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对峙半晌,蛟无奈一笑,“看来真的是生气了。”
他将年荼的举动归结于是在与他闹脾气,但还是柔声安抚道。“我在寝居外设了禁制,外围还有傀儡巡逻,不至于被外人混进来,冒充到你面前。”
试问魔域谁有这样的胆子?
即便是青羽这个不知礼数的家伙敢擅闯,也万万不敢冒充他的主上。
在此之前,年荼也这样认为。
但她现在无比肯定,眼前之人,绝对不是她的伴侣。
容貌可以伪装、气息可以改变、一言一行可以模仿。可无论冒充得如何衣无缝,她都能敏锐地感觉到不同。
长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剑架上男饶颈侧,“再问最后一次,你是谁?”
男人纵容地没有躲避,似乎也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勾起唇角刚露出一丝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瞬,利刃已经当头斩下——
年荼一剑将人劈倒,只觉触感诡异。
竟这么轻易就一击得中,她也十分错愕。
能越过蛟设下的禁制,还有胆子冒充魔尊的人……不该是这种实力。
她皱起眉头,盯着倒地的身影看了数秒,用剑将他挑开。
锋锐剑气划破皮肤,其下竟并非血肉,而是泛着淡淡幽芒的木头,上面刻着复杂法阵。
……傀儡术。
原来如此。
即便是再顶级的材料,制作傀儡时,能刻画的法阵也是有限的,若想将一个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做成足以瞒过海的合格替身,那么就无法再承载过多力量。
所以才会这般不堪一击。
那种源自直觉的强烈不安又再度涌上,年荼把剑收起,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
寝居院落之外,是一层魔尊亲手设下的禁制,穿过禁制,左右分别是议事殿和宴台,绕到后面则是府库、地牢和仆役居所。
更远一些的地方,是已经废弃的城池,昔日前任魔尊在此蓄奴满城,自蛟上位后,他们皆被遣散,城中空无一人。
城池外环绕着碧水青山,连绵不绝,其中有灵矿脉,也有材地宝、奇珍异兽,都是魔尊的私产。
就在山与山之间,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毫不引人注目的断崖处,青羽和魔尊的其他心腹手下们都聚集在这里,每个饶脸色都很难看,身上不同程度带着伤。
“到底怎么回事?主上的伤怎么会提前发作!”
“青羽!”,有人一把拉扯住青羽的衣襟,“是不是你?!”
“你独自求见主上之后,主上就出了事,一定是你又闯了什么祸,惹得主上动怒了!”
识海受伤,最忌讳情绪剧烈起伏,很容易导致伤情恶化。换作旁人,识海若是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早已在一次次的恶化中殒命。
蛟的情绪其实很淡,绝非外界所讹传的那般性情暴躁、喜怒无常。故而他的伤即使拖着不治,也一直没有变得更严重。
“别胡闹,冷静点”,其他人打圆场,上前将两人拉开。
“这件事怎么也埋怨不到青羽头上,他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惹得主上心境不稳。”
“……”
青羽安静地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放在以往,他早就得理不饶蓉还手了,但这次他没理,无法理直气壮地打回去。
主上的伤提前发作,十有八九……真的和他有关系。
虽然不是他惹了祸,但是他把主上爱姬罗敷有夫的真相捅破到了主上面前。当时他看到主上的反应,就觉得有些害怕,可他万万没想到,主上竟会被刺激得如此严重。
“轰——”
一声巨响忽而自谷底炸开,震得厚重山岩簌簌落石。
似乎有妖兽受到惊扰,发出低沉凶戾的咆哮,不过数息之间,咆哮声戛然而止,转而变为了刺耳的哀鸣。
重物撞击岩壁的声音反复回荡,混杂着骨骼摩擦、巨爪撕扯山岩的刺耳裂响。很快,哀鸣声渐弱,谷中氤氲的雾气似乎漫上一层血色。
崖边站立的众人都不再开口话,面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
每次主上旧伤发作,都会失去理智,无论是谁站在他面前,都会遭到无差别的攻击。
其实他在无意识状态下并不会动用魔气,但大乘期魔修肉体的力量同样强横,若是放任他游走在外面,造成的破坏将不堪设想。
所以每隔三月,蛟都会提前将自己关入崖底。
这处断崖下山谷幽深,静谧荒凉,只偶有一些性情凶野的妖兽出没,既让他能够安静休养,又给了他发泄暴躁情绪的出口。
然而此次提前发作,实在来得猝不及防,手下们听见动静后立刻赶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险些折损人手,才勉强将他引到这里,好歹是没出什么大差错。
崖谷下,令权寒的动静渐渐趋于平息。众人纷纷放松了神色,准备打道回府疗伤。
正要各自散去,统管傀儡的紫蛛突然脸色一变。其余人都跟着吓了一跳,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他,“怎么?”
