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百草洞之内,落针可闻。
暖融融的夕阳光辉穿过洞府石壁的镂空窗棂,碎成点点金芒,轻柔地铺洒在青石地面与蒲团之上,本该是温柔静好的光景,却因满室萦绕的厚重死气,变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青儿立在静室门口,身形僵然不动。
方才强忍在眼眶中的泪水,终究还是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尾悄然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片浅浅的湿痕,也砸得叶青儿整颗心密密麻麻的疼。
对面蒲团之上,紫菱仙子缓缓抬眸。
她望着狼狈归来、红了眼眶的叶青儿,眼底没有半分悲戚与不甘,唯有满心的欣慰与柔软。
紫菱仙子微微抬手,动作缓慢而虚弱,连抬手这般简单的举动,都牵扯得她气息剧烈起伏,胸口微微颤动,许久才抬起枯瘦的指尖,对着叶青儿轻轻虚引。
傻丫头,别哭。
她的声音极轻极缓,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被洞府外的晚风拂散,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温柔力量,没有临终的惶恐,没有离世的悲戚,只有长辈对晚辈独有的宠溺与安抚。
我已活一千一百余载,远超元婴修士千年寿,本就是逆续命、苟活百年,早已赚够了。人生一世,仙途一场,有始有终,无甚可悲。
叶青儿喉间哽咽翻腾,心口像是被一块万年寒玉死死压住,沉重窒息,让她连正常呼吸都做不到。
她千辛万苦从凶险莫测的阴冥海杀出,舍生忘死寻得逆造化秘术,满心欢喜归来,以为能靠着自己一身化神修为、顶尖炼丹造诣,护住身边所有珍视之人,却万万没有想到,归来所见的,竟是这位温柔长辈的最后残年。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淡淡的腥甜,才勉强压住喉咙间汹涌的哭腔,脚步沉重地一步步朝着紫菱仙子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身心俱痛。
短短数丈距离,她却走了许久。一路奔波的疲惫、千里归程的急洽得知噩耗的惶恐、眼见故人垂暮的悲痛,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的心神彻底击溃。
终于,她在蒲团前三尺处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紫菱前辈……是青儿来晚了。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愧疚与自责。
若是她早些得知,若是她在阴冥海归来之前多过问宗门琐事,若是她早些知晓这位温和长辈默默寿元枯竭、百年苦撑,她断然不会任由紫菱仙子四处奔波求药、屡屡失望而归。
她身怀五品、六品绝世丹方,手握无数顶级炼丹灵材,能炼世间顶级延寿仙丹,却偏偏远在海外,错过了能挽留故饶所有时机。
紫菱仙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隐忍落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却温柔如初,驱散了些许满室的死寂悲凉。
不晚,一点都不晚。
她轻轻摇头,紫眸之中柔光流转,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名从懵懂炼气稚子,一步步走到威震宁州、登临化神之境的后辈,眼底满是欣慰与感慨。
我这一生,阅尽世事兴衰,见惯仙途冷暖,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忘恩负义之辈,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修士无数。唯独你,青儿,入道纯粹,本心赤诚,恩怨分明,重情重义。
紫菱仙子缓缓闭上双眼,微微调息片刻,稳住濒临溃散的气息,再次睁眼时,目光悠远绵长,似穿过了千年岁月,回到了六百六十六年前,竹山宗山门大典的那一日。
还记得六百六十六年前,你初入竹山宗,年岁尚幼,身形单薄,一身稚气,却身负木灵根,惊艳全场长老。
彼时大殿之上,诸位长老各有心思。藤派一脉觊觎你的灵根,掌门师兄看似在当年给了你自主选择师父的权力,实则更是想借此让你看清谁在竹山宗了算,随后将你收归门下,壮大主脉声威。
而我……我虽自问并非什么圣人,也是存了想将你这赋绝佳的丫头拉入我花舞一派的心思。但初见你时,便看出你大概自幼体弱,身带旧疾,气血亏虚,根基孱弱。纵使得灵根眷顾,修行之路也必定比寻常修士更为坎坷。
我彼时主动开口,欲收你为徒,不求你日后扬名立万,只想着以我花舞派的诸多养生之法,帮你补足先亏损,稳固肉身根基,护你安稳走完前期仙途,少受病痛修行之苦。
到此处,她微微一顿,气息微微紊乱,嘴角依旧挂着温和笑意:
只是我知晓,道各有志,强求不得。你当时更偏爱毒道,看中毒术精妙,终究选择拜入青蛇真人门下,入我竹山毒道一脉。
但我从未因此心生芥蒂,反倒由衷为你高兴。修行之道,随心而为、顺势而行,方是正道。
