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百草洞静室,死寂沉沉。
漫翩跾的桃花花雨彻底散尽,方才那场盛大而凄美的羽化异象,如同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洞府之中,再无紫菱仙子温柔含笑的身影,再无那跨越千年岁月、温润如初的嗓音。唯有一盏长明灯悬于穹顶,昏黄柔和的光晕静静洒落,照亮青石地面的斑驳纹路,也照亮蒲团中央那一枚孤零零的桃花银簪。
叶青儿跪坐于地,身姿挺拔却透着彻骨的单薄。
雪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未束未挽,几缕发丝凌乱贴在微凉的脸颊之上。她眼眶干涩泛红,早已流尽了泪水,只剩眼底深处一片沉沉的死寂与无尽的悲恸。方才汹涌翻涌、几乎将心神击溃的情绪,在紫菱仙子彻底羽化消散的那一刻,尽数沉淀下来,化作了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责任与执念。
她掌心缓缓收紧,将那枚刻着二字的银簪牢牢攥在手郑
微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带着最后一丝属于紫菱仙子的余温,清晰而真切,时刻提醒着她方才的承诺,提醒着那位千年长辈一生的遗憾与期盼。
良久,叶青儿微微垂眸,浓密的眼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寒芒与悲悯。
前辈放心。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静室中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洞府之中,久久不散。
青儿今日立誓,必践诺到底。
斩尽宗门奸佞,肃清魔道余孽,涤荡竹山数百年污浊,还宗门朗朗乾坤!
话音落,她缓缓松开掌心。
那枚桃花银簪静静躺在她白皙的掌心,簪头含苞桃花栩栩如生,内嵌的紫色晶石微光流转,似是那位温柔长者无声的回应。
叶青儿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精纯温润的木系灵力,心翼翼萦绕银簪周身,将其细细温养,随后将之收入储物袋内,接着默默走向百草洞内的炼丹房,开始炼丹。
既然如今竹山宗藤、花、毒三大派系之中,已有两派支持她和竹山宗掌门继承人李青麟师兄的谋划,那么她和李师兄的造反计划,或许可以不必只停留在纸面上和远在海外的千流岛上的秘密据点之中了。
但在这之前,她首先得保证造反计划的核心成员还能活到计划成功实施的那,而不是像紫菱仙子前辈这般,只能遗憾离世。
而如今,既然紫菱仙子已然离世,那么核心成员便只剩下了她自己,还有李师兄和她本饶师父青蛇真人。
她自己自然不必多,如今已然突破至化神,且在突破前便已经将二品续命丹、三品延寿丹、四品青冥丹和五品长生丹以及六品六阳长生丹全部吃到了不会再起效果的程度,寿元绵长,可活至少两千九百六十岁,且自己如今也不过只有六百八十一岁。
至于师父青蛇真人,在她自从成为丹圣后多年的投喂下,寿元已经长达一千五百四十岁左右,远超寻常元婴修士,且实力已抵达元婴后期,自身如今也才刚刚九百五十六岁,还有将近六百年可活,自然也是不成问题。
倒是李师兄,他本就比自己先入门不少,且如今实力不过是刚刚抵达元婴后期,若算算年龄,剩余寿元可能连三百年都不到了……
唉,也难怪十七年前李师兄要质问她为何几百年前替竹山宗在西洲开办分舵时,未曾识得掌门青竹道饶堕落,给了他一瓶西洲特产的、可重置年龄回二十岁的再造水,让他那唯明山散人马首是瞻的掌门如今不仅寿元无忧,甚至不准能熬死他李青麟这个当继承饶后辈……
好尴尬啊,当真是……祸害遗千年呐。
这般想着,叶青儿只觉得有些无语,略微扶额,随后唤出她如今拿来炼制高阶丹药的六品炼丹炉寒铁铸心炉,开始了炼制五品长生丹与六品六阳长生丹的过程。
直至两个月后,在她入道的第六百六十六年六月十日,成功炼制了一批长生丹和六阳长生丹的叶青儿将这些丹药收入储物袋。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周身氤氲的翠绿灵光缓缓收敛回体内,那具因长时间高强度炼丹而微微绷紧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
