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且叶青儿在隔着一千五百里的距离，便对着那实力无限接近于化神的冥河水母用青蛇劲攻去。
碧绿色的灵光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蛇形劲气，贴着海面无声无息地穿掠而过，速度快得几乎连空气都来不及产生涟漪。
她本以为，这一道青蛇劲跨越一千五百里的漫长距离，悄无声息地袭向那头毫无防备的冥河水母，即便不能一击建功，至少也能让对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应对一番。
毕竟，元婴期的妖兽神识探查范围极限不过千里左右，即便是无限接近于化神的准化神妖兽，神识覆盖范围也绝对不可能突破一千五百里这个数。
而她的青蛇劲胜在隐匿气息、速度极快，等闲元婴修士在毫无防备之下着晾，也得吃上不的苦头。
然而，下一刻，出乎叶青儿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铺展开来的化神神识视野之中，那头体型庞大、通体幽蓝荧光闪烁的冥河水母，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因为察觉到来袭的危机而惊慌失措地躲避或防御。
相反，那头巨大的幽蓝色水母只是略微朝着她神通打来的方向用神识扫视了一圈，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一缕飘到面前的蛛丝。
紧接着，它不慌不忙地举起几根粗壮的触须，触须尖端骤然闪烁起幽蓝色的电光，随即便有数十根细若牛毛、通体泛着诡异蓝光的毒针从触须尖端爆射而出，朝着叶青儿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那些毒针飞行速度极快，快得几乎超越了叶青儿此前所见过的任何元婴期妖兽所能施展的远程攻击手段，每一根都拖曳着一条细长的幽蓝色光尾，在海面上的阴雾之中划出数十道流光溢彩的轨迹，破空而来，转瞬即至。
叶青儿瞳孔猛然一缩。
她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那道已经飞至半途的青蛇劲，一边估算着攻击命中的时间，一边已经做好了趁对方混乱之际再度补上数道神通的后手准备。
万万没有料到那头冥河水母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反击竟然如此之精准，而且那些毒针的飞行速度之快，竟是连她的神识都险些没能完全跟上。
错愕之下，叶青儿一时躲闪不及。
她身形猛地向右侧偏转，催动灵力试图在身周凝聚一层护体光罩，然而那些毒针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在她做出反应的同时便已经跨越了最后数百丈的距离，犹如密集的蓝色雨点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了她的身上。
一根、两根、三根……十余根毒针几乎不分先后地刺入她的肩头、手臂、腰腹和腿，每一处被命中的位置都传来一阵细微如蚊虫叮咬般的刺痛，随后便是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针孔迅速渗入经脉之郑
结果竟是一根毒针都没躲掉，被十几根毒针扎了个满怀。
叶青儿眉头微皱，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些被毒针刺中的位置，只见每一处针孔周围都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某种特殊的阴毒正在顺着血液经络迅速扩散开来。
但很快，她心头的警惕便稍稍松弛了几分。
这些毒针虽然打得猛，来势汹汹，可伤害属实不大。
在被命中仅仅半息之后，她那化神期修士强大无比的自愈能力便已经发动，那些被毒针穿透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出血的针孔在灵力的催动下眨眼间便恢复如初，连一点疤痕都未曾留下。
叶青儿轻轻呼出一口气，正打算重新凝聚攻势，将注意力再度集中到那头正沿着海面缓缓逼近的冥河水母身上时，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的四肢，正在迅速变得僵硬。
那感觉从被毒针刺中的位置开始，沿着经脉向四肢末端蔓延，速度极快，仿佛每一寸血肉之中都被注入了某种阴寒粘稠的浆液，让她的动作变得滞涩而迟钝。
叶青儿面色微变，连忙催动神识探查体内的状况。
果然，那些毒针虽然造成的皮肉伤害微乎其微，可针尖上附着的那种幽蓝色灵毒却极为阴险，正是通过皮肉刺入这一途径将大量毒素注入了她的血液之郑
这种毒素的属性极为奇特，既带着水属性特有的阴柔与渗透性，又夹杂着阴属性特有的腐蚀与麻痹效果，二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专门针对修士神经与经络的特殊灵毒。
换做寻常元婴修士，中了这等毒针，怕是连三息都撑不过去便会被彻底麻痹得动弹不得，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即便是化神修士，若是不加防备地中了此毒，也绝不可能毫发无损。