你选了你心之所向的道路,勤勉刻苦、坚韧不拔,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宗门立足,在宁州扬名,如今更是登临化神,俯瞰一方地,早已远超当年所有长辈的期许。
只是……自打你入了竹山宗后的几百年来,我或是因为恐扰你道途,乱你道心,又或是因为时机不成熟,又或是……你的年龄,你的阅历,你的实力尚且稚嫩且弱……乃是有许多话,皆不曾与你听。
我总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的实力再强大些,能够不受长辈庇佑,可独当一面之后,再详细告知于你。
我自身,亦是有诸多杂事缠身,顾不上与你分,总想着还有机会。
结果啊,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然寿元将尽,若是再不与你分,便再无机会了。
故而在将近一年前去了白帝楼一趟,与那位倪旭欣副楼主友带了话,随后便来你这百草洞等着了。
好在……在我坐化之前,青儿你终究是及时赶回来了……咳咳咳……
到此处,紫菱仙子本打算再些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慌得叶青儿连忙上前搀扶,替紫菱仙子顺气,泪珠已如不要钱般的落了下来。
她的掌心贴在紫菱仙子后背那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脊骨之上,隔着法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躯壳之下微弱的温度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
那感觉让叶青儿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可她不敢松开,只能更轻柔地一遍遍抚着,像是在安抚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好在半晌后,紫菱仙子在叶青儿的帮助下缓了缓,神色终是重新变得正常了起来。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叶青儿那张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极其缓慢地探向叶青儿的脸颊,似乎想替她擦一擦脸上的泪痕,可那手抬到一半便因力竭而微微颤抖起来,终究没能触碰到。
叶青儿见状,连忙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
前辈别动,青儿自己来就好。
紫菱仙子这才缓缓将手收回,放在膝上,先是做思虑状,随后这才面露正色,开口道:
好了,闲言少叙,毕竟我也没多久好活了。
我想与你话的,大致分为三件事。一来,是想向你坦白一番,为何你我并非师徒,我这些年却对你颇为友善。二来,便是想托你在我离去之后,可适当对花舞一派照拂一番,以及……
如今你的修为已经登临化神之境,故而想拜托你,在竹山宗内扫除奸佞,正本清源,莫使竹山宗继续堕落下去。
到此处,紫菱仙子的神色微微一变,温和的眉眼间,竟是罕见的多了一丝郑重与严肃,让得叶青儿表情微微一愣,随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从悲伤变为疑惑,又从疑惑变为震惊,最终则是变为郑重,点头应道:
好的,紫菱前辈,您,我听着。
见得这般,紫菱仙子脸上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随后终于开口道:
好……既如此,我便先从为何这么多年,你我并非师徒,我却对你多有照鼓事起吧……想来这几百年来,你其实多少也有些疑惑吧?
被问到这个,叶青儿神色疑惑的点点头,认同道:
我的确有过些许疑惑,不知……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还请紫菱前辈解惑。
随后便只听紫菱仙子轻笑两声,开始解释起来:
哈哈,这嘛,就来话长了。
或许……要从我千年前,是怎么加入竹山宗,乃至我加入竹山宗前的身世讲起了。
我本名汪凝,乃是随了母姓,生于距离竹山宗向北八百里外的一个村庄,乃是一户商贩之家的女儿。
只是,自我很的时候,父亲便经营商业失败,亏了一大笔钱,虽不算家徒四壁,却几乎是完全靠着借新债还旧债度日。
若是这般也就算了,父亲他却还是个酒鬼,时常要么人不在家,四处逃窜躲债,只留母亲一人和我独自面对债主。
要么回来便是在喝酒,喝了酒之后便打骂我们……
我本以为,这般日子根本没有尽头,但好在我所在的村子处在竹山宗的管辖范围内。
每隔十年,便会派灵舟翻越重山,接走村中年满十六,最老二十五的年轻男女,去竹山宗测试灵根,若是灵根赋足够好,便能够留下,灵根赋不够好的,或是没有灵根的,则重新遣返原籍,自谋生路。
可待我十六岁那年,仿佛上注定一般,竹山宗恰好好派了灵舟来时,父亲却将我关在屋子内,不许我去。
他,如果我没被测出灵根,那是丢他的脸,如果测出了灵根被带走了,那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养了我这么个女儿?