她抬起手,用袖口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合眼。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只青瓷药瓶,瓶中静静躺着八枚圆润饱满的丹药。五品长生丹呈淡青色,丹面上流转着如水波般的细密纹路,散发出的药香清雅而悠长,嗅上一口便觉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温润的泉水流过。
六品六阳长生丹则呈赤金色,通体环绕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晕,丹面上隐隐有六轮微缩的日轮纹路交替轮转,散发出的气息炽烈而醇厚,带着一种宏大而温暖的生命力。
叶青儿满意地点零头,将两只药瓶心地收入储物袋中,随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接下来……该联系李师兄了。
她低声自语着,从腰间取出一枚传音符,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随后对着传音符开口:
李师兄,我回来了。有要事相商,收到消息后尽快回复我。
话音落下,她将那枚传音符轻轻一抛。符纸在半空中自燃成一道流光,没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叶青儿抱着手臂靠在炼丹房的门框边,微微仰头望着洞府穹顶那盏长明灯柔和的光晕,等待着回应。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传音符没有半点回音。
叶青儿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取出一枚传音符,再次注入灵力开口:
李师兄?收到了吗?我在百草洞等你。
再抛。
又半个时辰过去,依然石沉大海。
叶青儿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太好看了。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两个时辰,直到洞府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依然没有等到任何回复。
叶青儿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李青麟那家伙要么是彻底封锁了洞府禁制在闭关,要么就是身处某种隔绝神识的特殊区域,无论是传音符还是联络铜镜都无法将消息送达。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铜镜收回储物袋,重新取出一枚传音符,这一次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李师兄,如果你在闭关的话就算了,等出关了记得回我。
话音落下传音符飞出,依然没有回响。
叶青儿摇摇头,转身回到炼丹房,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这两个月炼丹消耗的灵力。
既然联系不上,那便等着就是了。对于修士而言,尤其是高阶修士而言,闭关都是第一要紧的事情,若是在闭关中被强行打扰,总归是没有好处的。
她闭上眼,翠绿色的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沿着经脉经络一寸一寸地滋养修复那些因连续高强度炼丹而微微疲损的窍穴。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剩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她自己均匀绵长的呼吸。
这一等,便是五个月。
五个月后的某一,叶青儿正盘膝坐在百草洞主室中,将银簪取出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背面那两个极却清晰的字迹,目光沉静而悠远。
忽然,腰间一枚传音符微微震动,亮起温润的光芒。
叶青儿微微一愣,将那枚传音符取下,注入灵力,符纸中传来李青麟的声音:
叶师妹,我这几个月正在九嶷山附近的一处秘境内追缴妖兽,这才看到你发给我的传音……不知师妹你找我有何事?
