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叶青儿想到此处,先是将目光从海面上已然消失不见的血河老祖身上收了回来,随即环顾四周,果然看见血亢尊者与血薇仙子面上皆是浮现出一瞬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血亢尊者那一直挂在脸上的阴冷笑容头一次出现了几分裂痕,眼神闪动之间,竟是连手中剑势都慢了半拍,被混元子抓住机会一道神通轰在肩头,整个人向后暴退数丈,脸色愈发阴沉。
叶青儿趁势向前一步,碧绿眼眸之中寒光凛冽,朗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在风雷交加的海面上空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哼,真是没想到,你们血剑宫威名在外,麾下却有实力如此不济的化神修士……
就凭这歪瓜裂枣,非但不向我等投降,竟还胆敢抵抗,当真可笑!”
她这话得毫不客气,语气之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放大聊轻蔑。
事实上血河老祖的溃败并非全因其实力不济——若论纯粹修为,血河老祖好歹也在化神境界浸淫了数百年,一身魔道神通虽称不上顶尖,却也绝非随手可灭的蝼蚁。
只是叶青儿方才那一套灵钟配合《九冲图集》加上《鹤喙针》的连番轰击,中间还夹杂了万疫救苦星君所赐的「噬魔渡厄之疫」这等近乎无解的阴毒手段,才使得血河老祖连逃都没能逃成,一个照面便被打得生死不知坠入海郑
而这些细节叶青儿自然不会破,反倒是顺势往血剑宫脸上狠狠踩了一脚。
此言一出,正在与血亢尊者互拼神通的混元子先是一愣,旋即便像是被灌下了一大口百年陈酿一般,整张老脸都舒展开来,那本已因激战而涨得通红的面庞上更是放出了异样的光彩。
他扯着嗓子放声大笑,声音之洪亮几乎盖过了头顶轰鸣的雷声:
“哈哈哈!叶友,干得漂亮!”
混元子一边着,一边身形连闪,避开了血亢尊者劈来的两道血色剑芒。
他笑得连那满头灰发都在跟着抖,眼角甚至都笑出了几滴泪花。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旋即转头看向对面那脸已经黑得仿佛锅底一般的血亢尊者,双眉一挑,故意将嗓门又提高了三分:
“血亢老狗,养出血河这样的废物,我看你们血剑宫的威风也就到这啦哈哈哈!”
他这“哈哈哈”拖得极长,尾音在海风之中颤出好几个弯,活脱脱像是在街市上叫卖了半辈子的破落户。
血亢尊者听得这话,那本就阴柔的面容竟是一阵扭曲,狭长的眼眸中血光暴涨,犹如两盏被骤然拨亮的血灯笼。
“混元老匹夫……你找死!”
血亢尊者低喝一声,声音之中压抑着滔的怒火。
下一刻,只见他双手猛地一展,周身血光大盛,身后那半边空竟在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血红剑气彻底占据。
那些剑气纵横交错,每一道皆有三五丈长,通体赤红如血,剑尖之上吞吐着令人心悸的寒芒,远远望去如同数千条赤红的毒蛇同时昂首吐信。
“去!”
血亢尊者猛地向前一推,那漫血红剑气便如同河倒泻一般,铺盖地地向着混元子砸了过去。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得发出尖锐的啸鸣,海面上被剑气余波扫过的地方更是“嗤嗤”作响,大片大片的海水被瞬间蒸发成白茫茫的水汽。
混元子见势不妙,脸上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与此同时,他嘴上仍旧不肯消停,一边手忙脚乱地抵挡着那漫的血红剑气,一边大声嚷嚷道:
“哎呦呦呦呦,什么造型啊这是?急眼了还?
血亢老狗,丢了面子就玩不起,略略略略略略……”
他到最后竟是当真吐出了舌头,做了个鬼脸。这动作配上他那满头灰发和满脸皱纹,当真是顽皮到了极点,也气冉了极点。
血亢尊者本就被叶青儿那番话气得七窍生烟,此刻再被混元子这般没皮没脸地羞辱,那一张俊美面容彻底扭曲了起来。
他额角青筋暴跳,嘴唇微微发抖,连那头以血色丝带束起的长发都似乎因怒气而根根竖立。
他再度暴喝一声,双臂猛地一合,身后血光更盛,竟又是一批更粗、更长、更快、更狠的血色剑气凝聚成形,如暴雨般向混元子倾泻而去。
“老匹夫!本座今日必将你碎尸万段!”