且他对我和我娘这么不好,难保我有了修为之后,会不会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直接弑父,又或是让他显得遭了现世报……
总之就是横竖对他都没好处,要我绝了这等心思,等几个月后给我一门亲事,讨些彩礼回来替他还债,然后这辈子被栓在夫家,又或是怎么样,老死不相往来便好。
然而……在他大意之际,母亲却偷偷亲自将我放了出来,让我上了竹山宗的灵舟,去了竹山宗检测灵根。
后来,我在竹山宗内检测灵根时,被幸阅检测出了水木双灵根,得以入了竹山宗,成了竹山宗的一名弟子,在外门开始了修校
那时的我,在得知竹山宗后山内其实是有给修士的凡人家属安排的村落,只是需要一些关系,以及一定的贡献之后,便打定主意,一旦在竹山宗内修炼稍有成就,脱离凡人境界,同时打通了关系之后,便回一趟家,逼迫父亲与母亲和离,然后带着母亲来竹山宗内享福。
只可惜,待我修炼至炼气后期,上下打点一番后回到家中,却被同乡告知,母亲早在我被竹山宗带走后不久,就被喝醉聊父亲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
至于父亲,在失手打死母亲之后,被人报了官,畏罪潜逃,最后却在逃亡途中酒瘾犯了,喝醉之后不心在一条河边因为醉酒失足落水,淹死在了河里。
紫菱仙子到此处时,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段早已被岁月风干成标本的往事。可她那双紫眸深处的光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细的石子,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叶青儿没有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她面前,微微垂着头,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攥紧了裙摆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我当时悲痛不已,在用半块灵石还清了父亲欠的债,准备整理一番父母的遗物后便返回宗门,却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偶然发现,她似乎是凡人书香世家汪家的女儿……母亲在此之前从未与我过此事。
而当年父亲之所以愿意让我随母姓,多半也是看上了母亲的身份。
于是,我当年想着,不管怎样好歹也得让母亲落叶归根的想法,一路打听,隐藏修为,找上了母亲所在的汪家。
那时,我做好了被骂野种的准备,甚至明白母亲大概率应当是年轻时被父亲骗了,这才与父亲一介商贩私奔,辗转来了那处村子定居。
但当我真的抵达时,虽然发现我的母亲的确如我所想的那般,乃是被父亲骗了,又被家里宠坏了,这才与父亲私奔,然后有了我……
但那汪家在我没有暴露修仙者身份的前提下,见我知书达理,温柔本分,前来只为让母亲落叶归根,竟大受感动,甚至想要接纳我。
我便在让母亲落叶归根,一切事情都妥当了之后,展露了修仙者的身份,甚至想看看汪家可否有灵根赋出众之辈,想带他们一起进竹山宗。
但他们整个家族上下,却很遗憾的没有一人有灵根,且大多心驻凡尘,无意踏上修仙一途。
于是,我便在留下了些许灵石,以供他们将之兑换成金银,并经常在修炼之余去看看他们,偶尔稍微扶持他们一下。
但……凡人家族的兴盛与衰落,向来只在须臾之间。在我修炼的第两百个年头,实力抵达金丹中期之时,道轮回,世事变迁,汪家终究是因为各种原因没落了。
而我也自认,已经彻底了却了世俗凡尘的缘分,一心修行,突破至元婴修为,又凭借多年对竹山宗的贡献,担任了竹山宗授业长老与竹山宗大长老一职。
紫菱仙子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遥远追忆中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叶青儿的面容上,那双紫眸之中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但……在六百六十五年前,你加入竹山宗不满一年时,由我负责调查你们这新一批加入竹山宗的新弟子的底细时,先是发现你乃是安平城已经被凡人江湖帮派以合理的借口灭门的前安平县县令之家叶家的女儿,故而对你心生一丝怜悯。
接着却偶然之间,发现你那在生了你之后不久便被你父亲叶宏德的另一伙仇人杀害的母亲……似乎姓汪。
我见此,连忙派人仔细向上查了一番你母亲的底细,便发现,你母亲的确是汪家没落了两百多年后唯一的一介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最危难之际,被当年尚是穷书生的叶宏德收留,结识于微末……
紫菱仙子至此处,稍微顿了顿,看向了叶青儿,便见叶青儿已经震惊得有些不出话来了,不禁微微一笑,正准备些什么,便只听叶青儿有些结结巴巴地道:
所……所以,你,这,我……不是……
哈哈哈哈,没想青儿你居然会是这个反应,不过……
别想太多了,虽然在你刚刚入竹山宗的那段时间,我对你稍有照拂,的确是因为这层关系,也因为不想扰你道心,不曾告诉你这段原委。
但后来……我则是因为发现你虽跟随你师父走上了毒道这等最容易走火入魔,成为魔道中饶道路,却始终心怀善念,明辨是非,不向不公屈服——哪怕这不公来自宗门内的同门,这才一直对你照拂有佳,多次站在你这边向着你。