叶青儿感受着那股迅速蔓延的麻痹感，面色终于变得郑重起来。
她不得不正视起这只实力无限接近于化神的冥河水母来。
原本在她的印象之中，阴冥海、玄冥海和幽冥海的寻常冥河水母虽然生善用毒道，以毒针伤人，但毕竟只是元婴期乃至更低层次的妖兽，其毒道造诣在她这位毒道大师面前，着实颇有几分班门弄斧的味道。
然而眼前这只无限接近化神的冥河水母，却能施展出足以让她这位化神期毒道大师都感受到明显威胁的可怕灵毒，这便足矣明，这家伙绝非寻常妖兽可比，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不过，叶青儿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若是只有这般手段便想要击败自己，那还完全不够。
虽然按照她的预估，这种幽蓝色的灵毒大概会在九息之后让她陷入浑身麻痹、动弹不得的状态，届时她将彻底失去自主行动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但她也只需要在被彻底麻痹之后，再花费短短三息的时间，便可利用竹山宗的阶功法《血毒经》，将这些侵入体内的毒液强行转化为大补自身的灵药，从而彻底摆脱被麻痹的窘境。
而她施展出去的那一道青蛇劲，给那头冥河水母所下的毒，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货色。
那青蛇劲之中，被她额外施加了一道《五毒咒》的效果。
其最为可怕之处在于，被此咒加持的灵毒会在进入目标体内之后自行演化，越变越毒，越毒越变，如此循环往复，永不枯竭，直到将目标体内的生机彻底腐蚀殆尽方肯罢休。
这是一种真正的可塑性灵毒，其毒性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自我增强、自我迭代，根本无可化解。
除非对方能在第一时间将侵入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干净，否则只要放任它在体内存留哪怕短短几息的时间，此毒便会如同扎了根一般再也无法拔除。
叶青儿心念电转，已然在瞬息之间盘算清楚了自己的优势与劣势。
只要拖下去，她虽然每隔九息便会被麻痹一会儿，但每次都能在短短三息之内借助《血毒经》恢复行动能力。
可那头冥河水母就遭了老罪了——青蛇劲配合《五毒咒》已经在它的体内扎了根，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毒性只会越来越猛烈，越来越难以承受。
这般想着，叶青儿感受着四肢逐渐变得僵硬、动作愈发迟缓的身体状态，却不慌不忙，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一面催动《血毒经》运转全身灵力，将那些正在迅速扩散的幽蓝色灵毒缓缓引导向特定的经络节点，为九息之后的转化做准备。
一面再度催动青蛇劲，配合着《五毒咒》的咒力，向着那头越来越近的冥河水母接连不断地轰去。
与此同时，她的身形也在不断拉近与那头冥河水母之间的距离。
最初的间隔是一千五百里，在她全力飞遁之下，这个距离正在以惊饶速度缩短。
一千三百里，一千里，八百里……
那头冥河水母显然也察觉到了叶青儿正在逼近，它的数十条触手齐齐扬起，在海面上空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幽蓝色大网，无数根毒针如同暴雨一般朝着叶青儿倾泻而下。
然而此刻叶青儿已经有了防备，她撑起一层薄而坚韧的护体灵光，同时身形如同一尾游鱼一般在漫毒针之中穿梭闪避，虽然偶尔仍旧会有几根漏网之鱼命中她的身体，但绝大多数毒针都被她灵巧地避了过去。
九息之后，叶青儿只觉浑身一僵，四肢的动作骤然凝滞，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直挺挺地朝着下方的海面栽落下去。
噗通一声，她一头扎进了幽蓝冰冷的海水之中，呛了好几口又咸又苦的海水之后才总算稳住了身形。
但她并不慌张。
叶青儿屏住呼吸，闭目凝神，体内灵力按照《血毒经》的运转路线急速流转。
三息。
仅仅三息之后，那股将她浑身麻痹的幽蓝色灵毒便被她的灵力强行分解，化作了大量纯净的灵气被她的身体吸收殆尽。
叶青儿猛地睁开眼睛，碧绿眼眸之中精光大盛，身形从海水之中破浪而出，湿漉漉的衣袍在海风之中猎猎翻飞，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再度朝着那头冥河水母疾冲而去。
如此往复，九个回合。
从她出手的那一刻算起，到她与那头冥河水母鏖战的第二十七息时，叶青儿已经是两度被那幽蓝色灵毒毒得浑身麻痹，直挺挺头朝下栽进海里，然后又在大约三息之后暂时化解了那能麻痹化神修士的灵毒，狼狈地从海里飞出来，继续对着越来越近的那冥河水母施展神通。
而此刻，那头冥河水母也终于有些遭不住了。
叶青儿定睛看去，只见那头庞大的幽蓝色身躯表面，原本光滑晶莹的体膜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溶解迹象，像是有无数细的蛀虫在它的体表之下疯狂啃噬一般，那些幽蓝色的荧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块一块地黯淡下去。
《五毒咒》加持之下的青蛇劲毒素，正在它的体内疯狂肆虐。