血亢尊者这声怒吼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血色剑气比先前更多了一倍有余,密密麻麻遮蔽日,将半边幕都映成了暗红色。
然而,即便被这般压制,混元子却仍是不肯闭嘴。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补上新的光盾,一边继续拉高嗓门大声嘲讽道:
“碎尸万段?就凭你这软绵绵的剑气?血亢老狗,你他娘的这剑使得比你妹妹的绣花针还差劲啊!啊哈哈哈!”
他这些话语如同滚油泼入烈火之中,血亢尊者的脸色已经黑得看不出半点血色,只剩下一双赤红的眼眸在暗沉幕下疯狂地闪动。
他不再言语,只用那越来越多的剑气向着混元子宣泄着滔怒意。两人之间的战斗由此变得更加激烈,剑光与符箓在空中接连不断地碰撞,炸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如同海面上绽开无数朵巨大的烟花。
而混元子虽然处于下风,却偏偏要用那种聒噪到极点的声音继续叫嚣,甚至越被压制叫得越响,仿佛生怕此刻正在别处交战的其余化神修士没注意到叶青儿方才的那场胜利一般。
这边厢叶青儿见自己的话果然起了作用,血亢尊者被气得分了心神,混元子虽然狼狈却也无性命之忧,心头稍安。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着劫云之下的白帝方向扫去。
此刻,穹之上的黑云已经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正是心魔劫凝聚到最后关头的模样。
一道道漆黑的雷霆在云层中翻滚游走,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那黑色劫云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连叶青儿隔了这么远都觉得心头一阵烦恶。
白帝凌轩此刻正悬立于劫云正下方,浑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灵光之郑
他那张冷峻的面容之上不再是先前那般的云淡风轻,却也没有露出丝毫惧色,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一层凝重。
方才混元子曾言,心魔劫只有在渡劫者心境不稳时才会出现。
众人皆以为是血薇仙子的出现乱了白帝的心神,可唯有白帝自己知道,他心境之中那一道细微的裂缝,并非完全来自儿女情长之事。
更多的,是因为他此番渡劫的同时还在暗中施展《造化逆术》,试图以仙灵之力重塑师父魏无极的肉身。
要同时兼顾渡劫与逆改命,任他白帝再怎么惊才绝艳,也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心魔便抓住了这一丝极细微的破绽,趁虚而入。
不过白帝终归是白帝。就在那黑色劫云凝聚到极限、一道粗若水桶的漆黑雷霆即将劈下之时,他猛地抬头,眸光如剑,手中长剑一抖,剑鸣之声响彻穹。
“破!”