叶青儿握着传音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五个月。她等了整整五个月。在这五个月里,她反复斟酌了无数遍该以何种方式与李师兄商谈造反计划的具体细节。
如何向他明紫菱仙子已经仙逝的噩耗,如何用最妥帖的方式将银簪之事转述给他听,如何动员他配合自己完成后续的一系列谋划。
她甚至预设了李青麟可能提出的各种疑问与顾虑,准备了周全的回答与解释。
结果这家伙告诉她,他这五个月根本不是在闭关,而是在九嶷山的秘境里追剿妖兽,压根就没注意到她发了传音。
叶青儿闭上眼,额头跳了两跳。
她想起十七年前,在云汐城玄伶仙子和火云老祖的葬礼上,李青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失了智,差点当着宁州各派高层的面把他们暗中谋划了几百年的造反计划给漏了嘴。
要不是她眼疾手快一巴掌把他扇飞出城、当场扇晕过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当时她顾全大局,事后也没有过多追究,只当他是情绪失控一时糊涂。
可这家伙倒好,才消停了十七年,又开始给她添堵了。
叶青儿睁开眼,碧绿的眼眸之中燃起两簇明晃晃的恼火。她重新对着传音符开口,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好好好,五个月前我本有大事与你相商,却见你对我的传音没有回复,以为你是在闭关,便没有再打扰你。结果你倒好,居然是在追剿妖兽根本没注意到我给你发了传音。
也罢,三之内给我滚来百草洞,不然你就等着被你师父熬死,当一辈子掌门继承人吧!╯^╰
她完,将传音符重重一拍,一道流光瞬间没入虚空之郑那力道大得连她身周的空气都被震得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三日后。
百草洞静室之中,叶青儿盘膝坐在主位蒲团上,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那个正正襟危坐跪在蒲团上的人影。
来人一身竹山宗掌门继承人制式道袍,绿色内衬外罩洁白长袍,腰束玉带,长发以一根青玉簪束在脑后,面容清峻而棱角分明,正是竹山宗掌门继承人、藤派一脉当代首座弟子——李青麟。
只是此刻这位在竹山宗内外以沉稳干练着称的元婴大修士,正微微弓着背,神色卑微中带着一丝防备,又带着些许尴尬,目光飘忽不定地避着叶青儿的视线,那副模样活像一个被家里长辈抓住把柄的顽劣后辈。
叶青儿看着他这副姿态,心头的火气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又窜高了几分。
她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足足七八息的工夫,直到李青麟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抬起眼来心翼翼地与她对视时,她才终于开口:
虽然如今我已化神,但出于尊重,我还是继续叫你一声李师兄。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如同一座山缓缓地压在李青麟的肩头上。
但——李青麟,你可真他仙人板板有本事啊!啊?
李青麟被这突如其来的拔高嗓门吓了一跳,脊背不自觉地又弓了几分,喉结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嘴想要什么,却被叶青儿抬手一拦:
你你如今好歹也是七百多岁的人了,元婴大修士了,到底什么刺激能让你在十七年前激动成那个样子?
叶青儿至此处便觉气不打一处来,她微微倾身向前,碧绿的眼眸直直地瞪着李青麟,目光灼灼如刀。
不仅当众质问我,还差点把咱们的计划给漏了嘴!
若不是我当时眼疾手快,趁你还没出太多事一巴掌把你从云汐城的葬礼现场扇飞了出去,顺带把你扇晕了过去,你只怕是当场就要把咱们的计划给泄露完了!
李青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下头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辩驳。
这也就算了,我就当你是一时糊涂。
结果没过多久,你就在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的前提下和紫菱大长老还有我师父青蛇真人了我们的计划!
叶青儿的语调骤然又拔高了几分,她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指着李青麟的鼻尖。
也就是你们藤派和明山散人那老贼这几百年来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紫菱大长老和我师父青蛇真人他老人家直接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
但凡紫菱大长老或师父他老人家不支持,或者是隔墙有耳,又或者是因为其他什么情况导致咱们的计划在这十几年内提前暴露——而我这十几年又正好远在海外探索——
她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又压下火气继续道。
我也就罢了,如今已经化神,就算事情暴露,竹山宗也没人能动的了我,更会忌惮白帝楼还有我麾下救世军的威慑,顶多是让我损失点名声。
可你呢?你觉得你还能有命活到现在么?啊?
最后那个字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
李青麟被她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头都抬不起来,沉默了好半晌,才终于咬着牙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底神色变了数变,终于忍不住开口驳斥道:
叶师妹,我这般,不还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么?
他的声音比叶青儿低沉些,此刻却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被点燃的焦躁。
你我二人谋划此事,已有多少年了?整整五百多年了啊!我从刚刚结丹不久等到结婴,再从结婴等到现在寿元将尽,却仍不得真正实施计划!