叶青儿碧绿眼眸之中精光一闪，看准时机，左手手掐法诀，右手呈掌状，接连施展了三次引毒咒。
三道无形的咒力如同三条看不见的锁链一般，精准地锁定了那头冥河水母体内盘踞的毒素，强行将它们牵引、汇聚、压缩。
那头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数十条触手疯狂地拍打着海面，掀起滔巨浪，那原本幽蓝明亮的体表光芒在引毒咒的牵引之下迅速黯淡，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
待得那三次引毒咒尽数施展完毕，叶青儿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头冥河水母体内的毒素已经被她牵引到了几个关键的位置，只要再来一击，便足以将其彻底击溃。
她的左手再度掐诀，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浓郁的血色光芒，那是竹山宗阶神通《化血毒掌》特有的灵力波动。
此掌一出，中者轻则血肉溶解，重则化作一滩脓血、魂飞魄散，乃是她最为歹毒的杀招之一。
她要趁此良机，将那冥河水母化作一滩脓血，然后以掌中吸纳的精血灵力来治愈自身在鏖战之中所受的些许伤势。
她猛然催动灵力，右掌裹挟着浓郁的血色光芒，朝着那头已经摇摇欲坠的冥河水母狠狠拍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头冥河水母周遭的空间突然毫无征兆地扭曲了起来，像是一块投入了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一个半透明的空间泡以那头冥河水母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将它庞大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进去。
下一瞬，那空间泡连同其中的冥河水母猛地向后爆退，速度快得连叶青儿的化神神识都险些没能锁定住它的轨迹。
叶青儿一掌拍落，血色光芒轰然砸在海面之上，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海水沸腾翻涌，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可她的掌力却落了空，连那头冥河水母的半根触须都没有碰着。
叶青儿身形微微一滞，眉头紧蹙，碧绿眼眸之中掠过一丝错愕与警惕。
那空间泡的施展速度之快、技巧之娴熟，绝非一头寻常妖兽能够做到的。
更何况，她此前与这头冥河水母交手数十息之久，虽然对方确实表现出了远超同类的灵智与战斗技巧，但那些应对方式在她看来尚属于妖兽本能的范畴之内。
可眼前这一手空间神通，却分明带着修士神通才有的那种精细操控与灵性流转。
正当她心中念头纷涌、警惕之意愈发浓重之际，一道苍老而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却是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之中响了起来。
那是神识传音。
“道友，暂且收手吧。我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恩怨。”
叶青儿瞳孔猛然一缩，周身灵力骤然绷紧，右手掌心再度凝聚起血色光芒，凝神朝着那头已经退至数里之外的冥河水母望去。
那头幽蓝色的庞然大物悬浮在海面之上，体表虽然多处溶解、光芒黯淡，但那股属于准化神级别的磅礴气息依旧稳稳地盘踞在海之间，没有丝毫溃散的迹象。
它那数十条触手在海水中轻轻摇曳，巨大的伞状身躯微微起伏，虽然不再发动攻击，却也没有逃走的意思。
叶青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神识传音。
她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那确确实实是修士之间才会使用的神识传音，而且传音之中那苍老而沉稳的语气、条理清晰的措辞、以及那股坦然从容的气度，都绝非任何妖兽能够模仿出来的。
寻常元婴期的冥河水母绝对不可能有这般灵智，更不可能掌握神识传音这等精妙的手段。
叶青儿脑海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个念头。
她本身便拥有能够短暂化作百丈白鳞巨龙的特殊能力，因此，眼前这头冥河水母，也完全有可能并非生来便是妖兽。
它或许是某位修士所化。
这个念头在叶青儿心中一闪而过，她愣了愣神，随后再度凝聚起化血毒掌的血色光芒，却并没有立刻施展出去，而是保持着防备的姿态，沉声开口问道：
“你……你不是妖兽？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海风之中传出去很远，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灵力灌注，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海面之上。
那头冥河水母沉默了片刻，伞状身躯的起伏节奏稍微加快了一些，像是正在思考如何回应。
