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井台上就点疗。
杆子把麻袋搬开,四角的石头一块一块挪下去。
铁板上透出一股凉气,凉气里带着水味。
“抬的时候慢一点。”独眼壤。
杆子和二把式各抬一边,把铁板移开半尺。
井口露出来的那一圈,砖沿上全是黑苔。
“闻着像井水。”杆子道。
“是井水。”独眼壤,“落到第六格,水味就上来了。”
陈远把绳子在井架上绕了两圈,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给杆子和二把式。
褡裢斜背在肩上,里面是一袋沙、一枚用布包着的铜齿,还有一块干饼。
灯挂在腰间,腾出两只手。
“一丈一停。”他道。
“记着。”杆子道。
“拍两下就停,拍三下往下放。”
“记着。”
“要是我没拍。”
“往上拉。”杆子道,“不用你交代。”
陈远在井口边站了一会儿。
“底下有个规矩。”独眼壤。
“什么规矩。”
“灯灭以前,别看那道缝。”独眼壤,“看了,眼睛就废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只眼睛。”独眼壤,“三十年前我就是提着灯看的。”
陈远把腰间的灯挪到身侧,用一块布遮了一半。
“绳子不响的时候,别喊。”独眼人又道,“喊一声,底下就多一声回音,听着乱。”
“记住了。”
边刚泛白,井口里还是一片黑。
他回身看了一眼苏晴。
苏晴站在井架外头,手里抱着那本包好的手札,没有上前。
“下去以后,别喊我。”陈远道。
“知道。”
陈远把脚伸进井口。
第一格。
第二格。
井壁是砖砌的,一格一格,砖棱上落着一层白碱。
下到第四格,灯把井壁照得发黄,壁上有一道旧水痕,弯弯地绕了半圈。
第五格。
第六格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水。
水很凉,凉得他腿一抽。
他停下来,拍了两下绳。
上头的绳立刻不动了。
他把灯按进水里熄掉,四周一下黑透了。
黑里能听见水在井壁上走。
他继续往下。
水从膝盖涨到腰,从腰涨到胸口。
胸口一凉,他想起赵道爷教他守气海的那几夜。
老人把手按在他肚子上,火不能提太高,也不能压太低。
“火在气海里是一颗豆子,出手的时候是一根线。”赵道爷,“线断了,豆子就炸。”
陈远在水里握了一下拳,把气海那一豆火往下压了压。
火不能提前用。
这一趟下去,他只打算用一次。
到第七格底下,他整个人没进水里。
水下没有声音,只有压力,一层一层压在耳朵上。
他数着格子往下摸。
第八格。
第九格。
脚下碰到了石头。
不是砖,是石头,磨得很平,往外一圈一圈铺开。
第九格底下是一圈台阶。
台阶从第九格往下走,一共九级,才到最底下那一层。
最底下那一层是圆的,是石头凿出来的,比井口规整。
井壁在这一层上有一道旧痕,绕着圈,痕里嵌着黑泥。
那道痕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一尺多。
三十年前的水,就涨到那儿。
台阶围成一个圆圈,圈子当中低下去一块。
陈远踩着台阶走了一圈,摸了一圈。
圆心那块石头上,有一圈齿。
齿不高,一个一个挨着,摸上去像磨盘的牙。
他蹲下去,把两只手都放在结上。
结面是平的,只蒙了一层水锈。
他把脸凑近,鼻子几乎贴到石头上。
石头里有一点温,跟井水的凉不一样。
结是圆的,边上一圈齿,正中有一道槽。
槽是空的。
槽的一头,卡着一样东西。
铜的,短,一头粗一头细。
陈远的手指顺着它摸过去。
那是销子。
销子从结与底座之间顶出来,出来二分,抵在齿背上。
只要有人把它抽走,结就能转。
他把手收回来,坐在水里,把腰褡裢里的布包解下来。
铜齿在他手心里。
齿根上那枚新结早养熟了,摸上去是温的。
他把铜齿凑到结上的齿边比了比。
齿形对上。
一齿一槽,分毫不差。
陈远把铜齿收进怀里,没有动销子。
销子也是铜的,跟铜齿一个颜色。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它,轻轻往外带。
销子动了一线,底下的凿声立刻重了一下。
他把手松开。
销子退回原处,重新抵住齿背。
他把耳朵贴在结边上。
上面是水,下面是石头,声音夹在中间走。
他听得出凿子落下去的每一下,都落在离销子不远的地方。
底下的凿声还在。
一下。
一下。
不急,很匀,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石头慢慢敲。
他听了一阵,忽然觉出脚边有水在动。
水动的方向不对。
井底的水本来是死的,现在有一线水从台阶外头挤进来,贴着石面走。
水面上浮着一条暗红的细丝。
线来得很快,直直地朝结这边过来。
陈远伸手抓了一把沙,顺着水撒下去。
沙在水里散开,沉在线上头。
那一条细丝抖了一下,退了半寸,贴着台阶绕开。
陈远把剩下的沙扣在怀里,一只手按在结上,一动没动。
他想起独眼人那句话:销子在缝口,拿走它。
他把手伸到销子上,停住。
拿走销子,结就能转。
结一转,这道门就从底下开了。
他还没弄清楚,门开了以后水往哪边走。
他把手又收回来。
“先问清楚。”他在心里了一句。
凿声停了。
石缝里透出一点白光,很细,像刀口翻过来的一线。
光落在水里,水里就亮了一条。
陈远把头转开,眼睛看着台阶。
那道光在水面上停了一息,慢慢收细。
石缝里这才有了人声。
“你来了。”一个声音道。
声音是从那道缝里出来的。
隔着很厚的石头,听着像有人在水底下念话。
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
陈远把脸转向那道光。
光在水里晃了一下,缩回去半分。
“把头抬起来。”那声音道。
陈远把头低着,没有看它。
“我来了。”他道。
“手呢。”
“在这儿。”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
“你爷爷还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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