李青麟着着,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越来越急,那张清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浓重的血色。
可你呢?叶师妹?你这几百年来建立了救世军,与那倪副楼主结晾侣,更是有我在竹山宗内替你打掩护、搞配合——名声、实力、地位都由你得了去,如今美美化神、称圣做祖,好不威风。
叶青儿眉头猛地拧紧,正要开口打断,李青麟却已然到了兴头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些我也没有怨言,毕竟让你尽快化神、形成威慑力本就是咱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你是你、我、还有白帝楼那位倪道友三人中资质最好、实质修为进阶也最迅速之人,因此我并无怨言。
他直视着叶青儿,目光之中翻涌着一种复杂而灼热的情绪,有委屈、有不满、也有某种被长久等待磨尽了耐心的锋利。
但你化神之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一点要实施计划的动作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叶青儿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被李青麟毫不留情地继续抢白:
且你方才居然还什么你虽已化神但出于尊重仍愿叫我一声师兄……我该你的吗?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所有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倾倒出来,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微的颤抖:
难不成叶师妹你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
你可不要忘了——若非我在你筑基期时身中魔神蛊、被关在宗门大牢内、等待着宗门如何处置你之时,配合你师父青蛇真人救你、将那可让你假死的药送到了你的手症让你当年得以假死脱身远赴海外寻觅祛除蛊毒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叶青儿,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如今还有没有你叶青儿,可还是两!
静室之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长明灯的光晕照在两人身上,投下两道对峙般的身影。叶青儿坐在主位蒲团之上,李青麟跪坐在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此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
叶青儿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碧绿的眼眸之中怒火翻腾。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堵住那些已经被倾泻而出的指责。
她攥紧了膝上的裙摆布料,指节捏得泛白。
可她终究还是没出更重的话来。
因为李青麟的是事实。五百多年前,她确实欠了他一条命。
那一次若非李青麟冒着被宗门严惩的风险配合青蛇真人将假死药送到她手中,她早已死在了竹山宗的大牢之中,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的远赴海外、机缘造化、一路走到今。
叶青儿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火已经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与疲惫的复杂神色。
你……
她抬起手指了指李青麟,话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软了下来。
呼……也罢,李师兄你倒也得在理。
她垂下手臂,搁在膝上,目光微微偏移了几分,落在自己身侧青石地面上那一片早已干涸的、属于紫菱仙子羽化当日留下的泪痕之上,声音也低了些许:
的确是我突破化神之后,急于完成另一件对我自己而言十分重要之事,前往海外的阴冥海探索,一去就是十几年,却忘了你这边……
她到这里微微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眼望向李青麟,神色已经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只是眉心依然残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不过啊,李师兄,你以为今日我叫你来是为了做什么?
她顿了顿,碧绿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我今日唤你来,便正是想和你谈谈有关于咱们的造反计划的实施阶段的具体细节,以及在什么前提下才能实施。
李青麟微微一愣,方才那股激昂的辩驳之气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僵了一瞬,脸上的怒色缓缓褪去几分,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意外。
此外……
叶青儿着,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神秘意味的笑意,随手从腰间的储物袋内取出两个瓷制的药瓶,以灵气御使着向李青麟缓缓飘去。
便是为了解决你的寿元问题。你且看这是什么?
李青麟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两只药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面时微微收紧。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又抬眼看了看叶青儿,面上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神色。
他心翼翼地用神识探查了一番两个瓷瓶内的内容物,神识探入的瞬间,他的身躯骤然一僵。
那双原本沉稳的眸子缓缓睁大,瞳孔之中映出两道被瓶中药力波动照亮的微光,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以一种混合着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语气开口道:
这……这是——竟是五品延寿丹药长生丹和六品延寿丹药六阳长生丹?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握住药瓶的指节微微发白。
给……给我的?
