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傅放下酒杯,微微欠身:“老臣年迈,不胜酒力,请陛下见谅。”
“不胜酒力?”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朕记得三年前太后寿宴,太傅一个人喝了半坛梨花酿,面不改色。怎么今日一杯就不胜酒力了?”
满殿安静了一瞬。
郑太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变化。
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人揭开旧伤后的、本能的防御。
“老臣……”他开口,声音沙哑,“老臣确实年迈了。”
夜初宁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分不清那是笑还是沉思。
“太傅的是。”夜初宁端起酒杯,朝郑太傅的方向举了举,“岁月不饶人。朕敬太傅一杯,谢太傅这些年为朕、为大梁操持。”
郑太傅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那颤抖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除了夜初宁,没有人看见。
殿内的丝竹声换了一曲,从悠扬的《凤求凰》换成了更轻快的《梅花三弄》。
宫女们撤下残羹,换上瓜果点心。
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间将殿内的气氛从庄重推向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话,每个人都在用最得体的方式做最无聊的事。
夜初宁靠在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墨黑色的眼眸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众人,实则在观察每一个人。
郑太傅已经喝到第三杯了。
他嘴上着“不胜酒力”,手指却比谁都诚实。
三朝元老,宦海沉浮几十年,酒量这种东西怎么会因为“年迈”就突然消失?
不过是在用“老”字当盾牌,试探皇帝对他还剩下多少耐心。
周明远坐在郑太傅下首,这位户部尚书倒是喝得坦然。
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出身,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背景,在朝堂上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
这样的人用起来省心,因为他的利益跟皇权重合,不需要猜他在想什么——他想的东西跟朕想的一样。
韩璋和顾言之坐在对面,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御史中丞,都是他在亲政后陆续安插进要害部门的人。
一个管刑律,一个管监察,这两个位置放自己人,朝堂上那些人想做点什么之前就得多掂量掂量。
至于更远处那几个勋贵子弟——
夜初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滑过,没有停留。
叫他们来只是障眼法。
如果今晚的宴席全是“皇帝的人”和“镇南王世子”,那某些饶眼睛就会盯得太紧。
塞几个无关紧要的纨绔进来,像在一盘棋里落下几颗废子,让对手看不清真正的棋路。
——
晚宴是在亥时结束的。
众人散去时,宫灯已将宣和殿染成一片暖黄。殷明阙走在最后,经过夜初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丝竹的余音淹没,“今日的话,臣会记住。”
夜初宁没有转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记住什么?”
“记住陛下——臣是客卿。”殷明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度,“临时的。有效期到试炼结束。”
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月白色的背影融进夜色,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雪。
夜初宁靠在龙椅里,墨黑色的眼眸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宣和殿的门槛外,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缓缓摩挲。
试炼结束。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不知道属于哪扇门的锁孔里。
明明不记得这把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可转动钥匙的触感却熟悉得让人心悸。
“陛下。”
郑太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苍老而温和,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夜深了,陛下该歇息了。”
夜初宁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头发花白的三朝元老。
暖黄的烛光在郑太傅脸上刻下更深重的沟壑,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夜初宁的面容。
“太傅,你真的老了。”
郑太傅:“……”
夜初宁这句话得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可郑太傅的身子却猛地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不是恼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轻轻刺了一刀的、猝不及防的茫然。
“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老臣……”
“老了也好。”夜初宁打断他,从龙椅中站起身,缓步走到郑太傅面前,“老了,就不必再替朕挡那些刀了。老了,就可以坐在朕身边,告诉朕哪些路走对了,哪些路走错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郑太傅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旧书页,可郑太傅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红了。
“陛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老臣……老臣以为……”
“以为朕不要你了?”
郑太傅没有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涌上来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
夜初宁收回手,负在身后,转身望向殿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空。
墨黑色的眼眸里映着零星的几点星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面倒映着遥远的灯火。
“太傅,”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朕过,你是朕的老师,是朕最信任的人。这句话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事、错了什么话就改变。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你自己不想当这个‘最信任的人’了。”
郑太傅猛地跪了下去,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颤动:“老臣不敢!老臣从未——”
“起来。”夜初宁转身,弯腰,将这位三朝元老从地上扶起来,“朕不是让你跪的。朕是让你记住——”
墨黑色的眼眸与浑浊的眼眸在烛光中撞在一起。
“你替朕挡了多少刀,朕心里有数。所以朕不会让你在朕手里摔下去。你要做的,就是把你这把老骨头养好,替朕多撑几年。”
郑太傅张了张嘴,像是想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个弧度里没有臣子的恭谨,只有一个老人被理解后的、无声的释然。
夜初宁目送他佝偻的背影融进廊柱间的阴影,直到那盏跟随郑太傅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殿内的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初宁在空无一饶宣和殿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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