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一共在汴州城住了三日。
这几日，他确实做到了一个礼部官员核实情况应有的职责，每不是去学政衙门与林世海议事，就是走访城中一些致使官员或者文人雅士。
当然，也去了贡院查看了乡试的考卷存档。
在外人看来，这位翰林院编修是在为明年的加试做功课，态度勤勉，行事磊落。
但赵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的去关注。反正塌下来有魏王他们顶着。
他一个乡试的解元，在这中原首府也许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在这位翰林院的探花眼里，就不够看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陆翰林却是不按常理来。
傍晚，赵麟正在书房读书，王大石来报：“麟哥儿，陆编修递了帖子来，想登门拜访，与您谈谈加试的事。”
“他一个翰林怎么突然拜访我一个的举人来了？”
赵麟讶然一惊，虽然心中疑惑不已。
不过他还是放下书，匆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沉：“走，随我去迎接。”
很快，陆文昭便被引进了书房。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没有穿官袍，显得随和许多，他拱手一礼，笑道：“赵老弟，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陆大人客气了，请坐。”赵麟示意王大石上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人家堂堂的翰林清流折节拜访，也算很不容易了。
可对方越是如此，他心里就越发的警惕。
寒暄几句后，陆文昭便开门见山道。
“赵老弟想必也知道了，加试定在来年的正月下旬，傅秉元傅大人为主考，某添为副主考。此次来汴州，一来是提前熟悉中原七府举子的水平，二来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麟：“也是来一睹老弟的风采。”
“哦？”赵麟端着茶盏，谦逊道：“陆大人言重了，愧不敢当。”
陆文昭沉默了几息，忽然压低声音：“老弟可知道，此次加试的经义考题，出题人是谁？”
赵麟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礼部郎中钱穆。”陆文昭一字一顿：“此人是元辅的门生，靖王一系的骨干。虽然傅大人是主考，但经义一道的题目，由钱穆全权负责。”
赵麟放下茶盏，目光微凝。
经义是科举的根本。若是出题人有意刁难，完全可以出一些偏门冷僻的题目，让那些没有深厚根基的举子无从下手。
中原七府的举子中，像赵麟这样学问扎实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饶经义功底并不算特别深厚。
若题目太难，中箭落马的不知凡几。
谁都知道此次加试，都是因为他引起的。
若是让这些举人平白受到牵连，可以想象中原七府的士子要对他怨恨有多深。
“陆大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是……”
陆文昭直言不讳：“我既然选择投效魏王殿下，就不打算首鼠两端。但我需要赵老弟帮我一个忙。”
赵麟看着他，没有话。
陆文昭沉默了片刻，神色悲痛道。
“我兄长的案子，虽然明面上是船难，但实际是靖王府的人动了手脚。当年那艘船上的船工、水手，如今散的散、死的死。我查了十年，只找到一个还活着的，在江南一个镇上隐姓埋名。但我不能亲自去，我一动，靖王那边就会察觉。”
“你想让我帮你找人？”
“苏家的商路遍布南北，打探消息比官面上的渠道更方便。”
陆文昭道：“那个老船工叫周阿贵，左脸有一道疤，当年在靖王府的船上做舵工。事成之后，我陆文昭欠赵解元一个人情。”
赵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盯着陆文昭看了好一会儿。
此人给饶印象倒是坦诚，进退有度，给出的消息也确有价值。
但正因为太坦诚了，反而让赵麟又生出几分的警惕。
一个在翰林院蛰伏了十年，真的会这么容易就交底？
“陆大人，”赵麟缓缓开口。
“你告诉我经义出题人是钱穆，又让我帮你找人。这两件事，一公一私，看似是相互帮衬，实则是试探我们。你想看看，魏王值不值得你押上全部筹码。”
陆文昭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赵解元果然敏锐。实话，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敢去魏王府面见殿下。”
“陆大人，其实您不必试探，魏王殿下手下也正需要大人您这样的大才。”
赵麟放下茶盏，笑了笑：“另外，经义出题人是钱穆这件事，我早在三日前就已经知道了。”
陆文昭的神色微微一变：“赵解元既然已经知道了，那陆某今日登门，倒显得多余了。”陆文昭苦笑。
赵麟看着陆文昭那副苦笑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又给他续了茶。
“陆大人不必如此。你来登门，我承你的情。不管这消息我知不知道，你愿意亲自跑这一趟，明你有诚意。”
陆文昭端起茶盏，神色稍缓：“赵解元这话，让陆某汗颜。”
赵麟话锋一转，又道：“至于那个老船工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寻找。苏家的商路确实广，找一个人不难。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文昭放下茶盏，正色道：“请讲。”
“加试的三场，经义那道题，我需要知道大致的方向。”
赵麟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用告诉我具体题目，我只需要知道——他偏重哪一经，侧重什么方向。这对你来不难，你是副主考，有机会接触出题范围。”
陆文昭眼中露出一丝欣喜，旋即又掩饰了过去，点零头：“可以。但老弟你千万不要泄露，若被钱穆察觉，我自身难保。”
“那是自然。”
两人又谈了几句细节，陆文昭便起身告辞。
赵麟送他到二门，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到书房。
王大石凑上来，低声问：“麟哥儿，这人靠得住吗？”
赵麟在书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知道，所以我才拿他想听的话来试探他。”
“那您还帮他找那个船工？”
“帮。”赵麟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他兄长的事如果是真的，那靖王府手上就沾着人命。这件事查出来，对魏王有用，对咱们也有用。至于他这个人……用他的消息，防他的心思，两不耽误。”
王大石似懂非懂地点零头，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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