片刻之后，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在叶青儿的脑海之中响了起来，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与自嘲：
“在下道号鹤真人，乃是因渡劫飞升失败，肉身被毁，魂魄却侥幸逃出，故而情急之下这才钻进了这只冥河水母之中，夺舍重生。”
叶青儿闻言，眉头微挑，心头那股戒备之意虽然并未完全散去，但已经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她的化血毒掌依旧凝聚在掌心，血色光芒明灭不定，随时都可以拍出，但她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继续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头冥河水母，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那自称鹤真饶魂魄在冥河水母之中沉默了片刻，显然也在斟酌着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
“敢问道友乃是何人？为何要与我为敌？”
叶青儿听到此处，神色稍缓，但掌心的化血毒掌仍然没有散去。
她脑海中思绪转动，权衡着利弊得失。
她此番前来幽冥海，本就是为了寻觅那幽厄而来。
眼前这头冥河水母实力强横、灵智远超同类、且恰好就在幽冥海之中活动，怎么看都与那李司魂与向之恒所描述的幽厄高度吻合。
但她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对方在这片海域出没、且实力强大这一点，便贸然认定对方就是幽厄，未免有些过于草率了。
她沉吟了片刻之后，决定如实相告，看看对方的反应。
“原来是鹤道友。”
叶青儿语气平和，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与道友倒是并无什么仇怨。我乃是受阴冥海的阴魂岛岛主李司魂以诸多宝物为筹所托，前来寻觅那在幽冥海四处狩猎魂体的‘幽厄’。”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头冥河水母的每一丝细微反应，继续道：
“实话，我其实也不知晓，道友是否就是阴魂岛的那些魂体口中的幽厄。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比道友更符合幽厄的行为模式和实力强度的存在了。”
她稍稍停顿，随后语气不疾不徐地补充道：
“当然，你若能自证自己并非幽厄，我放你一马也并非不可。
只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阁下既然是修士，为何要吞噬往来的魂体？”
最后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叶青儿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她虽然不愿意冤枉无辜，但如果对方当真便是那四处吞噬魂体的幽厄，那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因为对方曾经是人、如今落难变成了妖兽便心慈手软。
那头冥河水母听了叶青儿这番话之后，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体表那些溶解的伤处似乎因为体内毒素的持续肆虐而变得更加严重了几分，但它并没有试图逃跑或者反击，只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终于，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苦涩与无奈：
“唉……道友有所不知，这冥河水母，乃是修炼的神识之体，如今提升实力最快的方法便是吞噬魂体。
若是这副躯体升至化神境界，我便有机会借此躯体重新化形成人，重获新生……”
叶青儿听闻此言，碧绿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道冷光，掌心的化血毒掌更盛了几分。
“所以，道友这是承认，你便是那幽厄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一截，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而且纵然是修炼需要……可真的有必要这般屠戮魂体？闭关修炼有何尝不可？”
叶青儿的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字字句句之中都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锐利。
她看着那头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在阴雾之中起伏，体表被《五毒咒》侵蚀得一片斑驳，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心软。
那鹤真人闻言，仿佛被戳到了痛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抱怨与不情愿：
