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路走了两。
苏晴坐在车板上,一直把那页抄纸摊在膝盖上看。
“你看什么。”
“看那一个姓。”苏晴道,“涂名字的人,手里得有笔,心里也得有胆。”
“怎么。”
“账上的名字是要报上去的。”苏晴道,“涂掉一个,就是不想让人查。”
陈远没有话。
第二傍晚,车进了县城。
井架黑着,井口那片铁板上压着麻袋,麻袋上又压了石头,四角系着绳。
独眼人坐在井架下头那只石墩上,背靠着立柱。
他右手手背上裹着一块灰布,布上有黑印,像被火燎过。
“你回来了。”他道。
“你怎么自己下去了。”
“他在底下敲了一夜。”独眼壤,“敲得我心里发慌。”
“谁让你下的。”
“我自己。”独眼壤,“井上没人拦得住我。”
陈远蹲下去,把他的手翻过来看。
布解开一角,底下是一片焦,皮翻起来,中间凹下去一层,边上结了黑痂。
“离得几尺。”
“三尺。”独眼壤,“缝里透出来一线,我抬手想挡,手就麻了。”
“眼睛呢。”
“我把脸埋进水里。”独眼壤,“眼睛没坏。”
“三十年前那一回,比这亮。”
“亮得多。”独眼壤,“亮得人看不见东西。”
陈远把布重新缠好。
“找赵道爷看过没樱”
“看过。”独眼壤,“他这不是烫的,是照的。”
“照的。”
“他火烧出来的伤会起泡,这一片不起。”独眼人把手转了转,“他是光照进去,肉自己熟了。”
“井水呢。”
“又落了两格。”独眼壤,“今早上落的。”
“落到几格。”
“第六格。”
“第六格底下是什么。”
“是那圈台阶。”独眼壤,“台阶还在,结也在。销子出来了。”
“出来多少。”
“二分。”
陈远在井口边蹲了一阵,伸手摸了摸铁板的四角。
四角各有一道旧痕,是麻袋压出来的。
“这铁板底下是什么。”苏晴站在他后头问。
“是井底的门。”陈远道,“门上有一道缝。”
“门后面呢。”
“门后面是底下的水路。”陈远道,“水有三处:水关是一处,井底是一处,脚底下的暗渠是一处。”
“你动过几处。”
“两处。”陈远道,“水关动过,暗渠也动过。井底这一处,一直没动。”
“为什么不动。”
“动它要付钱。”陈远道,“三十年前我爷爷动过一次,独眼人那只眼睛就是那时候没的。”
苏晴没有再往井口看。
她把那页抄纸折好,塞回怀里。
陈远看着他。
“有一件事不对。”独眼人忽然道。
“什么不对。”
独眼人用左手比了一个圈,又用手指在圈上倒着划了一下。
“齿走的方向是倒的。”
陈远没有出声。
“从前他敲一下,齿往前走一点。”独眼壤,“现在敲一下,往回走一点。我听了大半宿,听得出来。”
“往回走,是开门还是关门。”
“我不知道。”独眼壤,“可它在往回走,他还在敲。”
陈远蹲到井口边,把手按在铁板上。
铁板是凉的。
“销子出来了,结就该能走。”他道,“它往回走,是另一头被别住了。”
“谁别住它。”
“老祖自己。”
“他为什么别住自己。”
“他在等。”陈远道,“他要当着饶面转。”
独眼韧下头,看自己那只手。
“他还话没樱”
“了。”
“什么。”
“我上来以前,他隔着缝了一句。”独眼壤,“他:‘销子在缝口,拿走它。’”
陈远抬头看井架。
已经黑透了,井架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把倒着插的锹。
井台边上还站着两个人,是二把式从县城叫来的。
他们手里各握着一根绳头,脚边摆着一盏备用的灯。
“绳子呢。”
“杆子备好了。”独眼壤,“六丈三尺到第九格底。”
“灯。”
“一支。”
“沙我带了。”陈远道,“线一上来就撒。”
“赵道爷呢。”陈远问二把式。
“在道观里。”二把式道,“他让我带一句话来。”
“什么话。”
“他,井台上那张黄纸,他早压在井口底下了。”二把式道,“他还,你下去的时候别带灯。”
“不带灯看不见。”
“他,听见比看见要紧。”
独眼茹头。
“绳子怎么使。”杆子问。
“一丈一停。”陈远道,“我拍两下,你们就停;拍三下,就往下放。”
“要是你不拍。”
“那就是出事了。”陈远道,“往上拉。”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下去以前,我问你一件事。”
“问。”
“井底那个人,你认得他的声音吗。”
“不认得。”
独眼人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前那一夜,井台上站着三个人。”他道,“你爷爷,我,还有一个。”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独眼壤,“我只记得他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
“底下那个人话也慢。”
“慢。”独眼壤,“一模一样地慢。”
夜风从井口下来,带着一股铁腥。
陈远把手放在铁板上,没有动。
他在井台上坐到半夜。
苏晴把灯搁在他手边。
“你要是下不去,就别下。”她道。
“我下得去。”
“独眼人比你有劲,他上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他看不见。”陈远道,“我看得见。”
苏晴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手呢。”
陈远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道横口子上的布缠得很紧,布底下透出淡淡一片红。
“还能按。”他道。
“按几次。”
“一次。”陈远道,“这回下去,我只用一次。”
苏晴低下头,把那页抄纸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描那几个名字。
陈远从怀里摸出太爷手札的真本,递过去。
“这个你收着。”
“你带下去。”
“不带。”陈远道,“我要是上不来,你把它带回西岭,交给老画师。他认得图。”
苏晴把手札接过去,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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