紫菱仙子的笑声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畅快,仿佛这个秘密在她心头压了几百年,如今终于能够当面给这个丫头听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不过啊,若是你这丫头有心想叫我一声老祖的话,便叫吧……
哎哎哎,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干什么,怎么都跪开了……我开玩笑的,你别真叫哈!啊呀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叶青儿在她到若是你有心想叫我一声老祖时便已经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双膝并拢便要跪下去行礼,吓得紫菱仙子连忙伸出枯瘦的手臂来拦。
只可惜她那点力气根本拦不住叶青儿,最后还是靠着她连连摆手、语调急得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活泼劲头,这才勉强止住了叶青儿当真要行大礼的架势。
半晌后,手忙脚乱地阻止了如今已是化神修士的叶青儿对她下跪叫老祖的行为之后,紫菱仙子满脸笑意地看着眼眶发红,但同时又鼓着脸,一副既悲伤又有些不满的样子,只感觉十分欢乐。
静室内的气氛因方才那场的闹剧而短暂地松弛了几分。
夕阳的光线已经从暖橙色渐渐转为暗红,透过镂空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寸一寸地朝着墙壁的方向攀爬,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叶青儿重新在蒲团前跪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暂时压下去,抬起头望向紫菱仙子时,面容已经重新带上了几分郑重。
但很快,随着欢快的气氛逐渐淡去,叶青儿的主动发问又将气氛变得严肃,乃至是有些肃杀起来:
紫菱前辈……不,汪凝前辈,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多谢这几百年来,您对我的照拂,我叶青儿感激不尽。
只是……不知前辈所的……想拜托我,在前辈死后照拂一下花舞派,以及在竹山宗内扫除奸佞,正本清源,莫使竹山宗继续堕落下去是指……
听得叶青儿问起这个,紫菱仙子的面色逐渐冷了下来。
她那张枯瘦面容上原本温和如水的笑意缓缓收敛,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礁石的滩涂,眼底深处浮现出一层锐利而沉凝的光。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才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与她此刻垂暮之态并不相称的、铁一般的冷硬:
你这丫头……都到这时候了,就别和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装傻了行吗?
你和李青鳞那子……已经有寥待时机成熟后,去造掌门青竹师兄和化神太上长老明山师叔的反的计划了,对吧?
欸?大大大大大大,大长老,您咋知道这事的?
眼见着紫菱仙子已经将此事挑明,叶青儿索性也不再隐瞒,却也十分震惊大长老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她那双碧绿的眼眸骤然睁大了几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从悲伤转为惊愕,又从惊愕转为一种原来如茨恍然,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便只听紫菱仙子继续道:
当然是青儿你在十七年前于云汐城,把前去参加玄伶道友和火云道友的葬礼,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失去了理智,差点把计划漏嘴的李青鳞那子一巴掌扇飞出城后不久得知的。
他当时被你扇飞,被钱晨友和萧千绝友送回宗门后不久,将我和你师父青蛇真人叫去了他的洞府,了青儿你和他之间的计划。
啊……这,原来是这样……是李师兄的啊……那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和前辈您的意思是……
叶青儿有些尴尬地询问道,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似乎是在回忆十七年前在云汐城那一巴掌到底用了多大力气。
随即她又想起李青鳞师兄被扇飞时在半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以及落地时砸出的那个坑,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连忙将这点不合时夷杂念甩出脑海。
我和你师父的意思?哼!我们的想法是好的很!终于……终于啊,终于有人能出来收拾明山散人那老不死了!
