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一辆青帷行在城外的官道上——瞧着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女眷出行并无二致。
萧晚星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窄袖襦裙，没什么繁琐的发饰，耳上坠了两颗米珠——整个人清简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面容沉静。
马车碾过，偶尔颠簸一下，她的身子也只微微晃一晃，并不睁眼。
倒是车里的东悦，从上车起就没消停过。
先是把车里的软垫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茶盏摆了三次，最后给萧晚星面前的茶盏添了一回热水。
“主子，这茶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奴婢特意跟内务府多要了一两，是最养神的。”东悦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殷勤，“奴婢还带了些杏仁酥和枣泥糕，
主子若是饿了好垫垫肚子。对了对了，奴婢听皇觉寺后山那棵古银杏有三百多年了，这个时节叶子正好看——”
“你且消停会儿吧。”桃嬷嬷坐在外侧，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道，“主子不嫌你吵，你自己不觉得累吗？
从上车到现在，你那张嘴就没合拢过，这都了快一个时辰的话了。”
东悦这才后知后觉地住了嘴，脸颊腾地红了，低下头去绞自己的衣角：“奴婢……奴婢是头一回伺候主子出门，心里高兴，话就多了些……”
桃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什么，只伸手将她往边上揽了揽，示意她安静。
东悦乖乖缩了缩肩膀，果然不再吭声了。
萧晚星始终没有睁眼。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速渐渐慢下来——皇觉寺到了。
车停在山门外，桃嬷嬷先下去探了探，确认周围并无闲杂热，才转身扶萧晚星下车。
萧晚星此番是微服出宫，并未提前知会清场，但东宫的人昨夜已经提前递了帖子过来，寺中主持自然不敢怠慢。
果然，一行人刚走到山门前，便见一位身着赤红袈裟的老僧领着四五位知客僧迎了出来。
那老僧约莫六十出头，眉目间满是慈和之气，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贵人莅临敝寺，贫僧慧明，忝为住持，未能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萧晚星微微颔首还礼，语气平和：“大师客气了。本……我今日只是来为家中长辈点一盏长明灯，不愿惊扰佛门清静，还望大师一切从简便好。”
“贵人慈悲。”慧明侧身引路，“请随贫僧来，后院已备好厢房。点灯仪式定在巳时三刻，届时会有知客僧引贵人去大殿。
贵人若乏了，不妨先歇息片刻，寺中后山的景致也颇值得一观。”
萧晚星道了声“有劳”，便带着桃嬷嬷和东悦跟着慧明往寺内走去。
皇觉寺不愧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一路行来，但见古木参，殿宇巍峨，廊下经幡随风轻扬，梵音隐隐从大雄宝殿方向飘来，透着一种肃穆又宁静的气息。
穿过两道回廊，慧明将她们引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正中一棵老槐树遮出大片浓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野菊，瞧着格外清幽。
“贵人请在此稍歇，贫僧告退。”慧明合十退了出去。
萧晚星抬脚迈进院门，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身量瘦高。
他就立在树荫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和地看着萧晚星，像是一直在那里等她。
萧晚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一层惊喜：“明远大和尚，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明远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道：“贫僧在京城只待几日，过两日便要往南边去了。听殿下今日会来皇觉寺，便想着来提醒殿下一句——”
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萧晚星的身影：“施主行事，要时刻记着‘菩萨心肠’。”
萧晚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对对对，还要有屠夫手段。”
以往在北境的时候，明远总要教训她“杀心太重、戾气太盛”。
可这一次，明远却没有反驳她。
他缓缓地点零头，目光里带着悲悯：“你得对，我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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