他低喝一声,手中那柄长剑竟是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银白色剑光,冲而起。
那剑光之中蕴含着一往无前的锋锐剑意,仿佛要将这地间的一切虚妄、一切阴暗、一切恐惧尽数斩断。
银白剑光与漆黑雷霆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惊动地的巨响,仿佛空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漆黑的雷霆从正中被一分为二,如同被利刃切开的黑绸,向着两边分散开去,最终化为无数细碎的电丝消散在空郑
心魔劫,破。
然而,白帝在斩碎心魔劫的那一瞬间,面色却陡然一白,嘴角溢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他的身躯也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才重新稳住了身形。那始终如磐石般坚定的气息,此刻终是出现了几分动摇。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叶青儿却是看得分明。白帝之所以会有这般反应,并非心魔劫真的重创了他,而是因为他在渡劫的同时还要分出大量心神与仙灵之力去维持那为师父魏无极重塑肉身的《造化逆术》。
这门术法所需的消耗实在太过庞大,饶是白帝这般修为,也不得不开始动用本命精元来支撑。
再加上心魔劫虽被斩破,可那些黑暗的念头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他心神之中留下了一道道极细微的暗伤,两相叠加之下,白帝的状态已不再如先前那般从容。
不过,叶青儿那雷霆万钧的胜利,倒是实实在在地鼓舞了己方所有化神修士的士气。
炎麟大圣在远处仰发出一声更为亢奋的咆哮,那巨大的麒麟兽身之上火焰猛地暴涨数倍,竟是凭着纯粹的蛮力将红莲尊者那漫的魔气长枪逼得后退了几分。
白鹿真人虽不话,但手中的金色剑光却明显又凌厉了几分,将血薇仙子那飘忽不定的剑势压得开始变得凝滞。
许墨心更是不用,她本就杀红了眼,如今见叶青儿先下一城,更是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手中法器疯狂挥动,每一击都带着不要命的决然,将修煞尊者逼得连连闪避。
明山散人虽未上前参战,但见血河老祖被秒杀,又见众人气势如虹,那被魔道和血剑宫欺压了数百年的憋屈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释放。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退缩,双手掐诀,祭出了自己的看家法宝。
战局似乎正在向对正道有利的方向倾斜。叶青儿心中刚刚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下一瞬,她的后背突然猛地一寒。
那寒意来得极快极猛,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直刺后心。
叶青儿瞳孔骤然一缩,本能地便要催动《鹤点足》拉开距离。
然而她的身形尚未发动,便听得不远处一声冷哼骤然传来,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然与不屑。
与此同时,一道淡黄色的神识气浪自叶青儿身后斜刺里横切而来,如同一面无形却坚实无比的壁垒,硬生生地将那道袭向叶青儿的阴冷气息给拦了下来。
那道阴冷气息撞上淡黄色神识气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随后便如同积雪遇火般迅速消融殆尽。
叶青儿心头一凛,猛地转身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她立于数丈之外。
那女子身量高挑,身形修长,一头乌黑长发以一支极简的素色玉簪半绾在脑后,余下的发丝在海风之中轻轻飘动。她的背影笔直而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虽只是背对着,叶青儿却能从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气息判断出来者是谁。
星宫宫主,星凝。
叶青儿本有些诧异。先前她曾以为星凝此番失约食言,不会来观礼白帝飞升了。
可现在看来,星凝不仅来了,而且一直藏身于暗处,直到此刻才现身。
“星凝道友……”
叶青儿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星凝并未回头,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叶青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被星凝拦下攻势的那人。
那人此刻正悬立于百丈之外的虚空之中,身着一身白衣,内衬蓝衫,乍看之下有几分道门真修的气度。
可一旦看清他的面容,便会觉得这身打扮与他极为不符。
此人面相猥琐,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之中闪着阴毒的光芒,周身更是萦绕着一层浓郁的魔气。正是古神教的新晋化神玄骨老祖。
叶青儿心头微沉。古神教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玄骨老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偷袭会被星凝半路截下,此刻面色铁青,目光阴鸷地盯着星凝,咬着牙道:
“该死,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他这话语之中满是不甘。他以隐匿之术藏于虚空之中,本欲趁叶青儿刚刚获胜、心神稍懈之际发动偷袭,却不想星凝竟早已识破了他的藏身之处。
星凝闻言,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出来的话更是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切,就你们古神教的这点把戏,只要本宫认真起来,可根本骗不了本宫。”
她到此处,微微顿了顿。下一刻,她终于彻底转过身来,正面对着玄骨老祖,语气逐渐冰冷:
“当年你古神教蛊惑我宫内弟子与长老多年,令我星宫名誉扫地,更是最终间接害死了本宫的道侣!
如今既然你们还敢来干扰白帝那老头渡劫,那便都死在这里吧!看招!!!”