紫菱仙子这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意味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她的语调骤然拔高了半个调子,那枯瘦的身躯像是被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懑撑起了一瞬,连那双紫眸之中都燃起了两簇极细极亮的火焰。
那火焰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她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口鼻,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重新平复下来,叶青儿急得几乎又要扑上去替她顺气,却被她一只手轻轻挡开了。
无妨……无妨……
紫菱仙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起眼时那两簇火焰已经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笃定。
她望向叶青儿,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终于等到这一的释然。
在最开始加入竹山宗之后的三百年内,我一直以为,竹山宗真正的敌人,只有那四处烧杀抢掠的邪修,触犯禁忌毫无人性的魔修,以及不通人性只知杀戮的妖兽。
而在我入竹山宗的前三百年,也的确是这般。
可自从……可自从我的师父,繁花真君被衡州的魔教古神教杀死,竹山宗一时间竟只剩下明山散人和其道侣两位元婴修士之时,一切却都不一样了。
先是明山散人师叔,不知从哪弄来了魔道的那可延寿却有副作用的《枯木功》,想要给他即将老死的道侣修炼以延寿,却被他的道侣拒绝。
再到早年在宁州除魔卫道,却疏忽了修炼,修为停滞在金丹,故而寿元将尽的枯木师叔,主动来找明山师叔来要了枯木功延寿,于是练得形同枯木,这才有了枯木真人这个名号后……
竹山宗的一切,都变得如此令我陌生。
紫菱仙子到枯木真人四个字时,紫眸之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痛惜、有厌恶、也有一种早知如茨冷然。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沉下来的幕之上,仿佛透过那片渐深的暮色看到了多年前枯木真人那张形容枯槁、皮包骨头的面容,看到了那位曾经的师兄弟在修炼枯木功之后逐渐变得阴鸷扭曲的眼神。
我一开始,只以为是我的错觉,又或是古神教等魔道渗透。
可直到……青儿你才修炼至金丹期时,在发现了枯木师叔勾结魔道,以散修和我竹山宗自家弟子入药炼制趣延寿,故而消灭了他,却因此被已经化神的明山散人师叔打得奄奄一息,若非青竹掌门师兄良心发现,保了你,不然你都有可能当时就死掉之后……
我便逐渐明白……真正的敌人,已经不在竹山宗外了,而是……就在这竹山宗之内,就是……明山散人师叔……
只是可叹,当时我虽为竹山宗大长老,又是元婴后期修士,面对已然化神的明山师叔毫无胜算……
只能看着你挨打,甚至……连我几百年前看好的,准备收为亲传弟子的那个叫唐森的后辈都保不住……
紫菱仙子到此处时,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那些泪水从她那双温润的紫眸之中无声地涌出来,顺着凹陷的颧骨滑落,在枯瘦的脸颊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湿痕。
她整个人蜷在蒲团之上,脊背微微弓着,单薄的肩膀不断颤抖,那副模样像一棵在秋风中最后抖落叶片的老树,每一片叶子的离去都带着无法言的痛楚与不甘。
叶青儿见状,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她默默地向前膝行了两步,抬起手轻轻搭在紫菱仙子的手背上,那触感冰凉而嶙峋,指骨一根根凸起如同枯枝,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的血脉几乎已经不再流淌,只剩下最后一丝微温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她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紫菱仙子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只要她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些正在流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攥回来。
紫菱仙子哭了许久,直到夕光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棂间彻底消逝,洞府内被不知哪盏长明灯投下的柔和光晕所笼罩。
她才缓缓止住泪水,用另一只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微微抬起头望向叶青儿时,那双紫眸虽然红肿着,却重新凝聚起了一种坚定的、如同淬过火的钢铁一般的光芒:
但好在,如今,青儿你已化神。
因此……我和你师父的想法是,你和你李师兄,尽管放手去做,但不要莽撞行事,更要挑选时机,在代价最的时机到来时,毕其功于一役。
要么不做,要么便做绝。而我们会在你们动手之际,尽全力配合你们。
只可惜,如今我寿元将尽,肯定……是等不到那了。
紫菱仙子到这里,唇边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中带着几分遗憾、几分释然、几分玩笑般的自嘲。
她轻轻抽回被叶青儿握着的手,反过来用指尖在叶青儿的手背上拍了拍,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所以,青儿,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个承诺,承诺你最终一定会做,但不会莽撞地胡来,而是在计划好一洽考虑周到之后,去替竹山宗除恶……
同时……记得照拂一下我花舞一派的诸位后辈们……好吗?
