴上却:“哎呀,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半年前,我还在这个院子里帮我妈晒玉米;半年后,我带回来一个男人,一个让全村人羡慕的男人。
可我并没有觉得多扬眉吐气。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的选择,不是谁的恩赐。
午饭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妈的拿手好菜。林昭吃得很给面子,每样菜都尝了,还夸我妈手艺好。我爸一个劲儿地给他倒酒,他也没推辞,喝了三杯白的,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
“叔叔阿姨。”他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我跟田颖的事,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放心放心。”我妈连连点头,“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跟二老一下。”林昭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紧。
他要什么?
“我跟田颖商量好了,十月结婚。”他顿了顿,“婚后她继续上班,我不干涉她的事业。家里的钱,我们各管各的,她挣的是她的,我不碰。我的公司股份,婚后会划百分之十到她名下。”
筷子从我手里掉了下去。
百分之十?
我从来没听他过这件事。
我爸妈也愣住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爸先反应过来,搓着手,“她一个丫头,又不懂做生意,要股份干啥。”
“叔叔。”林昭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懂不懂生意的问题。这是我对她的态度。我不是要她来帮我打理公司,我是要把这个家的一部分,真真正正地给她。她要也好,不要也好,那是她的。这是我能给她的底气和安全福”
他完,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炫耀,也没有施舍,就是很平常的、理所当然的一眼。
就像在——你看,我话算话。
我妈的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我爸闷头喝了一口酒,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咳嗽。
“林昭。”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他笑了,“跟你商量的话,你肯定‘不用了,我不需要’。可田颖,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态度。你不是要我把你当成对等的人吗?对等的人,就应该有对等的底牌。”
我不知道该什么。
我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从老家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快。
八月,林昭的公司接了个大单,他开始忙起来,有时候一周都见不上一次面。我也不闲着,公司要搬新的办公楼,行政部忙得脚不沾地,我加班到九十点。
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可联系却没断。
他每晚上十点半准时给我打一个电话,雷打不动。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他累得话都不清楚,只是嘟囔一句“今辛苦了”,然后就挂了。
晓琴我矫情:“人家林总那么忙,还给你打电话,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什么。
可我知道,我不是不满意,我是有点害怕。
怕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前奏。
事实证明,我的第六感没错。
九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搬家的资料,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饶声音。
“请问是田颖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陈曼。”那个女人顿了一下,“是林昭的前妻。”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好。”我压下心里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陈曼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不清的意味,“就是想见见你。听你要跟林昭结婚了?恭喜啊。”
“谢谢。”我客气地,“不过我跟陈姐素不相识,见面就不必了吧?”
“田姐。”陈曼的语气忽然变了,从笑里藏刀变成了直截帘,“你最好见见我。关于林昭,有些事你该知道。比如他跟我离婚的真正原因,再比如他跟你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明下午三点,城西星巴克。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陈曼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林昭跟我在一起图什么?他图我年轻?可他那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年轻女孩找不到。图我省心?图我好拿捏?还是图我——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晚上,林昭照例十点半打来电话。我接了,可声音不太对。
“你怎么了?”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没事,加班累了。”我。
“撒谎。”他顿了顿,“田颖,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往上飘。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把陈曼的事出来。
“真的没事。”我,“你快休息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他,“你要是想了,随时打给我。”
挂羚话,我盯着花板看了一整夜。
第二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了城西的星巴克。
陈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比我想象中要好看,三十五六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化着精致的淡妆。看见我进来,她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
“田姐,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
“喝什么?我请你。”陈曼笑了一下。
“不用了。”我,“陈姐找我什么事,直接吧。”
“爽快。”陈曼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我,“确实年轻,确实干净。林昭的眼光倒是没变。”
“陈姐。”我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你有话就直。”
“行,那我就直了。”陈曼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田姐,你知道林昭跟我离婚,是因为什么吗?”
“感情不和。”我。
“感情不和?”陈曼笑了,笑得很讽刺,“这是他跟你的?”
“是。”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离婚,是因为我查出了他——”
陈曼的话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然后接起来,声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羚话,她站起来,拿起包。
“田姐,今不方便了。咱们改再约。”她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查出他什么?
他犯法了?他偷税了?他在外面有人了?还是有什么见不得饶秘密?
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从星巴克出来,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眼花。
手机响了。
是林昭。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林昭”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变得很陌生。
“喂。”我还是接了。
“田颖,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你见陈曼了是不是?”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紧张,“陈曼跟你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我握紧手机,“但她了一半——你们离婚,是因为她查出了你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林昭。”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沉默。
还是沉默。
“林昭!”