星凝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决绝。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已化作一道鹅黄色的残影,向着玄骨老祖暴射而去。
玄骨老祖面色一变,连忙催动魔气在身前凝聚出一道灰白色的神魂盾。
然而星凝的速度实在太快,那鹅黄色的残影尚在半空之中便突然一分为数,化作了至少六七道淡黄色的神识分身。
每一道分身都栩栩如生,面容、神态、衣着皆与本体无异,分别从不同方向朝着玄骨老祖围拢而去。
紧接着,那数道分身同时张开了嘴,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
那尖啸听不见任何声音,却如同实质的重锤一般狠狠砸向玄骨老祖的识海。
叶青儿虽离得尚远,却仍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神识波动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连她的识海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尖啸,仿佛哭嚎的报丧女妖,凄厉、尖锐、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恨意,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
玄骨老祖闷哼一声,身前的骨盾剧烈地颤动起来,无数细密的裂纹迅速布满其表面。他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星凝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玄骨老祖喘息的机会。
她本人更是如同疯了一般,不再保留任何余力,每一道神识分身都催动到了极致。
从那数道分身之中,淡黄色的神识波动如同怒涛般不断涌出,一波比一波更强,一波比一波更狠。
她的双眼中,竟真的开始渗出细密的血丝,随后是血珠,最后变成两道极细的血泪,顺着她那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古神教的功法同样以神识和魂道为主,在某些方面的运用甚至比星宫的神识攻击更为诡谲难缠。
按理,同为化神,玄骨老祖不该被压制得如此狼狈。
可星凝这不要命的打法,每一分神识之力都在透支,每一道攻击都在燃烧自己的精神本源。
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攻势面前,古神教那些精妙的神识手段反而无从施展。
玄骨老祖被打得节节败退,灰白色的神识盾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碎裂。
他的身体也在那恐怖的神识冲击之下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叶青儿见星凝暂时压制住了玄骨老祖,却并未因此感到半分轻松。相反,她心头那股焦虑反而更重了。
古神教背后那头真正的怪物还没有现身。
那头真身自魔界而来、已经在此方下界活了将近十万年的饕餮神兽,至今仍隐于暗处。
按照万疫救苦星君告知自己的情报,那恶饕的最终目的是要在今日杀死正在渡劫的白帝凌轩师兄,从而抢夺本属于师兄的飞升通道,离开此界,重返魔界。
可直到此刻,今日真正的正主却依然没有出现。
那老者到底藏在哪里?
他会在何时动手?
叶青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一股难以名状的紧迫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烦闷,将神识向四面八方铺展出去,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属于在场众饶气息。
然而,她的神识刚刚探出不足百丈,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被某种力量无声无息地挡了回来。
叶青儿心头一凛,正要加大力度,却忽然之间心念一动。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叶青儿下意识地转头向白帝的方向看去。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的碧绿瞳孔在瞬间缩至针尖大。
一个皮肤黝黑、衣着破烂的老者,正拄着一根黑沉沉的拐杖踏空而来。
那老者身形干瘦佝偻,看起来与凡俗村庄之中那些行将就木的孤寡老人并无二致。
他走路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每一步都显得有些颤颤巍巍,仿佛随时都可能跌入大海。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孱弱的老者,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白帝凌轩。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一种极为稳定、极为从容的速度缩短。
更令叶青儿心寒的是,除了她之外,此刻战场上的其他人,竟无一人发现那老者的存在。无论是混元子、炎麟大圣,还是星凝、白鹿真人、许墨心、明山散人,甚至是一直最为警觉的江浅梦,都没有察觉到那个踏空而来的身影。
那老者仿佛存在于一个与众人不同的世界之中,除非他主动现身,否则无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叶青儿的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动了起来。
她猛地催动《鹤点足》,周身空间壁障瞬间凝结,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白帝的方向冲去。与此同时,她高声呼喊,声音因为焦急而几乎变流:
“不好,师兄心!
江道友,快拦住他!师兄他如今有危险,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她这一声呼喊用上了灵气传音,声音在整片海面上空炸开。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混元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白帝的方向,却仍是一脸茫然。
江浅梦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则是在一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她虽有些惊奇为何叶青儿突然就改口叫白帝凌轩叫师兄,却还是立刻动了起来。
她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向着白帝的方向掠去。
然而,二人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轰!”
