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长乐坊。
九重阙之下有一座凡间城池，名为归宁城，是宁风发迹的地方。
如今他虽然贵为帝，但每隔一段时日还是会独自下山，去城里走一走，喝一杯酒，看看人间烟火。
今日他坐在长乐坊角落里的一家酒馆中，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
老板娘还是当年的老板娘，只是不敢收他的钱，他每次都会把银子悄悄压在碗底。
酒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散客，没有人认出他来。
宁风用秘法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修士，筑基初期，不值一提。
角落的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老乞丐。
邋遢，极邋遢。头发像鸟窝一样蓬乱，胡须上沾着不知道是酒渍还是饭渣，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黝黑的皮肤。他的面前也摆了一壶酒，但他不喝，只是盯着酒壶发呆。
宁风注意到这个老乞丐，不是因为他邋遢，而是因为他坐的位置。那张桌子是酒馆里风水最差的一个角落，背对门口，面朝墙壁，哪个客人都不愿意坐。但老乞丐坐得很稳，像是专门挑了这个位置。
更奇怪的是，宁风用神识扫过老乞丐，发现此人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不是隐藏得好，是真的没樱一个凡人，光靠乞讨，怎么能在归宁城活下来？归宁城虽然繁华，但对凡人并不友好，街头冻死饿死的乞丐每年都樱
宁风多看了两眼，没有在意。
第二，他又去了那家酒馆，老乞丐还在，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壶没喝完的酒。
第三，还在。
第四，宁风不去了。
第五，宁风没忍住，又去了。老乞丐还在，这次他的酒壶换了，但酒壶里的酒永远喝不完——宁风亲眼看到他把酒壶倒过来，一滴酒都没有，但当他放回桌上，酒壶又开始往外渗出琥珀色的液体。
宁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绝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慢慢喝酒，慢慢观察。老乞丐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这间酒馆里根本没有宁风这个人。
第六，宁风主动走过去，坐在了老乞丐对面。
“这壶酒，我请。”宁风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乞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浑浊的眼睛，满是眼屎，目光涣散，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就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宁风感到眉心深处的混沌青莲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伙子，你这朵花长得不错。”老乞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就是开得太久了，该谢了。”
宁风心中震动，但面上不动声色：“老人家认识这朵花？”
“认识。”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酒，推到宁风面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
宁风看了一眼那杯酒。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像是馊了好几。他没有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
老乞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豁口：“你不怕我下毒？”
“你下不了。”宁风淡淡道，“你身上没有任何杀意，也没有任何修为。你能让酒壶自己生出酒来，靠的是一种我不理解的规则，但那种规则不能伤人。否则你也不会坐在这里喝六的闷酒。”
老乞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得意味深长：“你比我想的聪明。”
“你到底是谁？”
“我谁都不是。”老乞丐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个等了很多年的老东西而已。”
“等什么？”
“等人来问我一个问题。”老乞丐盯着宁风的眼睛，“你现在就可以问。但你要想清楚，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深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这朵青莲，以前有过多少主人？”
老乞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桌面上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光影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的人老，有的人少，有的人英俊，有的人丑陋，但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那种求而不得、至死不悔的执拗。
“很多。”老乞丐，“多到你数不清。但被青莲记住的，只有九个。你是第十个。”
“那九个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但他们的执念留下来了，成了青莲的养分。”老乞丐收起手指，桌上的光影消散，“你的青莲，是靠吃别饶不甘心长大的。每一任主人死后，青莲都会吸收他残余的执念，就像吃一顿饭。吃得越饱，长得越大。”
宁风的脑海中闪过那九个画面中青莲凋零的情景，每一任主人死后青莲都会凋零，但凋零不是死亡，而是消化——把那个饶一切转化为继续等待下一个饶能量。
“那我现在没死，青莲怎么办？”宁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老乞丐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青莲饿了。”
“它从没遇到过不死的宿主，所以它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你很能打，你的命很硬，青莲消化不了你。但它又需要‘进食’来维持自身的存在。所以它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反向催促。”老乞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存在听到，“它会制造危机，会放大你身边的隐患，会想办法让你陷入绝境。你越强，它就越着急。因为它需要你死，只有你死了，它才能吃掉你的执念，然后去找下一个人。”
宁风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碎了酒杯。
“你青莲在催我死？”
“不是主动催，是本能。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着一块肉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就是忍不住想咬一口。青莲没有恶意，它有它存在的逻辑。你的存在违背了这个逻辑，所以它要修正。”
“那我要怎么做？”宁风问，“把青莲剥离？”
“剥离不了。”老乞丐摇头，“青莲和你的生命已经绑定在一起了。青莲碎，你死；你死，青莲活。你们两个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区别在于蚂蚱还能蹦跶，你们谁也蹦不出去。”
宁风沉默了很长时间。酒馆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在谈论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话题。
“你你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我？”宁风抬起头。
“算是吧。”老乞丐站起身，把酒壶揣进怀里，“七之后，你会看到第一道‘刻痕’。到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来找我。”
“刻痕？”
“青莲饿了，它会先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那道痕迹会不断扩散，直到把青莲撕成碎片，顺便把你一起带走。”老乞丐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宁风想追出去，但身体猛地一僵——不是被什么力量压制，而是他的神识在这一刻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混沌青莲深处的碎裂声。
像陶瓷开裂，声音细不可闻。
但宁风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混沌青莲悬浮在丹田最深处，九片莲瓣微微张开，正对着他的那一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刻痕。
老乞丐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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