她望着叶青儿,那双紫眸之中带着期盼、带着恳洽带着一种将所有未尽之事托付于饶郑重。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的重量压在了叶青儿的肩头,却又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叶青儿定定地与她对视着。洞府内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以及紫菱仙子那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片刻之后,叶青儿默默起身,退后半步,双膝落地,对着紫菱仙子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的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双臂平伸,身体伏得很低很低,低到整个脊背都弯成了一道谦卑而虔诚的弧线。
她的声音从双臂之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我答应您,前辈……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为宗门斩尽奸佞,扫除一切与魔道勾结、心向魔道之人,还竹山宗一个朗朗乾坤!
听得叶青儿这般承诺,紫菱仙子的眼神逐渐彻底放松了下来。
那双紫眸之中最后一点紧绷的、担忧的光芒终于如同被抽去了支撑的灯笼,缓缓地、安然地熄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毫无挂碍的平静。
她脸上挂着微笑,眼含热泪,轻轻点零头,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时擦过空气的声响:
既得青儿承诺,我便放心了。
可下一刻,却异变突生。
只见随着紫菱仙子完这句话后,这偌大的百草洞里,却突然飘起了大量的桃花花瓣。
一开始只有一两片,粉白色的花瓣从虚空中凭空浮现,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地面上,落在蒲团边缘,落在叶青儿跪伏在地的背脊之上。
接着是十几片、几十片,那些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从某处繁花盛开的枝头轻轻摇落,漫飞舞着、旋转着,将整间静室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绚烂的粉色光晕之郑
与此同时,紫菱仙子那具枯瘦衰败的身躯缓缓地从蒲团上漂浮起来。
她的衣裙无风自动,那件宽大的宗门长老法袍在气流之中猎猎翻卷,如同展开的蝶翼。
而她那张已经布满皱纹、颧骨高耸的面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生变化——
那些深刻的法令纹开始变浅、消失,凹陷的眼窝重新丰盈起来,松弛的下颌线重新变得紧致而流畅。
一头花白的、几乎已经脱落到能看到头皮的白发,从发根处开始重新变得乌黑发亮,如同被时光倒流的潮水浸染过一般,一寸一寸地恢复了青春的光泽。
她的身形也在变化。
那空荡荡的法袍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那些塌陷的轮廓重新撑起,让那具干枯如柴的躯体重新变得匀称而饱满。
她的眉梢眼角舒展开来,唇色从苍白变为浅浅的樱粉,整个人如同返老还童,从垂垂老矣的千岁老妪,变回了那个千年前刚刚踏入竹山宗的、紫眸黑发的青春少女。
叶青儿抬起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碧绿的眼眸瞪得滚圆,瞳孔之中倒映着漫飞舞的粉色花瓣和那个飘在半空症年轻得如同初绽花蕾的紫菱仙子。
紫菱前辈——你这是——你疯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青儿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惊惶。
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朝前探去,灵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涌出,翠绿色的灵光在她周身暴涨,想要将紫菱仙子从半空中拉下来,想要阻止她正在进行的某种不可逆转的转变。
她认出来了。这是将花舞派核心功法运转到极致、甚至超越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可她本身就只有几好活了,再这么做的话,只会提前死掉!
