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影厂的月度生产会上,财务科老许把两叠拍摄日报往桌上一放,先请大家别鼓掌。
“账还没讲清楚呢。”他扶了扶眼镜,“三号棚试行新流程一个月,胶片领用确实少了。可要所有电影都能省三成,我不敢签这个字。”
顾夏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笑着接了句:“不敢签就对了。今是来核漳,不是来开表彰会的。”
厂长梁振华把手里的烟压进烟灰缸:“那你讲清楚,哪些地方能省,哪些地方是碰巧省了。厂里有几位主任听到消息,已经催我给他们也调香港场记去了。”
老许把第一张表递过去。两组在三号棚拍摄的戏,场景类型相近,台词量和演员人数也大致接近;一组沿用旧排法,一组采用拍摄日前确认机位、灯位、器材和场记记录的流程。
前一组平均每实耗胶片二千零六十尺,可用镜头比例不稳定;后一组是一千五百二十尺,下降约四分之一。若把前期单场对照试拍一并计算,部分场次接近三成。
“所以汇报写的是‘可比样本减少约两成半,个别场次近三成’。”老许拿红笔敲表,“别一出门就全厂少烧三成,我没那个本事。”
会议室响起几声笑。黄志杰却指着另一栏:“还有准备时间。过去一个机位从决定换到正式开机,平均要四十多分钟;这批记录里缩到三十分钟左右。最明显的是午饭后重搭灯,原先一两三次,现在大多数场次只复核,不用从头找。”
梁振华翻过两页,问:“是不是导演怕你们香港人盯着,少要求重拍了?”
“这个也查了。”负责试点的珠影制片主任马上回答,“导演觉得演员没演到位,照样重来。试行期间有一场反而比原计划多拍五条。省的是找线材、等灯和胶片标记弄错造成的废条。”
黄志杰把场记表翻到那场戏,五条重拍各有原因,其中三条属于表演调整,另外两条是走位修改。记录很清楚,剪接室可以直接找相应片盒,不用从一整的素材里挨卷试。
“这么看,导演没少花时间磨戏。”梁振华抬眼看顾夏阳,“可是不是又多雇了几个人填表?”
“加了一名临时记录助理,工钱列在这儿。”何庆荣把成本核算递过去,“培训、印刷和器材预检也算了。节省的胶片、胶片冲洗和待机人工扣掉新增费用,净额仍是正数。算钱不能只算好听的。”
老许又指着废片栏举了个例子:过去摄影组交来的几只片盒,只写着上午第三场,剪接室找一条能用的近景,常常要把前后几卷都过一遍。
现在拍摄条次和可用标记同片盒编号对应,剪接员直接按单找片,虽没有省出一尺已经拍下的胶片,却少占了冲片检查和机器使用的时间。
厂里原先嫌场记添了活儿,如今连剪接室也主动送来了修改意见。
梁振华听完没再问利润,把两套表格抽出来摊在桌上:“拍摄日报、器材领用表,还有场记表,能不能给我们留一套?别只给合作组用。别的组照着试试,至少知道浪费在哪儿。”
黄志杰正要香港办公室已经印好标准样本,顾夏阳抬手拦住:“留可以,先让你们厂自己改一版。”
“还要改?”梁振华有些意外,“不是这套已经试出来有效吗?”
“拍摄方法有用,不代表纸上的栏目都合适。”顾夏阳指着器材表,“香港有的东西按公司部门借,珠影得经过厂器材科、库房和项目组。你照抄回去,职工领一支话筒要签三次,第二准有人把表扔掉。”
老许立刻来了精神:“就是。你们那栏制片人批准,我们这儿还得有库房出库、固定资产编号和报损审批。缺了这些,年底盘点我找谁?”