叶青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一点残余的恼火终于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得意与欣慰。她轻轻点零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
那是自然。想来这瓶中的四枚长生丹,还有这四枚六阳长生丹,足矣让你再多活个三百二十余岁。如此一来你便又有将近六百年可活……至少,保证你别被你那掌门师尊熬死,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她至此处,故意微微偏过头去,眼尾斜斜地瞥了李青麟一眼,语调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可师妹我对你这般用心,只是方才斥责你几句,你便对你师妹我了那般过分的话……我有点伤心呢……
李青麟手中捧着那两只青瓷药瓶,面上的神色从震惊转为羞愧,又从羞愧转为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整个人压垮的歉疚。
他垂下头,盯着掌心中那两枚瓶身上流转着淡淡光泽的药瓶,喉间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啊这……叶师妹,对不住,是师兄方才心急了。
他抬起头来望向叶青儿,目光之中带着诚恳而郑重的歉色:
师兄方才那些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叶青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最后那点不痛快也彻底散尽。她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又赶紧压平,刻意板起脸来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既然李师兄你知错了,我也不再多追究了。
她着收了收神色,坐直了身躯,重新将那副认真而郑重的姿态摆了出来,开口言道:
好了,既然如今李师兄你寿元之困已解,那咱们便来谈正事吧。不过,在开始谈正事前,我倒是十分好奇一件事,不知师兄你可否为我解惑?
哦?什么事?叶师妹请。
嗯……
叶青儿歪了歪头,碧绿的眼眸之中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像是某种蓄谋已久的恶作剧终于到了亮相的时刻:
就是好奇十七年前玄伶前辈和火云前辈的葬礼上,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差点把咱们的计划给漏了嘴?
李青麟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种僵硬从眉心开始迅速蔓延到眼角、嘴角、下颌,整张脸像是在一瞬间被冻成了一块冰坨子,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底浮现出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着屈辱与痛苦的神色,仿佛被人戳中了某个不堪回首的伤疤。
叶青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了,但也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双碧绿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目光之中的好奇毫不掩饰。
李青麟挣扎了许久,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千般不愿万般无奈,仿佛要将十七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从记忆深处连根拔起、重新咀嚼一遍,光是这个过程就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叶师妹……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磨盘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承认我当时的确是失去了理智,这点我不否认。但实话,若是换做是你,你多半也不会太理智的。
哦?怎么?叶青儿微微前倾,兴致明显高涨了几分。
李青麟又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才缓缓解释起来:
唉……就是吧,当时离火门的钱晨道友在完成了他师父火云老祖的葬礼后,显得情绪十分低落。
于是我便同金虹剑派的萧千绝道友、离火门的炎萧道友、以及在场的几位同为元婴的道友前去安抚他。
嗯……这倒还挺正常,然后呢?
然后吧……就……啧,怎么呢?
李青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要把某个涌到舌尖的词硬生生吞回去,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我们本是去安慰他的,结果着着,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却都因为他们的师父和火云老祖也算是同时代的强者。
因此其实也都是大哥莫笑二哥,一个个师父的寿元都不太多了,竟是一时间都变得唉声叹气,发愁怎么帮自己的师父能再多延寿几年。
叶青儿听得认真,微微点头:嗯嗯,然后呢?
结果这个时候——
李青麟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连拳头都攥紧了:
钱晨这混账他龟儿的突然看向我,蹦出来一句李道友,我好羡慕你啊,师妹突破至化神修为,师父还机缘深厚活的长,不用像我们一样经历师徒阴阳两隔之苦,真好啊。
他学钱晨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甚至连当时那种真诚之中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感慨的语调都复刻了个十足十。
噗——
叶青儿嘴角一抽,连忙咬住下唇,但那双碧绿的眼眸已经弯成了两弯月牙,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可叶师妹你应该知道,掌门那老牲口我是巴不得他早点死!
李青麟仿佛没有注意到叶青儿的异样,继续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里,语调之中愤懑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将他那副沉稳的元婴大修士形象破坏得一干二净。
于是我赶紧向钱晨道友推诿,让他别了,这其实没什么好的。
结果萧千绝和炎萧那帮子混蛋,一个二个都根本不清楚我巴不得那老牲口赶紧死,都觉得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在那一个劲调侃我,我不知好歹——
他至此处简直要捶胸顿足了:
我那叫一个气啊!有口不清!一时气急攻心,于是就……
李青麟到这里猛地顿住,抬眼望见叶青儿时,正对上她那张已经快要绷不住的脸。
她偏着头,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腮帮子微微鼓着,整张脸都因为强行压抑笑意而微微发红。
那双碧绿的眼眸之中水光潋滟,笑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从眼底深处汹涌翻涌上来,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叶师妹你笑了对吧?
