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章充耳不闻,转过身去,面向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
岁星趁着方才的混乱,已经遁走。
最后一具僵尸被长枪钉穿头颅,轰然倒地。
姜令章抬手示意弓弩手上前补射几轮,确认再无活动的目标后,吩咐道:“两刻钟,清点伤亡。”
周围的羽林卫齐声应是,各自散开。
姜令章独自站在宫道中央,再无一人并肩。凛冽夜风翻卷着她玄色大氅的宽大下摆,猩红火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沉凝的长影。她望向东角门方向,今夜祸乱的源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待夜风将她衣袍上的血腥气吹散了几分,待羽林卫回禀伤亡情况,她才转身朝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从容有度,看不出刚刚经历了厮杀的疲惫,也看不出即将面对问责的忐忑。
她走到寝宫门外,守在门口的内侍见到她,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通报:“殿下,陛下已经醒了,正在里面等着您。”
姜令章点头,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寝宫中灯火通明,皇帝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榻边,面色有些苍白。宫墙被突破的消息早已传到他耳中,他虽没有亲临前线,但那份焦灼和恐惧已经足够让他坐立难安。
这位皇帝,百姓间总暗传他好运,是捡来的帝王命。
大周开国,先皇帝白手起家,浴血定下,一众子女皆是跟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结果,要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要么重伤致并缠绵病榻,或是落下终身痼疾、不堪储君重任。
轰轰烈烈的开国功业,堆起了宗室累累白骨,最后竟只剩下他这个自幼养在府中未曾沾过半分战场肃杀的儿子。
他年少无争,不涉兵戈,在一众锋芒毕露的兄弟姐妹里最是不起眼。可偏偏就是这份平庸,让他成了先皇帝仅存的嫡子,被立为太子。先皇帝登基不过四年有余,便龙体透支、溘然崩逝,他仓促继位,无帝师悉心教导,无宗亲辅政托孤,无自身功业压服朝臣,更无半分杀伐决断的帝王底气。
他这辈子,从未学过如何守江山,更未学过如何挽狂澜于既倒。
多年为帝,他始终是个夹缝里的守成之君,骨子里也总有种懦弱在作祟,只靠着先帝遗留的根基、老臣的撑持,堪堪稳住朝局。
可如今,他最畏惧的兵伐祸乱,终究还是闯进了皇宫。
他身边围着几名内侍和嫔妃,个个面色惶然,角落里还缩着刚被搀扶过来的五皇子。
一见到姜令章进来,五皇子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父皇,她推我进尸群,她想要我的命!”
姜令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撩起衣摆,单膝跪地,低头道:“儿臣今夜防守失利,致使宫墙被突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听闻宫中来了僵尸时,吓得躲进了寝殿最深处,连外殿都不敢出。此刻见姜令章完好无损地跪在面前,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不清的怨怼。
你既然守不住宫墙,怎么还有脸全须全尾地回来?
思及此,皇帝冷哼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朕把宫城防务交到你手里,你就是这么替朕守的?区区几具僵尸就能破了宫墙,若来的是千军万马,朕是不是连寝殿都保不住了?”
“父皇教训得是。”姜令章没有辩驳,“儿臣不敢推诿,甘愿领罚。宫城乃社稷之重,儿臣不敢再以一己之能误国误君,愿卸去防务之责。”
五皇子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控诉的话,要让她在父皇面前颜面扫地。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姜令章竟然一上来就包揽罪过、主动交权,把他准备好的所有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盯着跪在面前的长女,目光里也掠过意外,但随即被松了口气的懈怠取代。他向来不觉得这个女儿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最近尸祸乱起,她跳出来揽事,他碍于朝中无人可用才暂且由她去折腾。如今宫墙既然出了纰漏,她自己也认了罪,那便正好,趁势卸了她的差事,省得她越来越招摇。
至于她日夜调度的苦劳,他脑中连闪都没闪一下。
皇帝只沉吟片刻便定了主意,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行了,起来吧。既然你认罪诚恳,朕也不重责你。城中防务,就交给老三。你好好歇着,养养精神,莫再折腾了。”
“谢父皇恩典。”姜令章起身,“儿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经过五皇子身边时,目光没有偏一寸,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五皇子被她那一推吓得心有余悸,此刻见她经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过丢人,挺了挺腰板,哼了一声,目送她走远。
姜令章也在心底冷哼。皇帝素来偏心,但是,尸祸临头,只有她姜令章站了出来,足以见其他饶懦弱无能。
她走出殿门,走下寝宫台阶,脚步轻快了几分。夜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遮住了她唇角一闪而逝的笑意,也隐去了她眼底浮起的寒冽碎光:三弟?准备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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