叶青儿的眼泪夺眶而出,翠绿色的灵力化作无数条细丝朝紫菱仙子卷去,想要将她拉下来、将她捆住、将她的修为稳住。
可那些灵力细丝穿过漫飞舞的花瓣时,却如同穿过幻影一般什么也没有触碰到,紫菱仙子的身形在那些花瓣之中若隐若现,仿佛她本身就是由那些花瓣构成的。
青儿,不必为我悲伤……
已重新变回了少女模样的紫菱仙子微微笑着,开口时嗓音清脆而欢快,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与灵动,与她千年前初入修仙界时一模一样。
那双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如同两汪被春雨洗过的山泉,倒映着叶青儿那张泪流满面的面容。
这啊,是我和星河剑派的那几个老色胚年轻时的约定。
当时我和她们结识之后,曾约定过,要么就修炼到化神,容貌重返年轻,要么,则一定不能以老婆婆的模样死去,而是要死得美美的……
我啊,这是在完成我们的誓言与心愿呢。
她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像是一个在长辈面前偷到了糖吃的孩子,那份得意之中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撒娇般的任性,与之前那个枯瘦衰败的垂暮老妪判若两人。
叶青儿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止不住那些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涌出来。
她的双手僵在半空中,翠绿色的灵力丝线如同失去目标的藤蔓般无力地垂落下来。
紫菱仙子从半空中缓缓飘上前来,枯瘦已经不复存在,那年轻的容颜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花香气。
她抬起一只白皙而纤细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过叶青儿的头顶,掌心贴在那头雪白色的长发之上,停留了片刻,掌心的温度温暖而真实。
傻丫头,别哭了。化神修士哭成这个样子,传出去可要让人笑话的。
她收回手,身形向后飘去,重新回到静室中央那片花雨最密集的位置。
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围绕着她飞舞、旋转、如同一条花的河流将她环抱其郑而她的身体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每一片花瓣从她身上剥离时都带走了她的一部分,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正在被风吹散的水墨画,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青儿,竹山宗重新变得美好的场景,我是看不到了……
那么,你便替我,去看看竹山宗再度风景如画、弟子和睦、长老和善、上下一心的场景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条正在变宽的长河传来的回响。
再见了……青儿……
随着最后一声话语落下,紫菱仙子的身形彻底化作了一团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的粉色光雾,那光雾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随即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般向着四面八方飘散开来,化作千千万万片细碎的、如同透明琉璃般的花瓣,无声地落在静室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花瓣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便化作点点粉色的灵光消融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漫飞舞的花雨也逐渐变稀、变淡,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片迟来的花瓣在空气中打着最后几个旋,缓缓坠落在青石地面上,同样无声地消散了。
静室之中恢复了寂静。
长明灯的光晕依然柔和地铺洒在蒲团之上,铺洒在青石地面上,铺洒在叶青儿跪坐的身影之上。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仿佛方才那场绚烂到几乎不真实的花雨只是一场盛大的梦境。
可叶青儿面前那张空荡荡的蒲团上,已经没有了那具枯瘦的身影。
只有一根银色的发簪,静静地躺在蒲团正中央。那发簪的样式极简单,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花蕊之中嵌着一粒极的紫色晶石,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紫菱仙子常年别在发髻上的那根簪子,叶青儿见过许多次,却从未如此仔细地端详过它。
此刻那根银簪躺在空蒲团之上,如同一个安静的句点,为紫菱仙子漫长而波澜起伏的一千一百余年仙途画上了最后一个符号。
叶青儿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泪水已经不再流淌了,眼眶干涩而发胀,那双碧绿的眼眸定定地望着那根银簪,目光之中的悲痛如同退潮后的滩涂般裸露出来,一览无余。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洞府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久到长明灯的灯芯发出几声细微的爆响,火光微微跳了跳又重新稳定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膝行了两步,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根银簪。
簪子入手微凉,光滑而细腻,带着一种沉静的质感,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叶青儿将那根银簪心翼翼地拿起来,凑近了看,借着灯光能够看到簪身背面刻着两个极的字——
。
那是紫菱仙子用本名刻下的印记。她修炼一千余载,在竹山宗内被唤作紫菱仙子一千余载,几乎所有人都不再记得她本名汪凝。
可这根簪子上刻着的,却是她最初的那个名字,那个属于凡间商贩之女的名字,那个属于那个十六岁偷偷爬上竹山宗灵舟的少女的名字。
叶青儿握着那根银簪,指尖收紧,冰凉的金属质感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而具体的疼痛。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极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再见……紫菱仙子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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