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并没有闲着,而是在翻看考卷。
前三名的答案各有千秋,甚至附加题都也都合情合理。
那么名次该怎么排呢?
夜初宁将前三份试卷并排铺在案上,冰蓝色的眼眸逐一扫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
第一份策论写得四平八稳,从经史子集到朝政实务,引经据典滴水不漏,处处透着一股“我知道陛下想看什么”的精明。
附加题答得更妙——旱灾对策写得面面俱到,粮、水、疫、乱四样全有预案。
第二份却截然不同。
行文锋芒毕露,开篇便直言“陛下之梦恐非梦”,将朝堂积弊批了个体无完肤。
第三份最为特别。
字迹清隽,言辞温润,既没有第一份的圆融,也没有第二份的锐利,却在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附加题写得极长,却不显冗长——从灾前预防到灾中应对再到灾后重建,每一步都写得扎实,像是真的经历过一场大旱之后,将血泪教训一一记下。
夜初宁的手指在第三份试卷的边缘停了一瞬。
“笔力虽弱,字里行间却有筋骨。”他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认可,“这个人见过民间疾苦。”
沈惊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陛下这评语,臣听着像要钦点状元了?”
沈惊鸿倚在门框上,显然刚从殿试那头脱身,袖口还沾着一点墨渍,暗红色的眼眸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簇未熄的余烬。
“这三人……谁长的好看?”
沈惊鸿:“???”
您想干什么!
——
殿试后的第三日,结果放了出来。三甲名单在午门前张榜,红纸黑字,引来满城学子的翘首。
头甲第一名——也就是状元——正是那份字迹清隽、文风温润的考卷的作者,一个叫林砚秋的寒门子弟。
第二名榜眼给了那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叫谢长淮。
第三名探花则是四平八稳的世家子池平安。
其实池平安都文采不输其他两人,但奈何他长的是挺好看的。
因此被点为了探花。
面见皇帝那日,林砚秋跪在宣政殿前谢恩,言辞恳切,眼眶微红,却忍着没落下泪来。
夜初宁在御书房里见了此人一面,问了几个关于水利和赈灾的问题。
林砚秋答得既不慌乱,也不讨好,条理分明,处处透着实干之饶沉稳。
夜初宁批了让他进翰林院,又额外给了个差事——参与修订《下水利考》,配合户部梳理河道与常平仓。
朝臣们对这结果无话可。
那份策论的水平放在那里,谁挑毛病都显得自己瞎。
主要是因为多了几个人,皇帝终于不再逮着他们这些老人家不放了。
殿试后的京师长街落了场薄雨,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倒映着檐角垂下的宫灯,像一条浸了水的旧锦叮
林砚秋从翰林院出来时,袖中还揣着那份《下水利考》的初稿,纸页被他反复翻看,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他站在阶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宫墙轮廓,长长呼出一口气。旁边的同僚笑着拍他肩膀:“林大人,陛下这是要把你当牛使啊,才进翰林院就塞这么重的活儿。”
林砚秋摇摇头,唇边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能做事,是好事。”
——
夜初宁靠在御书房的窗边,手里捏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终于决定开始狩猎的猫。
殿试结束后的第三,朝堂上终于安静了些。
那些老狐狸见皇帝没有再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梦话”,纷纷松了口气,以为这位年轻的君王终于消停了。但他们错了。
夜初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拟好的旨意,递给郑太傅:“太傅,把这个发下去。”
郑太傅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浑浊的眼眸猛地睁圆——
“陛下!这——这是要增设‘灾备司’?”
“怎么,太傅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只是……”郑太傅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只是这灾备司的职权范围,几乎覆盖了户部、工部、兵部、刑部四部之责。粮仓、水利、疫病、流民——全归它管。”
夜初宁微微一笑:“怎么,太傅觉得这个衙门管得太宽了?”
郑太傅的手指在旨意边缘微微收紧,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颤了颤,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干涩:“陛下……这不是‘宽’的问题。老臣斗胆问一句,这灾备司,归谁统辖?”
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朕亲自统辖。”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郑太傅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那卷旨意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从夜初宁还在东宫时他就知道,这个孩子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比先帝还要有主意。
先帝做事还会跟朝臣商量,夜初宁做事——他只通知。
“陛下,”郑太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增设一司、统辖四部之责,这等大事……是否该与内阁商议?”
“太傅。”夜初宁的声音不高不低,“朕方才了,朕亲自统辖。内阁——是替朕办事的,不是替朕做决定的。”
郑太傅垂下眼帘,握着旨意的手指慢慢松开,躬身行了一礼:“老臣遵旨。”
他退下时,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了。
殿内安静下来。
夜初宁重新拿起那份名单,目光落在第三名探花那一栏——池平安。
世家子,写得一手四平八稳的策论,却能被点为探花。
沈惊鸿那句“谁长得好看”虽是玩笑,夜初宁也确实看了,池平安在三人中姿容最为出众,眉眼温润,气质不俗。
但真正让他点池平安为探花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附加题里那句极不起眼的批注。
在“旱灾对策”末尾,池平安添了一行字:“臣闻一旧法,以竹筒引山泉灌田,虽不能解大旱,可缓燃眉之急。此法未载于《下水利考》,臣斗胆附议。”
当时看到这行字的夜初宁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法子不算高明,一些地方的山民早就在用,可满朝文武三年来无一人提过,翰林院编《下水利考》的人也无人收录。
而一个世家子,自己看书翻到了,便认真写了一笔,附在策论末尾,连署名都没敢写在正文里,只敢以字缀在页脚,像是怕自己不够格这句话。
但恰恰就是这行字,让夜初宁从那一摞策论里把他拎了出来。
一个既会写漂亮文章,又会低头看脚下的人,放在翰林院太可惜了。
他原本想去工部,可眼下灾备司刚立,更需要一个既能写章程、又能钻田野的人。
夜初宁提起笔,在那份名单的“池平安”三字旁,添了一行极的批注:“可堪大用,调灾备司试用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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