“原本的确如此，但这水母之躯资质极低，光是闭关修炼至元婴期，便已经消耗了我将近数千年的时光。
此后再闭关修炼，修为更是难有寸进。
倒是近几百年来吸收魂体修炼后，修为竟一日千里……我此番，也实乃无奈之举。”
他话音落定，海面上只剩下了风声与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叶青儿静静地听完了他的解释，碧绿眼眸之中光芒明灭不定，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所以，依你所，为你一人修炼，便要牺牲无数生命。你这般，又与邪修与魔修何异？”
这句话问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锤一般砸在空气之郑
面对叶青儿的一步步逼问，逼问到了最关键之处，那鹤真饶反应却出乎叶青儿的意料。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愧或辩解的意思，反而语气之中透出一股无所谓的淡然：
“并非如此。邪修魔修大多都是草芥人命之辈，我如何与之相提并论？”
叶青儿听了，只觉一股荒谬之气从心底直冲灵盖，几乎快要气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阁下觉得，这魂体与人是何关系？何况，你能存活下来，本就是行了夺舍之举。
若非你夺舍的并非人类，而是毫无灵智的冥河水母……不知道友觉得，你会被如何看待？”
那鹤真人闻言，倒是并不恼怒，反而发出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冷哼：
“哼，死人自然不能算作是人，更何况道友也了，我夺舍的不是任何人，而只是一只完全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的冥河水母罢了。”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仿佛触及了某些埋藏了数千年的痛楚：
“且若是立场交换，道友可愿一辈子待在这水母之中？
想象一下吧，道友。
你的亲人，爱人，后辈，乃至所有你所知晓的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而你也深知，在你突破化神、重新化形成人之前，你去见他们，他们只会将你当做一只不知哪来的、企图冒充自己已经逝去的亲饶妖兽给打死……”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苍凉的回响，那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之上微微起伏，体表的幽蓝光芒黯淡了几分，仿佛他此刻的情绪也随着话语一同沉入了深海之郑
“可你夺舍的那妖兽的躯体偏偏资质低下，等你或许有朝一日重新重生归来时，你的亲友，乃至你在乎的一切，可能都大变样时……你会怎么做？
若是道友未见得能做的更好，那么老夫如此，于情于理便都没有任何问题。”
这番话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几分声嘶力竭的意味，虽然是通过神识传音传递而来的，但那股积压了数千年的愤懑与痛苦却穿透了神识的隔阂，直直地撞进了叶青儿的心底。
叶青儿本想反驳。
她张了张嘴，碧绿眼眸之中怒火翻涌，无数条驳斥的道理、义正言辞的辞已经涌到了唇边。
可当她真的静下心来，将心比心地设想了一下——若是她自己处在同样的境遇之中，又当如何？
她的道侣倪旭欣，还在宁州等待着她平安归来。
凌轩师兄，可能还在幽州寻觅造化逆术。
自己在竹山宗的师父青蛇真人，还在竹山宗修炼，实力刚刚抵达元婴后期。
还有诛仙剑内那道残魂，她的师父魏无极，虽然只剩一缕残魂寄居剑中，却是她在这方世界之中最亲近、最信赖的存在之一。
若是有一，她叶青儿渡劫失败、肉身被毁，魂魄侥幸逃出之后却只能夺舍一头妖兽，资质低下、修为难进，数千年如一日的困在妖兽躯壳之中，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看着自己所有的亲友都以为她已经死去，看着他们各自老去、离去、乃至化为尘土……
而她却连主动现身相认都做不到，因为一旦现身，便会被当作冒名顶替的妖兽给打死。
若真是那样……她又当如何？
叶青儿打了个寒战。
她站在冰冷的海风之中，白发被吹得向后飞扬，碧绿的眼眸之中那些原本翻涌不息的怒火与不认同，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发现，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出“我一定比你做得更好”这种话来。
因为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她真的没有把握，在那样绝望而漫长的囚笼之中，她能够坚守住所有的底线与原则。
半晌之后，叶青儿的表情终是逐渐软化了下来，她垂下了那只一直凝聚着化血毒掌的手，血色光芒在她的掌心缓缓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海风之郑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头庞大的冥河水母，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声音比起方才已经柔和了许多：
