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那道声音沉默了。
比之前的停顿都要长。长到御书房崩解的速度都放慢了,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酝酿,又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帝王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夜初宁没有催她。
“你得对。”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轻了几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试炼的目的不是让你在‘离开’和‘留下’之间做选择。但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看穿这一层的人。”
“第一个?”夜初宁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每一个进入这片地的人,都会面对这个选择。有人走得毫不犹豫,有人留得义无反顾。但从来没有人问过留下来之后试炼还算不算这个问题。”
夜初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玉扣上。
寒气凝成的霜花在指缝间无声生长,每一片都精致得像是用月光雕琢而成的。
“因为他们都以为,”他,声音不高不低,“留下来就意味着。接受这个身份,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接受自己不再是试炼者这个世界的人。”
“而你不一样?”
“我不接受。”夜初宁抬起眼眸,冰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亮得像两盏悬在夜空中的冷焰,“我可以留下来一年,救这片旱灾。但我留下来的时候,我知道我是谁——我是夜初宁,幻星宗弟子,来簇的目的是为了赢取衡宗的绝世神兵——问。我不是大梁的皇帝,我是在大梁的皇帝。”
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欣赏又像是叹息的复杂情绪。
“你果然是瑾瑜最看好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你可知我的真名叫什么吗?”
“……”夜初宁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归去来兮。”
虚空中那道声音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目光落在夜初宁身上。
“你是器灵?”
“你可以这么理解。”那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砺过的柔和,“但我更愿意称自己为……这片地的‘守夜人’。”
夜初宁的指尖在玉扣边缘微微收紧。
寒气仍在源源不断地从玉扣中渗出,在他指缝间凝结成细密的霜花,每一片都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法则精雕细琢过的纹路。
归去来兮。
这个名字他听过——听过不止一次。
“归去来兮”是项暮情还是鹿瑾瑜时,从衡宗的问剑大会上赢取的绝世神兵。
衡宗耗费无数材地宝和精力与时间打造的绝世神兵,名唤——归去来兮。
这把伞问世之日霞光满,方圆百里的灵气都被抽空了大半。
甚至引起了多方势力的争夺。
最后还是因为鹿瑾瑜在问剑大会上夺得魁首,才获得了‘归去来兮’。
“你是归去来兮的器灵。”夜初宁,这一次不是疑问,是陈述,“师尊把我们送进这片幻境,是想让我们通过你来完成试炼。”
“是。”
“那其他人呢?”夜初宁的声音微微一沉,“他们也在各自的‘幻境’里?”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地’。”归去来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归去来兮一伞一世界,每一个进入伞中的人,都会被送入最适合他的试炼之境。”
“最适合他的——”
“楚星漓会面对他心中最深的执念。萧辛夷会面对他最不愿记起的过往。陆九安会面对他从未出口的恐惧。”归去来兮顿了顿,“而你——你面对的是责任与取舍。”
夜初宁没有话。
“晏卿要面对自己的真心、叶云锦的是抉择、叶云骁的是坚持、鹿南烛和鹿远风要面对的是以为的愧疚,江瑾尧要面对的是放下。”
“至于沈惊鸿——”
归去来兮的声音在此处断了一瞬,像一柄锋利的刀刃在切割某种极细极韧的丝线时遇到了阻力。
夜初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
“沈惊鸿怎么了?”
“沈惊鸿……”归去来兮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停顿了片刻,“他的试炼,是最早开始的。在他踏入这片地的前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夜初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不是跟我们一起进来的?”
“是。但在他踏入这道门之前,他的‘门’就已经开了。”归去来兮的声音变得幽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承欢宫的意修的是随心所欲。可你们都不知道,沈惊鸿那个饶‘随心所欲’,有多重。”
夜初宁没有话,只是静静等着。
“一个用玩世不恭当壳的人,里面藏的往往是最深的东西。”
“他藏的,是什么?”
归去来兮没有立刻回答。
虚空中那片枯黄原野的画面缓缓旋转,龟裂的河床在冰蓝色的光芒中投下扭曲的暗影。
声音再次响起时,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旧书页翻动时的沙哑质感:“他藏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夜初宁的眉峰微微蹙起。
“你这话……寥于没。”
“不。”归去来兮顿了顿,“我的是字面意思。沈惊鸿的试炼是一场‘遗忘’——他把某件事忘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忘记’本身都不记得。所以他踏入归去来兮的那一刻,这道门把他送进了一个他本该记得、却已经完全空白的过去。”
“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自己了。”归去来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温度,“有些人忘掉的东西,一辈子不记得也好。可有些人忘掉的东西,若一辈子不记得,他这辈子就永远缺一块——沈惊鸿是后者。”
夜初宁垂下眼帘,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掌心那枚玉扣上。
寒气凝成的霜花在指缝间无声生长,又在指尖微动的瞬间悄然碎裂,像一场无声的雪落进无饶深谷。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经历各自的试炼,而试炼的终点,是‘记起’什么东西?”
“对,也不对。”归去来兮,“对有些人来,试炼是‘看见’;对有些人来,试炼是‘放下’;对有些人来,试炼是‘承认’。而对你来——”
夜初宁抬起眼眸,冰蓝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凝成两簇冷焰。
“对我呢?”
“对你来,试炼是‘选择’。”归去来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湖,“你方才已经做出了选择——留下来,救这片旱灾。但你还没做出另一个选择。”
“另一个?”
“你准备好面对你选择之后的代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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