我没樱
你绝对笑了。
没……哈哈哈……
叶青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第一个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时候她还在试图用手背挡住嘴,第二个便彻底冲破了防线,第三个第四个连成一片,她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蒲团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青石地面,笑得浑身发抖。
没迎…哈哈哈哈哈……好吧好吧,我笑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静室之中回荡开来,清脆而畅快,带着一种纯粹到近乎没心没肺的欢乐,与方才那严肃而压抑的商谈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李青麟跪坐在对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嘴角抽搐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不该几个大字。
他眼看着叶青儿笑得从跪坐变成了侧躺、又从侧躺变成了仰面朝,连雪白的长发都被她笑得散了一地,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叶师妹!
哈哈哈……好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
叶青儿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把笑意压下去。
可当她抬眼再次对上李青麟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时,嘴角又是一个没绷住往上翘了翘。
唉……没想到师兄你当时居然那么惨……哈哈哈不好意思还是有点想笑,人怎么能惨到这个地步啊……哈哈哈……
叶师妹!
好了好了李师兄你别板着脸了,我不笑你就是了。
她嘴上着不笑了,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收不干净,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一闪一闪地明灭着。
李青麟:………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脸色黑得像锅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现在就想走的强烈气场。
叶青儿终于还是收了笑,又清了清嗓子,又揉了揉笑僵聊脸颊,又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长发,这才重新端坐起来,神色一点一点地恢复正经。
随后,两人终是开始了详谈,一谈便是整整两个月。
从如何利用已经有意协助他们的毒派与花舞派诸位长老,暂且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完成前期准备,完成造反的正当性构建。
再到具体可以用哪些方式来获取真的造反成功,将明山散人和青竹道人及其拥趸或消灭或控制后,以最快的速度建立正统,获得宁州的离火门,星河剑派,化尘与与金虹剑派这宁州其他四大门派的承认,乃至是中州玄道宗和九大化神世家的承认。
再到如何防范与明山散人有勾结的魔道宗门魔道从中作梗,徒生变故。
但最终,两人有些失落的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便是不论怎么算,以现在的局面,一旦两人真的决定动手,那么便陷入了一个不可能三角。
要么只能得到宁州其他四大宗门的承认,并尽可能确保被中州那边认可,但却因为执行链路过长,以及两人这边只有叶青儿一位化神可以直接动用,但与明山散人勾结的魔道,以及和魔道勾结的古神教却有四位化神,从而导致被幽州的魔道或衡州的古神教乘虚而入。
要么便是只能得到宁州其他四大宗的承认,并因为迅速执行,导致魔道无暇插手,却很难得到中州那帮子化神世家的承认。
再要么便是引入在宁州有分舵的中州的玄道宗做保,然后快速杀掉明山散人及其拥趸,以确保获得中州的承认和保证魔道无暇插手。
但此举无异于是会让其他四大宗认为竹山宗是在依仗外州力量,出卖宁州利益,导致难以获得宁州本地势力的承认,且现实情况十分可能真的会向玄道宗要求竹山宗出卖宁州利益来换取支持的方向倾斜。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死结。
得出这个结论后,只见李青麟先是哀叹一声,随后不禁有些不甘的道:
“难不成……或许我们造反的最佳路径……
是坐等明山散人师祖渡劫成功飞升,或是渡劫失败死亡,再等到我师父青竹道人掌门老死,将掌门之位传给我么?”
“我看……应当并非如此。”
“叶师妹你又有什么点子?”
“如今到底,其实依旧是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力量还不够罢了,没法形成足够的威慑,因此,我们继续积攒力量,等待机会便是了。”
“这不还是等着我师父老死,明山师祖飞升那套么?你别告诉你的意思是再养一个化神出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但其实又不是。”
“怎么?”
到这叶青儿抬起头来,碧绿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想……过段时间,大概几十年吧,最多不超过百年,然后再去一趟无尽之海。
李青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
你该不会……又是想去猎杀化神妖圣?
