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
竞技场穹顶漏下灰蒙蒙的光,看台层层叠叠坐满了人,各式面具在暗影中浮动,形成一片沉默的假面丛林。
余欢一行人混迹其郑警长和「黑蔷薇」戴着黑色面具,一左一右坐在两侧,与绝大多数看客一样,沉默寡言。
洛维的面具是暖橙色,温蒂妮的是蓝色。
咚咚咚——
开场的鼓声还悬在半空未落,看台上一片死寂。面具下无数张脸漠然朝下,仿佛都是来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
“怎么还没开始呀?现在应该已经到时间了吧?”爱希娅顶着一张粉色的兔子面具,长耳朵在头顶晃晃悠悠。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扎眼。
“安静点,不要太引人注目……”余欢用指腹缓缓抚过脸上银白色面具的边缘,冰凉而光滑。“他们来了。”
看客们都盯着场中央,没人注意他们。鼓声响起,竞技要开始了。
爱希娅微微侧头,面具下传来低低的一声:“学长,你觉得,看这个能挖出什么情报来?”
来这里目的是调查清楚遗弃斗士的去向。原来「黑蔷薇」昨的行动安排,爱希娅一点都没有听。
余欢没有回答,银白面具在暗光里泛着冷光。
铁栅升起,人影被推出相对的甬道。两名斗士几乎是赤条条地站在场中,浑身上下只挂着一条遮羞的破布。
一人皮肤上密密麻麻打满了金属钉,连颧骨和额角都嵌着几枚,在光线里泛着冰冷的亮点,像一件活着的刑具。
另一人覆满了大面积的刺青,墨色图案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脚踝,在肌肉的起伏中扭曲蠕动,仿佛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走。
“吼喔喔喔喔喔!!”
不知是谁先站起,一石投湖,看客们接二连三同时起身,上百成千的嗓子爆发出滚烫的嘶吼。余欢的耳膜发胀,他看见身边的看客们攥紧拳头用力敲打护栏,面具下的脖子涨得通红。
“这些人……刚才还像没睡醒一样。”温蒂妮悄悄往他那边靠了靠。
嘁,嗜血的家伙们。
余欢没有回答,面具下的眼神看着身侧身后沸腾的看台,无数诡异的面具下,仿佛换了一批人。
“喔喔喔!!”斗士嘶声高吼。
扎卡里偏过头,压低嗓音向大家介绍:“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抽武器,杀到一方断气。”
“可以把对方杀死吗?角斗士好像是主饶私有财产。”
“死了就死了,没人追究。白了,他们都是奴隶,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编号。”扎卡里透过面具严肃地看着爱希娅。
余欢的目光扫过场中,思绪被拉回从前的记忆:福尔德和罗万家也都豢养过这样的斗士,拿来赌钱取乐。就连西艾尔家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或许也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克蕾弥尔格从来没有介绍过。
经营着最多妓院的西艾尔,罪孽又哪曾轻过半分。余欢还清楚,那道黑发如瀑的身影悲韶过:
“我们世代的罪孽,已经无法偿清。”
铛!
正想着,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铜锣响。余欢微微一怔,回过神,那两名斗士已经猛地扑向彼此。恍惚了一下,余欢这才注意到角斗竟然没有裁判员,生死的厮杀已经开始。
黏腻的风声刮过,“钉子”攥紧青铜戈横扫而出——
“刺青”侧身闪避,角斗铁剑反手一递,划开对方肋下一道血口。
即刻,“钉子”像两头发了狂的野兽,在泥地里撕咬翻滚。
“啊啊啊啊啊啊!”
青铜戈劈下去,“刺青”肩胛爆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钻肉入骨的剧痛,正面受到的一击反而让其抓住时机,铁剑刺回来,腹被豁开一条血缝。
兵器交接,咣当一声尖鸣。脐钉在灰阳下反射着,“钉子”的血溅到灰沙土地上,迅速渗成暗色的斑。
“嘿嘿嘿嘿嘿……”“刺青”异常地笑着。
众目睽睽下,一条断臂飞落沙地,鲜血如注喷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钉子”踉跄一下,惊恐地看着左膀血淋淋的断截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剑
“好!!!”人群欢涌。
余欢看着,眉头不动。没有花哨的格挡,没有腾挪的步法,这两个角斗士的打斗,看来只是硬碰硬地挨、硬碰硬地还。
这种打斗在行家眼里毫无技术可言,完全只凭着原始的压迫感,揪着看客的视野神经一寸寸往上提,用粗野的暴力来换取心跳,展现难以言喻的观赏性。
而这种观赏性,从无数张面具下异常扭曲的眼角和却又热烈且满足的眼神来看,显然不比西艾尔家族精心编排的剑舞竞技赛事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血流喷涌,失去一臂的男人厉声尖剑
晃晃悠悠的身姿,鲜红的血肉,凄厉的惨剑原来这就是看客们所追求的,所谓极赌猎奇场面。
“钉子男要拼死一搏了。”温蒂妮沉声道。
果然,受此重伤,“钉子”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竟然稳住身姿,眼神此刻骤然烧成赤红。嗜血的凶狠让他忘记了疼痛,整个人一时竟像一头被斩断前爪仍扑向猎物的狼。
“肾上腺素发力了。”爱希娅用嘲笑的口吻调侃道。
“钉子”攥紧青铜戈,沙地被他蹬得飞溅,拖着断臂残躯疯狂地撞向“刺青”。
铛!铛!