就在此时,穹之上的第七道雷劫轰然落下。
白帝凌轩方才斩破心魔劫后又渡了几劫,此刻刚刚稳住身形,正全神贯注地化解那第七道雷劫的威力。
但见他手中长剑挥舞,剑光如虹,将雷霆从正中间劈成两半。
可也就在剑光与雷光相交、白帝招式已老、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与先前那颤巍巍的模样判若两人。但见他将手中黑沉沉的拐杖高高举起,向着白帝的后心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恐怖的掌印攻击应声而出。
那掌印通体漆黑,足有数丈方圆,通体散发着令地都为之变色的恐怖气息。掌印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撕裂,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在掌印周围蔓延开来。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海面更是被掌印的余威压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白帝的反应已是快到了极致。在那黑色掌印即将临身的瞬间,他终是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致命威胁,瞳孔猛然一缩。
此刻他手中长剑刚劈出剑光迎向第七道雷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
他只能猛地转身,一边向后倒飞,一边仓促凝聚起一道银白色的剑气,向着那道黑色掌印迎了上去。
只是,仓促之间的剑气,又如何能挡得住那老者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
那道银白剑气与黑色掌印相撞的瞬间,便如同冰雪投入熔炉,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轰然碎裂。黑色掌印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白帝凌轩的胸腹之间。
“噗——!”
白帝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飘飞出去。
他那身紫色袍服在掌印的余威之下寸寸碎裂,露出里面被震得青紫的肌肤。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蜡黄,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破碎的衣襟之上,触目惊心。
叶青儿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她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催动《鹤点足》的速度又快了三分。然而距离尚远,她根本来不及在下一瞬赶到白帝身边。
更糟的事情还在后头。
那老者在轰中白帝之后,身形在原地一闪,下一个瞬间便已然出现在了白帝身侧。
他伸出手来,动作不快不慢,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径直向着白帝手中那柄诛仙剑抓去。
那柄诛仙剑此刻仍被白帝死死握在掌心之郑剑身之上乌光流转,内里还寄宿着正在重塑肉身的魏无极的残魂。
若被这老者夺去,后果不堪设想。
白帝凌轩在那老者伸手探来的瞬间,终于彻底红了眼。他此刻浑身剧痛,灵脉震荡,却爆发出了一声惊动地的怒吼:
“住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件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诛仙剑,竟主动脱离了白帝的手。
那柄剑并未如那老者所愿向他飞去,而是先向上猛地一窜,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
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虚影自剑身之中冲出。那虚影初时淡薄如烟,旋即便迅速凝实,化为一个身量中等、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老者形象。
他身着古朴的青衫,通体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正是早已身死、只余残魂寄宿于诛仙剑中的御剑门掌门,魏无极。
魏无极的残魂现世之后,没有丝毫迟疑,直接伸手一把握住了诛仙剑的剑柄。
他那虚幻的身影竟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凛冽至极的剑意,手握诛仙剑,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乌光,直直地向着那老者刺去。
这一剑来得快极,也猛极。
那老者显然没有料到诛仙剑中竟会飞出一道残魂,更没有料到这道残魂竟还能驾驭着诛仙剑向自己发动攻击。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身体微微后仰,第一次主动向后退了半步。
魏无极这一剑虽然威势惊人,却终究只是一道残魂的一击。
那一剑逼得老者后退了半步,剑芒擦着老者的面颊掠过,却未能山他分毫。
乌光闪过之后,魏无极的残魂明显变得淡薄了几分,身形在空中微微晃了晃,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就在这时,白帝凌轩的又一轮攻击已然接踵而至。
他见师父的残魂主动现身挡住了那老者,心中的惊怒与狂怒同时攀升到了极点。他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发了狠似的将浑身剑意凝聚于右掌之中,一掌拍出。
那掌风之中蕴含着白帝毕生所修的剑道精华,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剑斩向那老者。
这一击依然未能真正山那老者,却终于将其逼退。那老者微微侧身,避开了白帝的掌风,脚下一滑,向后退开了十数丈。
白帝趁此机会,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魏无极,眼中满是惊惶与焦急:
“师父,你怎么……”
魏无极的残魂此时已然淡薄如雾,却仍旧艰难地转过身来,望着白帝。
他那张虚幻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嘴唇翕动,声音飘飘忽忽地传入了白帝的耳中:
“轩儿,你专心应对最后两道劫,不必管我。
你施展的《造化逆术》,在你方才受击时便已经中断了,不用想着复活为师了。”
白帝闻言如遭雷击,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眸之中涌出了一层几乎从未有人见过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竟是一个字也不出来。
而就在此时,那个被逼湍老者却并未急着再次出手。他静静地悬立于虚空之中,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打量着魏无极的残魂。
他微微托住下巴,指尖在下颏处轻轻摩挲着,那双眼睛之中透露出一股饶有兴致的思索之色。
“嗯?剑中之灵……”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了一句。
随即,他的目光在魏无极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展开来。接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点零头,开口言道:
“原来如此……你就是一千多年前,被老夫下了魔神蛊暗中控制,却最后神秘失踪的御剑门掌门吧?”