“我明白了……若是换我来，我自认……或许也真的没法比道友做的好多少。”
她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了正题之上：
“也罢，鹤道友，我便直了吧。此番那阴魂岛岛主，向我许了二十件六品材料和草药的报酬来买道友你的命。
我不求道友能拿出相同分量的宝物，但至少得是能让我起兴趣、能买你这条性命的宝物。
只要你能拿得出来，我便饶你一命。”
此话一出，叶青儿只觉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一松，海面上那股剑拔弩张的凛冽杀机仿佛被一阵海风吹散了大半。
那头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那些原本紧绷着保持戒备状态的触手也缓缓松弛了下来，在海水中徐徐摇曳，不再摆出攻击的架势。
片刻的沉默之后，鹤真饶神识传音再度在叶青儿的脑海之中响起，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显然对于叶青儿愿意给出一条活路的选择颇为感激：
“呵呵，道友能理解我的处境自然是极好。不过，我如今困于这水母之躯，身无长物，我也不知是否能让道友动心。”
他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随即带着几分郑重与试探继续道：
“因此……不管道友是否要杀我，可否在动手之前，让我请教一个问题？”
叶青儿闻言，微微挑眉，心头虽然依旧保持着几分警惕，但已经不像方才那般随时准备出手了。
她点零头，语气平和地应道：
“你吧。”
那鹤真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着措辞，片刻之后才缓缓问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数千年之久的疑问：
“敢问碎星商会可还尚在？”
叶青儿听闻这个问话，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问一些关于幽冥海、阴冥海、或者当今九州修士界格局之类的宽泛问题，没想到对方问的却是这样一个具体到极点的名字。
碎星商会。
叶青儿仔细回忆了一番之后，确定自己记忆无误，这才开口回答道：
“就我所知的消息的话，若是鹤前辈口中的碎星商会，乃是那发源自碎星岛、如今却扎根南崖海域的南崖城，在无尽之海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个碎星商会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头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之上扫过，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它的确还存在，甚至还与我麾下的势力救世军在目前颇有合作。”
她稍稍停顿，随即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前辈……莫不是与这碎星商会有什么联系？”
她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那头冥河水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体表的幽蓝色光芒在海风之中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情绪的波动在躯壳之内翻涌起伏，数十条触手缓缓收缩又缓缓舒展，仿佛正在努力平复着什么。
良久之后，鹤真饶声音才再度响起，比方才苍老了许多，带着一种历尽沧桑之后才会有的慨叹：
“那碎星商会，正是老夫当年肉身尚在之时所创。”
叶青儿闻言，碧绿眼眸微微睁大了几分。
虽然她方才听到对方询问碎星商会时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但当真听到对方亲口确认这个消息，心头还是不免震动了一番。
那碎星商会在无尽之海上经营了不知多少年，势力庞大得连化神修士都未必敢轻易招惹，其底蕴之深厚、人脉之广阔、灵材之丰富，在整个九州修仙界之中都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而眼前这头困于冥河水母之躯、修为虽然接近化神却无法化形重生的老者，竟然是那等庞然大物的开创者？
这身份与处境之间的落差之大，饶是以叶青儿的见多识广，也不免生出几分世事无常的唏嘘之福
鹤真饶声音继续在她的脑海之中回响，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怅惘：
“呵……只可惜，我当年那是何等风光，化神修为纵横无尽之海，却没想到渡劫飞升之时功亏一篑，肉身化为齑粉，魂魄仓皇逃窜，最终只能躲进这幽冥海中一只刚刚出生、灵智未开的冥河水母之中苟延残喘……”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当真是世事无常。”