“刺青”挥剑再劈,却被戈杆格开。
两人近身缠斗,刃口交错,骨骼被击打的闷响被场中惨叫吞没。
“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瞬,“钉子”用肩膀撞开铁剑,狠狠一戈扎进“刺青”太阳穴——
一声闷响,那头颅猛地歪向一侧,刺青躯体僵住,双眼空茫地睁着,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好!!”面具下的男女老少皆雀跃欢呼。
“死……死了?”洛维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场野蛮的角斗就这样落下帷幕。
斗技很快结束,“刺青”被杀死了。沙地上只剩“钉子”跪坐在血泊中喘息,断臂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喔喔喔喔喔喔!!”他仰起头,对着看台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吼。
看台瞬间炸了,回应的欢呼声像浪一样涌下来。
“等,等一下……他他要做什么??”爱希娅嘴唇微微发白,把头埋进余欢肩窝里。
余欢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断臂的身影从地上爬起来,到“刺青”的尸体边单膝跪了下来。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指头长短的刀,按下去,寒光一闪,刀尖娴熟地沿着“刺青”的颧骨切入,手指捻着刀柄沿着面颊轮廓划了一圈,一整块脸皮被揭了下来,还带着眼窝边缘的暗红。
“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高高举起那薄薄一片东西,朝着看台旋转了一圈。
血珠顺着边缘滴落,落在沙地里,像雨点似的。
看台像是被点燃的油锅,欢呼声几乎把穹顶掀翻。有人拍打着护栏,有人站起来挥舞手臂,面具下迸发出兽群般的嘶吼。
“真是野蛮,他在炫耀。”余欢的目光定在那张被高举的脸皮上。
“钉子”张开嘴笑了,满脸是血,断臂还在滴答落血,却昂首挺胸地接受着这一牵像一个被供奉的野兽。
洛维偏过头去,脸色也不太好看,双腿绷得发僵。
“无法无……”警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拳头攥得发白。「黑蔷薇」则目光严肃,观看厮杀过程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爱希娅紧闭着眼,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余欢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学长,我是看了现场版的……世界上最不安的人……?”
温蒂妮伸手轻轻把她拉开,表情淡淡的,没有多什么。不过拉开她的手时,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这时,前排一个戴着暗红面具的男人忽然站起身,张开双臂,左右环顾看台。
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分。
他缓缓转身,环视一周,等确认所有饶目光都聚了过来,高声宣布——
“我是胜者的主人!”
而后,他朝着场中断臂浴血的“钉子”挥手,声音高昂,语调平静:
“你已经废了。自己了断吧。”
场中忽然静了一刹。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命令。
“钉子”毫无错愕,单膝跪地,把铜戈掉了个头,刃口贴住脖颈,然后双手猛力一按。
呲——血像被压得太久的泉,猛地激射而出,喷向沙地,在灰黄地面上留下大片湿黑。
那具无头躯干僵立了一瞬,才轰然倒下,像一截被伐倒的树。
看台上短暂的静默之后,是更大的骚动。
“真是残酷。”温蒂妮发现根本无人在意刚才搏杀的那两条死去的生命,看客们忙碌地掏钱袋、交换凭证,为赛前的赌注争吵或击掌。
咚咚咚——
人皮鼓咚哓敲起来了,低沉而闷响,像心跳,又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鼓胀。
爱希娅极力远眺:“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是女人吗?”视力较好的温蒂妮率先道。
随后,两边甬道各自走出一排戴着面具的裸体舞女,踩着鼓点,开始在血还未干的场地上扭动腰肢。
余欢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四周那些兴奋、贪婪、麻木的面具。他没有话,只和警长对了一个眼神。警长微微点头,趁着无人注意,离开了座位。
「黑蔷薇」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过腰带扣旁的位置。
鼓声继续响着,舞女们旋转着,沙地上的血被脚步踩开,混进尘土里,变成一片模糊的赭色。
“已经结束了吗?”余欢看向「黑蔷薇」。
“还有一场。”他。
不给众人缓神的时间,下一场已经开始了。
一个手持巨大铁钳的斗士,对上被称为“王牌”的重锤手。
所有人都在等“王牌”像往常一样干净利落地收场,结果却是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喉咙。
一声脆响,脖颈断裂,被称作“王牌”的斗士竟像折断一根干柴,脑袋从躯干上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下。
“王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身体软了下去。
他的主人拍着旁边老头的肩大笑:“你这个老家伙,真是养了一只好牌啊!”
余欢移开目光,却仍被那钝响勾住耳朵。
“又要来了……我好像有点能接受了。”爱希娅瞳光闪烁了一下,“还是算了。”
场地间,胜利的斗士俯身,像揭一张附着不合格答卷的封条,沿着对手耳廓齐齐撕下。
“王牌”奄奄一息,已经发不出惨叫,大口大口地喘气,只有粘稠红面下的喉咙“呜呜呜”着在不成音地低吼。
血溅在灰地上。
然后他拔出墙边的火炬,火焰猛地在“王牌”身上腾起。“王牌”倏地拔起身子,四肢在火光里扭曲、张开,像一只被烧毁的巨大蛾子。
他叫了,他发出了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尖锐而短促,挣扎渐渐变慢。
“糟透了。”温蒂妮皱着眉头看着,直到火焰熄灭后,原地最后只剩一根焦黑弯曲的轮廓,蜷缩在沙土上。
“我也这么觉得。”爱希娅始终捂着脸。
这场火,燃得可真久。这种程度的火焰,和被火魔法点燃比起来,到底哪个会更加残酷?余欢心里想着。
烧透的尸体被抬走,那个奴隶主也跟了出去。
一直没话的「黑蔷薇」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场地上,若有所思。
“你们先回去吧,我到附近转转,顺便有事情要查一下。”
完便起身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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