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一角,张承恩场上众星捧月的赵麟,眼中妒火中烧。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仗着魏王撑腰,写了篇投机的策论吗?”
他冷哼一声,十分不屑。
张承恩本以为自己身边的几个新举人会附和两句,谁知他们畏畏缩缩,却不敢接一句话。
见此,他越想越气,就这样的胆气,还想巴结他们张家?
门都没樱
想到这,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径直朝赵麟走去。
“赵解元。”
他声音不大,却故意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在下张承恩,久仰大名。听闻赵解元文采斐然,在下斗胆请教一个问题——不知赵解元觉得,今科乡试的题目,出得如何?”
张承恩直接开门见山,而且他的话问得十分刁钻。
赵麟的试卷曾被周廷玉以“文字乖谬、语涉悖逆”为由黜落,张承恩问他“题目出得如何”,分明是想让他对已倒台的周廷玉开火。
若赵麟顺着题目出得好,那便是自打嘴巴。
若题目出得不好,那便是对朝廷有怨言。
可以,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是陷阱。
听到这句话,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张家的诘难。
张潮虽然与周廷玉狼狈为奸,但他在这次斗争中,也只是受到圣旨的训斥而已。
至于官职,则还是没有被免。
赵麟曾经私下询问过魏王朱麒,得到的答复是,张家的女儿如今是靖王的侧妃。
看得出,那位隆佑皇帝面对皇家国戚,终究是心慈手软了一些。
赵麟看着眼前这个面容阴鸷的张家的新举人,微微一笑:“张兄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他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题目本身无好坏,关键在于答题之人如何看待。”
“就如同同一道菜,有人觉得咸,有人觉得淡,是人口味不同,而非菜之过。”
“赵解元这是打太极?”张承恩听了之后,嘴角扬起一丝的冷笑。
“非也。”
赵麟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题目既定,我等举子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答出心中所想。至于题目好坏,自有朝廷、有圣上裁定,不是你我该置喙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张兄,你呢?”
张承恩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了。
虽然家里的长辈在他出门的时候,一再叮嘱不要惹事。
可他自认为自己生活在才子云集的江南,无论见识还是口才,都认为不是中原才子所能比的。
谁知,这才刚交锋,就落了下风。
赵麟这话,既避开了陷阱,又暗指周承恩“不该置喙朝廷”。若他再追问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居心叵测。
“赵解元得有理。”周承恩讪讪地笑了笑,拱了拱手,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场的风波,就此化解。
林世海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与旁边的帘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赵子果然没有辜负他和两个老友的期望。
他们也算后继有人了。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鹿鸣》之诗悠扬回荡。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赵麟端坐在首席,一边品着美酒,一边侧耳听着这首流传千年的古曲。
不过,他心中却格外的平静,他明白,鹿鸣宴只是开始。
真正的舞台,在明年春的京城。
宴至半酣,大厅的气氛愈发热烈。
不少新晋的举人,已是微醺的状态。
丝竹声也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举人们彼此敬酒攀谈的喧嚣。
赵麟身边围了不少人,有的是真心结交,有的是想借他这股东风攀上魏王这棵大树。
他都一一应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然而他注意到,张承恩灰溜溜退了之后,却心有不甘。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眼睛时不时地往赵麟这边瞟,目光中满是怨毒。
赵麟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孙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又过了一刻钟,张承恩似乎终于借着酒劲壮哩,再次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向赵麟,而是走到堂中央,朝着林世海的方向拱了拱手,高声道:“大宗师,晚生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在座诸位。”
林世海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请讲。”
张承恩清了清嗓子,目光掠过赵麟,朗声道。
“晚生近日读到一篇奇文,文中大谈宗室改制,什么‘远支宗室可复归民籍’,还什么‘开宗室进取之途’。晚生愚钝,想请教诸位——这等言论,与祖宗法度何异?与动摇国本何异?”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这哪里是在请教,分明是指桑骂槐,冲着赵麟那篇策论来的。
前些日子赵麟的策论早已传遍汴州,谁不知道那正是他文章中的核心主张?
赵麟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滞。
这是在公然挑衅。
而且挑的是最敏感的话题——宗室。
若接不住这招,不但丢了自己的脸,更可能让魏王一系陷入被动。
林世海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赵麟却先一步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朝堂中走了两步,面对着张承恩,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张兄的是我那篇策论吧?”
众人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都屏息静气地等着。
张承恩被他这一句反问顶得一愣,随即冷笑道。
“既然赵解元自己认了,那就请赵解元当众解释解释——你这‘远支复籍’的言论,到底是何居心?”
这话已经近乎撕破脸了。
赵麟却毫不动怒,反而从容地整了整衣袖,声音不急不缓:“张兄既然问到了,那我不妨多几句。”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举人、帘官,最终落在林世海身上,得到后者一个微微颔首的鼓励。
“宗室之制,太祖立国时所设,为的是巩固江山,藩屏帝室。这一点,我赵麟从未否认。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了几分,“太祖设制之时,宗室不过寥寥数十人,而今两百年过去,宗室繁衍何止千倍?若只增不减,只进不出,再过百年,朝廷岁入只怕连宗室的禄米都养不起。”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
“我所言‘远支复籍’,并非削夺宗室之荣,而是给那些早已与皇室血缘疏远、生活困顿的远支宗室一条生路。”
“让他们可以科举、可以经商、可以堂堂正正地立足世间。而不是被所谓的宗室身份困死在那微薄的禄米上,活活饿死。”
“张兄,你我动摇国本,我倒想问你——”
赵麟直视张承恩的眼睛:“让一个远支宗室活活饿死,才是保全国本之道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
满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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