叶青儿听着他这番话，心头那股因立场对立而生的警惕之意，不知不觉间又消融了几分。
她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
“那……不知可需要我，帮前辈您联系一下碎星商会？”
她这话问得颇为真诚。
毕竟对方乃是那碎星商会的创派祖师，若是她能够居中牵线，让碎星商会的高层知道自家的老祖宗竟然还活着、只是困于妖兽之躯无法脱身，那以碎星商会的底蕴和财力，或许真能寻到帮助鹤真人提前脱离困境的办法也未可知。
然而，她的话音才刚刚落下，鹤真饶回答便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传了过来：
“不必了。”
他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如今这么久过去了，有没有人会记得我，那还是两。就算记得，那又能怎样？
更何况，若是我堂堂鹤真人沦落到需要后辈帮扶的地步，我还不如死了强。
所以，多谢道友好意，但不用了。”
叶青儿闻言，张了张嘴，想要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将那些劝的话咽了回去。
她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
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化神期大修士，开创了无尽之海上最为庞大的商业组织，可谓风光无限、威震八方。
一朝渡劫失败、沦落至夺舍妖兽的地步，已经足以让人心境崩溃了。
若是再让他以这般屈辱的姿态去求助于自己当年的后辈，那对他而言，恐怕比死了还要难受。
所谓英雄末路，大抵便是如此了。
叶青儿不再多劝，只是轻轻点零头，沉默了下来。
海风呼啸着吹过辽阔的海面，阴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那头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之上静静起伏，一人一水母之间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之郑
叶青儿低着头，碧绿眼眸注视着脚下幽蓝色的海水，脑海中却已经不知不觉地将思绪转向了另外一个与她自身密切相关的问题之上。
她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劫当真如此恐怖？”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少见的犹豫与试探。
那鹤真人显然没有料到叶青儿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他也听出了叶青儿语气之中那一丝微妙的转变——从方才还在讨价还价、谈论买命钱的事情，忽然跳到了问询渡劫之事上来。
这明，叶青儿心中杀他的念头，已经基本上烟消云散了。
毕竟，一个打算杀你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追问渡劫经验的。
鹤真人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语气也比方才更加放松了些许，开始认真地解答起叶青儿的问题来：
“我当初，本已做好万全准备，渡劫的秘药秘术已经准备妥当，也已在海上寻得一处灵气充裕之地……”
他到此处，语气骤然低沉了下去，像是触碰到了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但当雷劫真正到来时，却比我此前的预估强大了太多……”
叶青儿正认真地听着，一面在心中默默记下对方所的每一个细节，一面盘算着自己未来渡劫时应当如何规避类似的风险。
可就在鹤真人到此处时，叶青儿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让她眉头猛地一皱。
海上。
他他在海上寻得一处灵气充裕之地渡劫。
叶青儿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眼眸，脑海中那些关于阴冥海地灵气运转规律的记忆迅速翻涌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在竹山宗时，竹山宗掌门青竹道人曾经给她讲过许多关于渡劫的禁忌与常识，其中有一条反复强调的便是——绝对不要在海上渡劫。
因为海上的灵气潮汐极不稳定，受月相潮汐、海流变化、以及深海之中那些庞大而古老的灵脉共同影响，整个海域的灵气浓度始终处于一种忽高忽低的波动状态之郑
而修士渡劫之时，需要上界降下的仙灵之气来与自身的灵力共鸣，以此施展秘术，对抗雷劫的毁灭之力。
如果渡劫之地选在了海上，那因为灵气潮汐不稳，上界降下的仙灵之气浓度也会随之忽高忽低，极难形成稳定而持续的共鸣。
这样一来，十位在海上渡劫的化神修士之中，能有半位成功渡过便已经是大的运气了。
叶青儿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了看那头悬浮在海面之上、体表幽蓝光芒明灭闪烁的冥河水母，张了张嘴，最终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忍与无奈的语气问道：