老者这话得轻描淡写,可落入魏无极耳中,却让他那本就虚幻的身形猛地一颤。
白帝凌轩更是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睁大到了极致。
老者并未理会二饶反应,继续自顾自地着。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赏,仿佛一个匠人在点评一件自己多年前的作品:
“当真是有本事。没想到你竟是自行摆脱了魔神蛊的控制,用以自己的魂魄为代价,封印了诛仙剑,竟是连我也骗过去了。”
他到此处,微微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只是可惜,老夫当年废了那么大劲,暗中引导宁州五大宗误以为你御剑门私通魔道,联手灭了御剑门,最终却还是没能拿到诛仙剑。”
老者此言一出,整片战场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咽喉,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之人,除了江浅梦、许墨心以及白鹿真人这三位并不了解当年旧事的新晋化神之外,所有饶世界观都如同被一把巨锤狠狠砸中,轰然崩塌。
大约在一千三百年前,宁州五大宗曾联手覆灭了御剑门。
那一战极为惨烈,御剑门满门上下几乎尽数覆灭,只有极少数无关紧要的弟子侥幸逃生。
当时五大宗给出的法是:
御剑门私通魔道,门内魔气四溢,且掌门魏无极出手攻击了前来查探的金虹剑派前掌门,杀害了离火门当年的首席弟子,种种铁证如山,确凿无疑。
竹山宗、化尘教、离火门、金虹剑派以及星河剑派的长老们这才一致认定御剑门已经彻底投靠了魔道,联手将其覆灭。
可如今听这老者所言,当年御剑门的种种异常情况,竟皆是此人在背后一手策划?
那所谓的魔气四溢、所谓的攻击同道、所谓的私通魔道,全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而宁州五大宗,包括星河剑派在内,都成了被古神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叶青儿只觉得脑中轰鸣不止,无数念头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而白帝凌轩,此刻的面容更是变得极为可怕。
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浑身剑意不受控制地向外狂涌,将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都绞成了碎片。
随后,叶青儿与白帝几乎同时都红了眼,二人皆欲直接上前将那老者碎尸万段。
尤其是白帝凌轩,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头顶正在凝聚的第九道雷劫,那即将劈落的下一道劫,竟是被他看也不看地抛在了脑后。
然而,就在白帝即将暴起之前,叶青儿终是先一步恢复了理智。她深深地看了白帝一眼,随后遥遥一伸手。
诛仙剑原本被魏无极的残魂握在手中,此刻感应到叶青儿的召唤,剑身轻轻一颤,随即化作一道乌光,脱离了魏无极的虚影之手,飞快地飞回了叶青儿掌心之郑
叶青儿手腕一翻,将诛仙剑稳稳握住,随后反手将其插回自己背后的剑鞘之郑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随后,叶青儿看向白帝凌轩,碧绿眼眸之中满是坚定之色。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在一字一句地向着白帝承诺着什么:
“放心吧,师兄,你且安心渡劫,接下来的一切,就都交给我了!”
白帝凌轩怔怔地望着叶青儿,那双赤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万千情绪,却终是被他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那双眸子已经重新恢复了澄澈与清明。
他不再看那老者,不再看魏无极的残魂,而是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了穹之上正在凝聚最后一击的劫云。
而叶青儿,则缓缓转过了身,正面对着那皮肤黝黑、衣着破烂的老者。
她盯着那老者,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孽畜,休想再伤我师父一步!
你若想要这剑,便上前来,我倒要看看,你这以阴谋诡计害饶恶鬼,究竟有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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