“那便添进去。”顾夏阳把笔递给他,“不需要的佣金结算、香港内部传票编号都删掉。演员工时按你们现有办法登记,场记部分保留镜头号、条次、胶片尺数和可用标记。别动真正帮拍摄的几项。”
郑伯年坐在靠门处,听见灯位图要纳入正式模板,举了手:“我也要加一栏。摄影棚临时换布景,灯位必须再测,不能照昨的图死摆。还有灯光调整别只写位置,最好画明演员从哪儿走到哪儿。”
方绍坚笑着接话:“郑师傅,您这是准备把我们那份画得更复杂。”
“复杂几笔,总比第二找不着光强。”老人回得干脆,“你那盏主灯抬高多少,我现在不用问你,但总不能以后只靠我记得。”
梁振华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颇觉新鲜。一个月前他们还为灯位表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倒抢着往表上添东西。
他让办公室的同志把意见逐条记录,约定由珠影制片、场记、器材和财务各出一人,三内拿出本厂版本,交两个试点组继续检验。
散会后,梁振华没急着走。他将那份统计表对折放进口袋,陪顾夏阳走到院里。几名年轻场记抱着本子经过,见厂长在,立刻站直问好。梁振华却叫住其中一人:“你们用新表,最不方便的是哪儿?”
姑娘想了想:“有时候一场戏拍到一半,导演改镜头,我们得同时记旧编号和新编号。栏太窄,写得挤。”
“那就把这一栏加宽。”厂长完,回头望向顾夏阳,“你刚才让厂里自己改,我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看,不问真填表的人,办公室画一百张也没用。”
“制度能用才叫制度。”顾夏阳笑道,“贴墙上给领导看,那叫装饰。”
梁振华也笑,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可是片子拍得再快,厂里库存的成片也未必立刻卖得出去。发行那头什么时候能跟上?你总不会只管摄影棚里省胶片吧?”
“正想跟你谈这个。”顾夏阳在走廊边停下,“厂里交一部片给发行单位,之后有多少影院接片、放多少场、回了多少票款,多久能看到账?”
“有发行和财务统计,不过慢,而且口径不总一样。”梁振华答,“有的地方票房单子过了好久才寄回来,碰上换片期,想知道哪一场卖得好也难。”
“那摄影棚省出的成本,只算完一半。”顾夏阳,“前头胶片用得再精,后头影院还是一厅一排几场,票靠手工数,热门片排不进去,普通片又卖不动,钱照样压着。”
梁振华若有所思:“你在广州搞的那家影城,准备试这些?”
“先试两厅排片和日结账,再看观众肯不肯为座位、服务和不同时间的场次买单。卖零食、饮料也归柜台单独记。不能指望影院只靠门口一块电影海报,就把人吸进来。”
听到影院还要卖吃的,梁振华摇头笑:“电影院弄得像百货店,老同志得有意见。”
“有意见可以来看看。只要银幕上放的是好电影,门口让人买杯汽水,没什么丢脸。”
下午,广州夏大洋影城的工程负责人带着施工验收单赶到珠影联络点。
双厅座椅已经安装完毕,放映机经过初步调试,消防疏散和售票窗口仍有几处要整改,原定的试营业日程本来排在后面,影院经理担心赶工容易出问题。
顾夏阳先问设备是否具备试运行条件。负责人主机测试完成,但两个厅还要联调排片衔接、人员疏散和售票登记。
顾夏阳拿笔划掉了扩大宣传一栏:“先别急着招满人。安全和放映稳定是门槛,过不了不准开。能提前的是内部演练、人员培训和试营业准备,不是拿观众替我们测消防。”
他让影城经理第二交两份时间表:一份按原计划,一份在验收合格的前提下提前试营业。售票员要练分厅出票,放映员要练错场补救,收银员负责每场票根与收入对账。
珠影愿意提供片源协调,双方先按手续确认放映权和拷贝交接。
何庆荣看到加急预算,立刻提醒:“你这边刚帮珠影省了些胶片,又打算往电影院里追加钱?”
“增加培训和排练费,少花开业当手忙脚乱的冤枉钱。”顾夏阳答,“账分着记,先把每一张票卖到哪里弄清楚。别指望一张漂亮海报替我们管现场。”
傍晚,梁振华收到厂里重新誊写的第一版表格,上面已经多出库房核销和临时变更的栏目。他翻了几页,签下继续试行的意见,随后让秘书向大洋影城要了两张参观用的邀请函。
“我倒要看看,”他半开玩笑地,“你这套在摄影棚里能省胶片,到了影院里,还能变出什么生意。”
顾夏阳把影城的两份试营业时间表装进公文包,没再夸口,只嘱咐经理把放映和消防复检结果第二送来。大洋影城开门的日子可以争取提前,安全那道关,一分钟也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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