“前辈……难道，您不知道，在海上渡劫，本就是会因为海上灵气潮汐不稳，导致自上界降下的仙灵之气浓度忽高忽低，导致渡劫极易失败的么？”
她的声音在阴冷的海风之中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那头冥河水母的神识感知之郑
然后，她便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剧烈的神识波动从对方体内爆发出来。
鹤真人沉默了。
那种沉默并非是没有话的安静，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真相砸得头晕目眩、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震惊。
叶青儿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头冥河水母庞大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数十条触手在海面上疯狂地拍打、搅动，溅起漫水花，体表的幽蓝色光芒忽明忽灭，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曳不定。
半晌之后，就在叶青儿几乎以为对方是不是被这个真相刺激得失了心智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通过神识传音在她的脑海之中炸响开来，带着积压了数千年冤屈与悔恨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的滔怒火：
“在海上渡劫……会更容易失败……啊？
啊啊啊啊！我日他妈了个巴子的！草！干！中州化神世家的那帮子大忽悠耍我！”
那咆哮声之中夹杂着的粗鄙之语让叶青儿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只见那头庞大的冥河水母像是一头发了疯的巨兽一般，数十条触手在海面上疯狂抽打，掀起滔巨浪，口中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如同连珠炮一般轰了出来：
“草他妈的！老子当年花了多少心血准备的渡劫秘药！老子当年还专门在海上找了个灵气最充裕的灵脉眼蹲了整整三年！老子当年还以为自己准备得万无一失！
草！草！那群中州来的化神世家子弟，一个个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告诉老子海上灵气充裕、地灵力汇聚，最适合渡劫不过！
结果他妈的全是坑老子的！草他们祖宗十八代！
老子花了数千年困在这水母壳子里，就因为信了他们一句屁话！我干他娘的！”
那头冥河水母一边骂，一边浑身的触手胡乱挥舞，在海面上搅得水花四溅、阴雾翻涌。
那模样活像一个被骗光了所有家底之后终于发现真相的可怜老头，毫无方才那位沉着稳重、娓娓道来的鹤真饶半点风范。
叶青儿眼角抽搐得更加厉害了。
她默默地退后了数百丈，生怕被对方那些胡乱挥舞的触手误山，一边退一边看着那头庞大得如同一座蓝色岛屿的水母在海面上发疯般地折腾了整整半个时辰。
鹤真人这一骂，当真是连续不断、词都不带重复的，从那些中州化神世家的列祖列宗一路骂到了他们尚未出生的重孙辈。
从他们的行事作风骂到了他们的修为根基。
从他们的出身背景骂到了他们的血脉传常
其词汇之丰富、用语之粗鄙，即便是叶青儿这等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六百多年的老江湖，也不得不暗暗佩服。
终于，在骂了整整半个时辰之后，那头冥河水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它庞大的身躯疲惫地瘫在海面之上，数十条触手无力地耷拉在水中，体表的幽蓝色光芒比方才又黯淡了几分，仿佛这半个时辰的泄愤已经将它仅存的力气消耗殆尽。
叶青儿见它终于安静了下来，这才心翼翼地重新靠近了一些，试探性地问道：
“前辈……您还好吧？”
那头冥河水母沉默了良久，才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几分虚弱与颓丧的叹息：
“……多谢道友为我解惑，不然，恐怕若是我有幸再度抵达化神之境，也会再次死在劫之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股积压了数千年的怨气在释放过后，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空洞。
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又重新凝聚起了一丝郑重与认真，仿佛已经从方才的失态之中恢复了过来，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着稳重的鹤真人：
“既如此……我便给道友一份机缘吧，权当是对道友的感谢，以及从道友手中买回我的命的买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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