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楚家老祖宗发了很大的火。”叶云锦补充道，“楚霁在外面野了两百年，连封信都不知道往家里写，必须带回去好好教训。”
少年们面面相觑。
慕临渊缩了缩脖子，声嘀咕：“楚家老祖宗……那得活了多少年？”
“比你曾曾曾祖父还老。”明河淡淡回了一句。
慕临渊闭嘴了。
项暮情放下茶盏，目光越过药田，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那个方向，是楚家。
“他该回去看看的。”他，声音很轻，“两百年了，楚知栩前辈等了他两百年。”
夜初宁侧过头看着师尊的侧脸，那张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容上。
没有不舍，没有失落，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本然的平静。
“师尊不觉得难过吗？”他问。
“难过什么？”
“师伯走了，您又是一个人了。”
项暮情转过头，看着这个总是替别人操心的徒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谁我是一个人？”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少年们，“你们不是人吗？而且过两，还会再来两个人呢。”
项暮情的话落在院子里，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却让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再来两个人？”夜初宁第一个反应过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亮光，“谁？”
“现在还不能，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不过千万别被吓一跳哦。”
“被吓一跳？”夜初宁皱了皱眉，仔细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让他们“吓一跳”。
项暮情却已经端起茶盏，一副“此事到此为止”的模样，任凭少年们如何旁敲侧击，都只是但笑不语。
慕临渊急得抓耳挠腮，凑到明河耳边嘀咕：“师叔这是故意的吧？话一半，比打坐还难熬。”
明河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那你别听。”
“我控制不住啊！”
叶云锦坐在石凳上，手中那盏热茶已经凉了大半，却始终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项暮情身上——那人正低头拨弄茶盏中的浮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温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
像这山谷里的溪水，清澈见底，却凉得让人不敢轻易伸手。
“云锦哥。”夜初宁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项暮情，“你在想什么？”
叶云锦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在想——”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他以前对我父亲，也是这样笑的吗？”
夜初宁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叶予谦可谓是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项暮情……不，鹿瑾瑜最开始喜欢的是他，他也喜欢鹿瑾瑜。
而且家世、地位、赋都很匹配，可最后叶予谦先退缩了。
叶云锦的目光停在项暮情侧脸上，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去不深，却总在最安静的时候隐隐作痛。
夜初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拨弄着杯中的茶叶，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茶汤的光。
“其实父亲很后悔。”叶云锦忽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项暮情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起来，初宁。”叶云锦转移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回叶家认祖归宗？”
反正夜初宁实为叶家三少爷的消息已经传遍世界了，他出来的时候长老们还不忘叮嘱他问问夜初宁的事。
叶云锦这句话落进院子里，比方才项暮情的“再来两个人”还要惊世骇俗。
夜初宁端着茶盏的手一僵，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茫然。
“……认祖归宗？”
“你本来就是叶家的人。”叶云锦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今的气不错，“血脉不是儿戏，叶家的族谱上，该有你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夜初宁身上——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少见地失了焦，像是被缺头泼了一盆冷水，还没反应过来该冷还是该烫。
夜初宁端着茶盏的手僵在那里，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茶汤的光、药田的绿、还有项暮情搁在膝头那只修长的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没想过。”
叶云锦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夜初宁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看着那片浮叶在水面上缓缓打转，像一艘找不到方向的船。
“叶家不缺我一个。”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三少爷这个名头，听着就重。”
“重不重，不是你了算的。”叶云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血脉在那里，你不认，它也在。”
夜初宁没有接话。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药田，落在项暮情的侧脸上。
“其实让你认祖归宗，不是为了给你套上枷锁。”叶云锦，“是为了多给你一个身份保障。”
夜初宁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茶汤微荡，映出他眼底那一瞬间的茫然与挣扎。
“叶家的身份保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云锦哥，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缺的是什么吗？”
叶云锦没有接话。
“是身份。”夜初宁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了，“在幻星宗，我是亲传弟子，在你这里，我是三少爷。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师尊这里，我是徒弟。”
他的目光越过药田，落在项暮情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
“云锦哥，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落在院子里，比方才任何一个都要沉。
叶云锦看着他，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眸里少见的迷茫，忽然想起了那年被大长老叫到祠堂，指着族谱上“叶云锦”三个字：“从今起，你就是叶家少主了。”
他也是这样问自己：我是谁？我是叶云锦，还是叶家少主？我是我自己，还是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完美的继承人？
“你谁都不是。”叶云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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