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垚性情赤诚温厚，心思纯粹，满心满眼皆是她。
他不会如旁人一般苛责她、拘束她，更不会阻拦她钻研技艺、追寻本心，能给她一处安稳居所，一份纯粹真心。
她曾无数次畅想，嫁与楼垚，便能脱离程府的冷漠磋磨，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地。
可如今，这份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骤然变得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原本设想的美好未来竟变得岌岌可危，这怎么不叫程少商心忧。
莲房立在一旁，满心焦灼惋惜，忍不住替自家姑娘委屈，低声道：“姑娘，这楼家也太过拖沓磨人！婚事岂能如此一再搁置，再耗下去，京中不知多少人要闲话非议！”
“无妨。”
程少商抬眸，敛去眼底所有怅然，硬生生扯出一抹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清淡笑意，只有她自己知晓心中的苦涩。
前院门房来禀，“四娘子，楼二公子已经到前厅了，请您到前厅一叙。”
“好，我这就来。”
前厅唯有楼垚和几个招待的厮，这也让程少商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愿看到萧元漪和程姎。
就好像如今的境地就是她太过不安分造成的。
可为了自己的命运去争没有错。
若她不争，只怕早就死在乡下农庄了。
楼垚远远看见她就迎了上来，“嫋嫋。”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少年眉目恳切，带着全然无伪的慌乱，快步走到她身侧，心翼翼看着她的神色：
“嫋嫋，你切莫多想。此事与我无关，皆是叔父与家中长辈的决断，我从未半点拖延之意，更无半分悔婚之心。”
他语气急切，眼神澄澈坦荡，字字皆是肺腑，郑重抬手向她保证：
“你信我，至多半年，我必苦苦劝叔父，早日敲定婚期。我定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你入楼家，此生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少年赤诚滚烫，所言所语，无一不是真心。
这对从便被舍弃的程少商来，弥足珍贵。
程少商静静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焦灼与恳切，心头翻涌的酸涩与茫然，竟有一瞬的平静。
她比谁都清楚，楼垚是这凉薄世间、深宅冷院之中，唯一真心待她、事事护她、毫无保留偏爱她的人。
他温柔宽厚，纯粹善良，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势利，真心盼着与她岁岁相守、安稳度日。
可世间姻缘，从来不是一腔真心便能圆满。
她缓缓松开攥着枯叶碎渣的指尖，将满心酸涩、茫然与无奈尽数压入心底，不露半分痕迹，只轻声应道：
“我知道，我信你。婚姻大事，素来父母之命、长辈做主，由不得你我置喙。长辈深思熟虑，亦是情理之中，我不怪你。”
她嘴上通透豁达，毫无怨怼，心底却是一片空落落的，泛着细密的涩意。
她自幼命途漂泊，无人教养，寄养乡野，受尽世间冷暖。
回到程府之后，更是格格不入，沦为程府多余之人。
半生无依、半生飘零。
当初应下这门婚事，她所求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情爱缱绻，不过是一方安稳归宿，一个温暖归处。
只求往后岁月，有人相守，有家可归，不必再孤身一人、飘零无依。
她原以为，这桩门当户对的婚约，是她坎坷命数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稳。
可到头来，依旧沦为世家博弈的筹码，被权衡、被搁置、被观望。
所谓楼垚年少需治学，不过是楼太傅冠冕堂皇的托词。
到底，是楼家审时度势，看透程家无势可依、无利可图，不愿早早与毫无助力的程家绑定，自断家族攀升的前路。
这些朝堂世家的冷暖算计、利弊权衡，她看得通透彻底，只是不愿戳破，不愿辜负楼垚一片赤诚真心。
楼垚见她神色平静淡然，依旧满心不安，反复温言安抚许久，才碍于男女之别、未婚名分，被府中下人轻声唤离。
秋风渐凉，叶落萧萧。
程少商垂眸伫立，单薄身影立于漫秋风之中，眉眼清淡，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窥见的茫然与怅然。
莲房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头愈发酸涩，低声宽慰：“姑娘，楼公子一片真心，地可鉴，定然不会负你。有道是好事多磨，这般定的姻缘，终会圆满的。”
楼垚对自家姑娘的好莲房是看在眼里的，正是因为如此，莲房才更不希望再出什么岔子。
程少商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远超年岁的清醒与漠然：
“不是好事多磨。”
她抬眸望向高墙之外灰蒙蒙的际，云沉风寂，压得人满心压抑。
“是我分量不够。”
倘若她出身鼎盛世家，身后有权势撑腰、有门第依托，楼家何须再三斟酌、百般推诿、反复观望？
到底，是她程少商孑然一身，无家世可倚，无权势可凭，于楼家步步为营的棋局之中，不过是一枚无用无利、可有可无的棋子。
可用则留，无益则拖，需权衡则弃，从来都是世家联姻最寻常的规矩。
莲房一时语塞，满腔宽慰尽数堵在喉间，望着自家姑娘清瘦落寞的背影，只余下满心无力与心疼。
程少商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拂去掌心细碎的枯叶残渣，眼底那点浅浅的期许彻底敛尽，神色重归一片沉静寒凉。
她从不奢望旁人施舍的安稳与周全。
此番怅然，不过是可惜自己千辛万苦窥见的一线生路，终究还是被世道权谋、世家利弊层层堵截。
楼垚的真心滚烫纯粹，干净无瑕。
可真心太轻，轻得撑不起世家联姻的权衡利弊，抵不过朝堂瞬息万变的风云局势。
她甚至暗自怅惘，若是当初何昭君未曾推辞楼家婚约，如今楼家干脆利落弃她另择良配，也好过此刻这般钝刀子割肉，日日悬心、日日煎熬。
“罢了。”
她淡淡轻叹一声，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左右不过是多等些时日。我这一生，本就从无唾手可得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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