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君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瞳仁里彻底褪去往日残存的温润平和，只剩一层覆骨的冷冽，沉沉压落眼底。
五公主骄矜浅薄、胸无城府，终究成不了大气候，不足为惧。可她身侧倚着一个苏文瑾，便是平添了无数棘手麻烦。
此人最善揣测人心、挑拨离间、攻其软肋，惯于用阴柔诡谲的手段缠人困人，招招避实击虚，实在防不胜防。
而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龌龊算计打到何韫之身上。
父兄血染沙场、满门忠烈倾覆，偌大何家风雨飘零，到头来只余下她与年幼的幼弟相依为命。
何韫之是何家唯二的血脉，是她撑住残碎家业、重振将门荣光的唯一念想，是她拼尽余生、赌上一切也要誓死护住的软肋与执念。
谁敢动他，便是与她不死不休。
书房寂静无声，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前泛黄的旧簿册上。
何昭君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泛黄的簿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缓缓回荡，节奏沉稳，每一下都精准落在要害。
“断我田产，耗我银钱，毁我家业根基，再乱我心神，以韫之挟制于我......”
她低声呢喃，唇瓣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笑意。
“痴心妄想！”
苏文瑾与五公主的算盘打得倒是响亮，只是未免看了她，也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既执意要步步紧逼，那便拭目以待，看这棋局，谁先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京都城外风平浪静，城内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算计与博弈，尽数掩藏在市井繁华、世家安稳的表象之下。
楼府主院书房，肃穆沉敛。
檀木长案上铺展着半卷未批的朝臣奏疏，鎏金博山炉青烟袅袅，丝丝缕缕漫散开沉郁的木香，衬得一室氛围愈发森严。
楼太傅身着藏青色织锦官袍，端坐太师椅中，指腹缓缓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白玉扳指，眉眼沉如深潭，无半分喜怒，叫人窥探不透分毫心思。
身侧管事垂首躬身，气息敛尽，轻声试探着开口：
“老爷，二公子与程府的婚事，程家已两度遣惹门探问婚期，再三等候答复，咱们......”
话音未落，便被楼太傅淡淡抬手打断。
“不急。”
淡淡二字，沉稳落地，带着数十年身居高位沉淀出的笃定与深谋。
世人皆见何家兵败倾覆、满门蒙难，皆以为何昭君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撑不起摇摇欲坠的残宅旧业，任人拿捏欺凌。
可楼太傅混迹朝堂数十载，阅尽人心世故、世家起落，目光远比常人毒辣。
他早已看清，历经家破人亡、风雨淬炼的何昭君，早已脱胎换骨，绝非池中之物。
自何家倾覆、父兄殉国之后，朝野权贵冷眼旁观，世家宗族虎视眈眈，皆等着啃食何家余下的微薄根基。
就连家公主，也肆意欺凌打压，极尽落井下石之态。
可何昭君孑然一身立于乱世京局，不卑不亢，风骨铮铮。
先是断然辞掉楼家婚约，不攀附权贵，不卑微苟活，保全了自身傲骨；后又沉心静气，整肃何府内宅，肃清隐患、规整庶务，心思缜密，手段沉稳利落，胸襟城府，远胜寻常深闺娇娥。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这般隐忍谋算，绝不是一个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樱
如今京中局势混沌迷离，风向难测，他绝不会贸然敲定楼垚与程家的婚事，自缚手脚。
昔日楼家应允楼垚与何昭君的婚约，图的是何家世代将门的兵权声势，是权倾朝野的朝堂助力，是实打实的强强联手。
彼时何家鼎盛，联姻便是双赢棋局，能稳固楼家基业，助推世家抬升，百利而无一害。
后来何昭君倾心肖世子，婚约作废，楼家虽错失助力，却也顺势抽身，体面脱身，未损半分世家颜面。
可今时不同往日，步步皆需谨慎，半分草率不得。
程家看似是安稳稳妥的武将门第，可程少商自幼寄养乡野，不得父母垂怜疼爱，归府后隔阂深重，在程府形同陌路，无亲眷倚仗，无势力可凭。
楼家二房若与程家联姻，看似门当户对、情理两全，实则得不到半点朝堂助力，反而会彻底桎梏楼垚的前路，令他终生困于内宅琐碎、寻常家事之中，彻底断绝二房往上攀升的所有契机。
这桩婚事，于楼家大房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于二房、于楼家长远布局，皆是弊大于利。
可偏偏，何昭君的骤然蜕变，打乱了他心中所有既定的盘算。
无人能笃定，这株看似濒死枯萎的残苗，会不会熬过寒冬，抽枝抽芽，来日长成遮蔽日的参大树，重掌何家荣光。
“再等等。”
楼太傅缓缓抬眼，目光穿透窗棂，落向际一片灰蒙蒙的沉云，语调平淡无波，字句间却藏着老谋深算的权衡，“何家余势未散，何昭君心性莫测、后劲难估。此时贸然落子，为时过早。”
管事躬身应诺：“是，老奴明白。这便回了程府来人，只二公子尚且年少，需潜心打磨学业，婚事暂且延后，容后再议。
“嗯。”
楼太傅微微颔首，指尖依旧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思绪翻飞。
与此同时，程府庭院。
秋风萧瑟，梧桐叶落。程少商静立廊下，纤细指尖捏着一片干枯蜷曲的梧桐叶。
指节微微收紧，脆薄的叶片应声碎裂，碎渣簌簌落于掌心。
方才大母身边嬷嬷专程传话，带来了楼府对这桩婚事的最终态度——楼二公子年纪尚轻，需潜心治学修身，婚期暂且搁置延后，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另行商议。
字字客气，句句疏离，字里行间皆是世家权衡利弊后的推诿与观望。
一句轻飘飘的“容后再议”，便将程府数次主动试探的诚意与期盼，尽数轻抛搁置。
也将程少商心底仅存的期许，一点点碾得细碎冰凉。
与楼垚的婚约，是她挣脱程府桎梏、逃离半生寒凉的唯一出路，是她绝境之中窥见的唯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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