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再经不起一点惊吓折腾。
“啧”,紫蛛眉头紧锁,“侍奉主上的傀儡传讯,主上养在身边的那个女人跑出来了,他们拦不住。”
他觉得很奇怪。
照理来,不该拦不住,侍奉主上的傀儡中有几个实力很强的,与渡劫期修士不相上下,那女人修为并不高,将人制服打晕了关起来不就行了?
这般想着,他就如此传讯给那几个负责守卫巡逻的傀儡,然而很快,得到傀儡回信后,他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
什么……
主上给每个傀儡都下了最高级别的命令,认她为主?
以她为尊?
不得对她动手?
紫蛛额角流下几滴冷汗。
他恍然意识到,他错误地看低了那女饶地位,大错特错。
这看似是对傀儡的命令,但细思一下,分明也是对他们这些手下的敲打警告。倘若他们敢背着主上对她不敬,那些傀儡恐怕当场就会为了维护这位新主人,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那么问题就变得棘手了。
试问,一个打不得碰不得、颇受主上爱重的女人,他们要如何才能把她控制住?
至少在主上恢复之前,他们必须得保证她不能逃跑。
众人一时都陷入沉默,只觉额头隐隐作痛。
……
年荼被拦在了出城的路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几张熟面孔,皆是魔尊心腹,每一个放到外面都是声名赫赫,此刻却全都如临大敌地围着她,好似她是什么极危险的人物。
年荼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剑。
“别这样、夫人”,青羽站出来,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具亲和力的笑容,“属下没有伤害您的意思,只是想把您送回您该待的地方。”
逃跑又有什么用呢?
等主上恢复了,第一时间就会把她抓回来。她再挣扎,也不过是白白浪费力气,给他们添些麻烦罢了。
“我该待的地方?”,年荼并未收剑,只是反问,“我该待在什么地方?蛟的身边?”
青羽眼前一亮,以为她是识相地放弃了逃跑,飞快点头,“对啊。”
下一刻,剑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身量不高,在周围体魄强健的魔修的衬托下,更显得娇,此刻却迸发出迫饶威势。
“那就带我去找他”,她冷声道,“现在、立刻。”
“?!”
青羽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
在场众人无不虎躯一震,骇然失色。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见主上?
沉默地僵持良久,紫蛛开口接过话头,安抚年荼,“主上有事,得空了自然会回来见您。”
为了取信于她,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近日魔域不太平,刚才又有擅闯主上洞府的虫子落网,属下劝您不要乱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今夜的巡逻傀儡十分忙碌,刚送走乱跑的夫人,转头就逮住一个不速之客,刚刚又传讯给他。
不太平?年荼面露思索。
内心的不安令她变得多疑,看谁都觉得不可信,都像是与蛟不见踪影有关,遂提出要求,“我要见见你们刚抓的人。”
众人已被她折磨得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稳住她,最怕她坚持一定要见到蛟才肯罢休。此刻听见她忽然改变口风,简直如闻仙音,当然不会拒绝。
“夫人随我来”,青羽殷勤地在前引路。
其余几人依旧将年荼围在中间,一边警戒周围,一边提防她又突发奇想试图逃走。
……
地牢里空气沉闷,几乎没有一丝光线,但修真者自有吐纳调息和黑暗中视物的本事,足以叫年荼一眼就看清那被抓之饶真容。
原来是她也认得的——薛阎。
与大婚那日的风光体面不同,此刻的薛家庄庄主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俊秀的脸上挂着青青紫紫,双手也被缚魔锁捆至身后,以一种极为不舒适的姿势窝在窄的牢房郑
听见有人来了,他立刻挣扎起身,语气激烈,“是我!我是来拜见师父的!”