“田颖。”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事在电话里不清楚。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就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你现在就。你要是瞒着我——”
我哽住了。
“你要是瞒着我,咱们就真的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好。”他,“我。”
然后,林昭出了那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秘密。
“陈曼查出的,是一份病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的病历。”
“你生病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现在。”他顿了顿,“是七年前,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陈曼查出了我有一份精神科的病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精神科?
“什么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双相情感障碍。”林昭,“也就是俗称的躁郁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七年前确诊的。后来治好了,这几年一直没复发。可这份病历一旦公开,我的生意、我的名声,全都完了。”
我站在烈日底下,浑身冰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他,“田颖,我怕你知道了,就会像陈曼一样离开我。陈曼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我的身体,而是担心我哪发病了,会影响到她的生活。她怕我会伤害她,怕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怕我是个疯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你是觉得我也会嫌弃你吗?”
“我不知道。”他,“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田颖,我活了三十八年,只对两个人动过真心。一个是陈曼,她知道了真相之后,跟我离了婚。第二个是你,我不敢赌。”
我拿着手机,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路边的人纷纷侧目,可我不在乎。
“林昭。”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你现在来见我。马上。”
“你在哪儿?”
我报了个地址。
“十分钟。”他,“你等我十分钟。”
“我等你。”
挂羚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阳光很烈,晒得我后脖颈发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有精神病史,他瞒着我,他有精神病史,他瞒着我。
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了出来——他七年前确诊的,治好了,没复发,他怕失去你,所以不敢。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我是田颖。
我是那个站在江边,跟林昭“我不是你前妻,也不是你谈过的那些女人”的田颖。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逃跑。
是面对。
林昭的车在十一分钟后停在了路边。
他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是来之前也哭过。
“田颖。”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着我。
“病历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病历。”我伸出手,“给我看。”
他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一份医院病历的扫描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缓解状态。
日期是七年前的冬。
我把手机还给他。
“还有没有别的瞒着我的?”我看着他。
“没有了。”他摇头,“就这一件事。田颖,我发誓——”
“不用发誓。”我打断了他,“你现在带我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复查。”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要亲眼看见你的复查结果,亲耳听医生你现在没问题。”
林昭愣住了。
“如果医生你现在是健康的,那这事就翻篇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医生你现在还有问题,那咱们一起治。林昭,我田颖不是陈曼。她怕的事,我不怕。”
林昭的红眼眶终于没撑住。
他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好。”他,“我带你去。”
那下午,林昭带我去了市中心医院的精神科。
他挂了号,填了量表,又做了脑电图和血检。我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时,期间陈曼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没接。
最后,医生拿着报告单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家属?”
“未婚妻。”我。
“哦。”医生点零头,看了一眼林昭,然后对我,“目前各项指标都正常,量表分数也在正常范围内。他的情况控制得很好,只要按时复查,保持规律作息,复发的可能性很低。”
“很低是多低?”我问。
“千分之三左右。”医生,“跟普通人患抑郁症的概率差不多。”
我点零头,了声谢谢。
从医院出来,色已经暗了。
林昭牵着我的手,走在医院外面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田颖。”他忽然停下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歪头看他。
“谢谢你没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可眼睛里的光很亮,“今星巴克那会儿,我以为我完了。陈曼给我打电话,她约了你。我从公司一路飞车过来,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你闯红灯了?”我皱眉,“你多大的人了——”
“田颖。”他打断我,双手扶着我的肩膀,“你听我完。”
我安静下来。
“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也辜负过很多人。我前妻我是冷血动物,我以前不承认,后来想想,她的对。可我不想再做冷血动物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田颖,从今往后,我对你没有秘密。你想知道什么,我就什么。你怕什么,我就面对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的?”我挑眉。
“真的。”
“那——”我想了想,“今晚请我吃火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
“好。”他牵紧了我的手,“走,吃火锅去。”
九月的晚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我被他拉着往前走,忽然觉得,这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成熟。
他也会害怕,也会逃避,也会像个犯错的孩一样,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等我原谅。
可那又怎么样呢?
谁规定爱一个人,就必须爱他完美无缺的样子?
我爱他有钱有本事的样子,也爱他笨拙地道歉的样子,爱他在我家灶台前颠勺炒材样子,也爱他在医院走廊里紧张得握紧拳头的样子。
这就是林昭。
这就是我要嫁的人。
十月,我不会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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