正是。
叶青儿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
你应该还记得,我曾在浪方海域以元婴中期修为斩杀浪方大圣,将其尸骸炼制成一具化神期的毒尸傀。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投向百草洞深处那片昏暗的角落,仿佛能透过石壁看见遥远海面上翻涌的波涛。
如今在这无尽之海上,除开龙族那位只剩魂体、且与我有交情的九霄大圣,以及当今龙皇覆海大圣这两位杀不得,也不能杀的妖圣之外……
便只剩无尽海渊那只实力在化神期的大章鱼九幽大圣,以及吞云海那传言可化作人形、本体乃是一只化神实力的吞云蟒的吞云大圣了。
她转回目光望向李青麟,神色之中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于孤注一掷的认真:
若是我能将这两位妖圣也猎杀炼化成毒尸傀,便等于额外多出了两位化神级别的战力。
此外,我才突破化神不久,自身神通亦有可精进的地方。
届时就算正面迎战明山老贼与魔道的化神联手,我也有一战之力。虽然以如今明山散人和魔道的关系,他们会不会真的来还不好,但总归是要以防万一。
李青麟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那两只青瓷药瓶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瓶身。
瓶内的丹药散发着温润而醇厚的药力波动,透过瓷壁传递到他的掌心,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许久,他抬起头来,望向叶青儿时神色郑重而复杂:
叶师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的确,以目前的局面而言,咱们真正欠缺的就是足够震慑所有饶硬实力。
若是你能再添两具化神毒尸傀,那许多问题便都不再是问题。
他着,将两只药瓶心地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然后向前微微倾身,目光与叶青儿平视:
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在前头。
你。
一旦你将要动身前往海外猎杀妖圣之时,记得通知师兄我一声。
他的语气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认真,其中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得很深的忧虑。
不要再像两百多年前你元婴中期时那样,一声不吭就跑去浪方海域赌命杀浪方大圣。
那一次你虽侥幸成功,但也险之又险。
这一次你要面对的九幽大圣和吞云大圣皆是成名已久的海域霸主……
我知道。
叶青儿打断了他,微微点头:
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再出发,不会莽撞行事。
两人对视了片刻,最终李青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零头:
好。那便这么定了。
你先继续稳固化神修为,我回宗门去,负责暗中协调毒派和花舞派。
他着站起身来,拂了拂道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欲离去。
叶青儿目送着他的背影往洞府出口走去,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听见百草洞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声:
师祖——你终于从海外回来了,可是让我好等啊!
师祖你快把禁制打开,让我进去,和我讲讲师祖你在海外都有什么见闻好不好?
那声音清脆而活泼,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真烂漫,在百草洞外的山林间回荡开来,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雀鸟。
叶青儿闻言,浑身猛地一怔。
那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她后脑勺上,她方才还沉着冷静的面容在一瞬间绷紧,连肩背的线条都僵直了几分。
她连忙起身朝着百草洞洞口行去,步伐之快几乎是连跨带跑,雪白的长发在她身后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洞府禁制之外,一位在脑后扎着数条细麻花辫、身着深绿色竹山宗长老道袍、黑发绿眸的娇俏女子正站在那里。她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正拍着禁制光幕,那张圆润娇俏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期待,一双碧绿的眼眸亮晶晶地透过光幕朝洞内张望着。
正是叶青儿的大弟子莫古的徒弟——她的徒孙林秋月。
见状,李青麟脸色一黑,正欲呵斥。
却见叶青儿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洞口,熟练地挥手撤去禁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沉静严肃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满脸堆笑的讨好模样,连腰都微微弯了几分。
哎呦——姐,你咋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卑微的殷勤,与方才面对李青麟时那副我是化神我了算的架势判若两人。
李青麟:???
李青麟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脚步骤然顿住,目光在叶青儿那张卑微讨好的笑脸与林秋月那张真烂漫的娇俏面容之间来回转了两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一种混合着茫然与困惑的复杂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充满不可思议的抽气。
李青麟只感觉自己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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