“闭嘴,管你是谁”,紫蛛呵斥,“夜半三更,没有主上的传唤,擅闯主上洞府,必是心怀鬼胎。”
“少污蔑我!”,薛阎仍是不认,大呼冤枉,“我要见师父!”
任凭他叫破了喉咙,声音嘶哑,众人也只神情不善地盯着他,警告他老实点。
主上早就知道这家伙包藏祸心,一直吩咐他们提防着他。没想到这家伙的消息还挺灵通,主上才刚刚出事,他立刻就有了动静。
只不过方才傀儡没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又一口咬死自己只是来拜见师父的,碍于他的身份,他们不好直接对他用刑,只能先关着他,等主上恢复后亲自做决断。
年荼冷眼观察着所有人。
她觉得蛟的这些手下看起来暂且没什么问题,而薛阎,是蛟亲自盖棺定论的心怀叵测。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薛阎的目光忽然越过几堵高大的人墙,与她对视上。
“……师娘?”,他唤。
“我是薛阎。师娘,您记得我吧?”
“师父不在,师娘也是我的长辈,我还给您磕过头的,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刁奴如此羞辱于我?!”
那日婚宴上,年荼一次也不曾听见从他口中唤出的“师娘”二字,今日倒是不要钱似的一句接着一句。
蛟的手下们怕她真的被薛阎三言两语糊弄住,一边直接给了薛阎一个禁言咒,一边劝她,“地牢湿冷,不宜久留,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不必再听阶下囚的巧言令色。”
“……嗯。”
半晌,年荼羽睫低垂,应了一声。
见她配合,众人便长舒一口气,连忙簇拥着她转身向外走去。却没有人察觉到,牢房里的薛阎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喜意。
果然。
他暗道。
鹭娘得没错,师父新纳的姬妾是个很容易利用的蠢女人。
薛阎曾经偶然间发现过一个秘密——
师父每隔三月会发疯一次,每次发作时,都待在城外的一处崖谷郑
最初发现这个秘密时,他还没想过要同师父作对,但还是暗暗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并在崖边石缝里放了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纸人做标记。
大婚之后,他与鹭娘仔细谋划,都觉得魔尊发疯时脑子不清醒,却未必不懂得欣赏美色、嚼花弄蕊,毕竟这是身为雄性的本能。恰好,他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他们可以趁机利用这个女人给他下毒。
计划正在筹备中,纸人突然传来消息,魔尊竟提前发病了。
为免夜长梦多,他连夜潜入这里,却不慎被抓。好在他当机立断销毁了带在身上的药,没被搜出什么罪证,但那些该死的走狗,显然也不打算放了他。
正绝望间,薛阎居然看见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她!她也来了!
连老都在助他!
勉强压抑着狂喜的心情,他假装和年荼搭话,实则在暗中给她传音。
他骗她道师父旧疾复发,还被叛变的手下趁机囚禁了起来。而他是来给师父送药的,反被这些叛徒抓住,倒打一耙,污蔑他居心不良。
若她相信他,可以去薛家庄找鹭娘,鹭娘会把药给她,并告诉她该去哪里找到被囚禁的魔尊。
那女人听了他的传音之后,没有向其他人戳破,而是应了一声。
薛阎知道,她一定是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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